Freud1907a 詹森的《格拉迪沃》中的幻觉与梦

Freud 1907a 詹森的《格拉迪沃》中的幻觉与梦
Der Wahn und die Träume in W.Jensens《Gradiva》 G.W. VII,31-125
Delusions and dreams in Jensen's 'Gradiva' S.E. IX,3-95

按语

本书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观点阐释文学作品的一部心理美学代表作。该书紧紧围绕《格拉迪沃》一书中幻觉与梦的关系,揭示了压抑、幻觉与精神错乱的起因、梦的形成与解释、性欲生活的作用、治疗心理疾患的方法等一系列理论问题。它不仅沟通了心理学与文学的联系,而且还开拓了精神分析美学研究的新领域。

第一章

有些人想当然地认为,本书作者已经通过自己的努力解决了梦的本质问题,可是却在某一天对梦的种类问题发生了浓厚的兴趣,而这些又是他们从未做过的梦——一些由想象丰富的作家创造并用来在一个故事中塑造人物。如果有人想对梦的种类问题进行研究,这似乎是在浪费精力且不可思议。但是,如果换个角度来看,这种想法可能也有几分道理。认为梦具有某种意义并且可以做出解释的人寥若晨星。如果让科学家或大多数受过教育的人对一个梦做出解释的话,他们会对此付之一笑。相反,那些偏于迷信和因循守旧的普通人却坚信梦是可以解释的。《释梦》的作者在正统科学的责难面前,甘冒风险充当迷信和复古者的同党。的确,长期以来人们就一直在冲破种种禁忌,试图揭开梦的面纱,只是一无所获。《释梦》的作者并不相信梦境能够预测未来,但他也不完全否定梦境与未来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因为通过千辛万苦对梦做了一番分解之后,他发现梦本身原是做梦人的某种愿望的反映,而谁能否认人为的愿望不是针对未来的呢?

我刚才讲过梦是愿望的实现。任何一个有胆量来读这本深奥难懂的书的人,任何一个不因贪图省事而把一个简单明了的问题硬说成是深奥复杂,甚至为此目的而不惜牺牲自己的诚实品格和扭曲真理本来面目的人,都能从我提到的这本书中找出阐述这一论题的详细证据。同时,他也可能在读书的过程中形成一套反对意见,否认梦就是愿望的实现的说法。

可是这么说,那就把话题扯得太远了。现在的问题不是要弄清梦的意义是否能解释成愿望的实现,也不是要澄清梦的意义是否常常代表着一种渴求、一种意愿或反映等。相反,我们首先要来研究的问题是梦究竟是否具有意义,是否可以把梦看成是意识活动。科学的回答是否定的。科学将梦看作是一种纯粹的生理过程,因此,也就根本没有必要去寻什么梦的意义或目的。科学还认为,生理刺激在睡眠的过程中作用于脑的某个部位,因此也就使脑内浮现出这个或那个意念,没有任何精神性的内容,也就是说好比是大脑的抽搐,根本算不上什么有意义的活动。

在这场关于如何评价梦的争论中,富有想象力的作家似乎是站在了古人、笃信迷信的大众和《释梦》的作者一边。因为当一个作家通过他的想象的梦来塑造他的人物时,他所遵循的是一条日常经验,即人们的思想感情会一直延续到睡梦中去。此时作家的目标仅仅是通过主人公的梦来描述他们的心理状态。不过富有创造力的作家都是些可贵的盟友,他们所提供的证据应该得到高度的肯定,因为他们知道发生在人与天之间的众多事情,这些事情是单凭传统哲学无法梦想到的。他们对人类意识的了解远远超过了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因为他们的素材来源是正统科学尚未得到的。我们希望承认梦具有某种意义的作家们所提供的这一证据再明确一点。如果读者是一个态度严谨挑剔的人,那么他很可能认为作家既不支持也不反对特定的梦具有某种心理意义的观点,他们只是想说明沉睡的大脑是如何在清醒意识的残余因素的刺激作用下作抽搐运动的。

当然,即使是这一保守冷静的观点,也不能降低我们对作家们拿梦做文章的兴趣。即使这一探究不能给我们提供有关梦的本质的内容,我们也许能够从这一角度对创作本质有更进一步的认识。真正的梦已经被人们认为具有自由的和无规则的结构,而现在我们又面对着对梦的大胆模拟。然而,精神活动远不像我们所猜想的那样自由和随意,甚至有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自由和随意性。我们在客观世界中称之为机会的东西可能用精神活动分析成规则。同样,精神生活中的随意也遵循一定的规则,只不过我们现在才开始隐约感觉到。那么,就让我们来看看自己能发现什么!

我们进行这次探究可以采取两种方法。一种方法是深入到一个作家在他的一部作品中创造的梦当中去;另一种方法是把不同作家的作品中使用梦的例子搜集在一起加以比较对照。后一种方法或许是更加有效和唯一可行的,因为它一下子把我们从困境中解脱出来,使我们不必为难于使用作为一个群体的“作家们”这个人造概念。在考察过程中,这一群体将分化为具有不同特色的个体,其中有一些作家我们一贯敬仰为人类内心世界的最深刻的观察家。然而,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要拿出一些篇幅来用于第一种方法的研究。最初想到这种研究方法的人中有一个人回忆说,在他刚刚读过的一部小说中,有好几个非常相似的梦,他不禁想用《释梦》介绍的方法去解释。他承认这部小说的题材以及背景在给他带来愉快方面无疑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小说中的故事发生在庞贝古城,讲述的是一个年轻的考古学家把自己的兴趣从现世生活转移到经典古迹上来。他沿着一条奇怪的,但却合乎逻辑的路线走,结果又回到了现实生活中来。在阅读这一充满诗意的故事时,读者头脑中会产生各种各样与小说情节相关的念头。这部作品就是威廉·詹森写的短篇小说《格拉迪沃》关于“庞贝的幻想”。

现在,我应该要求读者们先把这篇文章置于一边,花点时间来熟悉一下《格拉迪沃》这部作品(它最早摆进书店是在1903年)。这样,我在后面再提及该作品的内容时,读者可以知道我在说什么。考虑到有些读者已经读过《格拉迪沃》这部作品了,因此我将只简要介绍一下故事的核心内容。同时,我希望借助读者的记忆力能恢复该作品因被我抽象分析而失去的魅力。

诺伯特·汉诺德是一位年轻的考古学家。他在罗马一家文物博物馆里发现了一件浮雕。他深深地被这件浮雕所吸引,当他终于弄到了一件该浮雕的石膏模型时,他非常高兴,因为这样他就可以把它带回到他在德国一所大学里的书房中,悬挂在墙上,每天进行观赏。这件雕塑表现的是一位发育成熟的姑娘正在迈步前行,她的裙服随风飘起,露出她的一双穿着凉鞋的脚。一只脚稳稳地踏在地上,另外一只脚从地上抬起正欲前移,只有脚趾头轻触地面,鞋心与脚后跟几乎与地面垂直。或许,正是这个不寻常的有独特魅力的优美步态,引起了雕塑师的兴趣,并在几百年后引起了一位欣赏它的考古学家的注目。

小说叙述的一个基本心理事实是主人公对浮雕发生的兴趣。这一点开始肯定不能为读者接受。“诺伯特·汉诺德博士,一位考古学讲师,从他所研究的学科角度来看,事实上他在这件雕塑身上并未找到任何可以引起他特殊兴趣的东西。”“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究竟是什么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只知道有某种东西在吸引着他,而且那种作用仍在持续。”但是,他的头脑中却不断地展开对那件雕塑品的想象,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他发现雕塑具有某种“现代”的气息,仿佛艺术家在过去的某一时刻只朝大街瞥了一眼,便从“生活中”抓住了并雕刻出了它。他给那位以这种姿态走路的姑娘取名“格拉迪沃”——向前走去的姑娘。他编造了一个关于她的故事,她肯定出生于一个贵族家庭,或许她父亲是古罗马一位市政官员,在谷物女神色列斯手下效忠,而这位姑娘正走在去神庙的路上。稍后,他发现这姑娘平静、沉着的天性与一个都市的喧嚣和繁忙格格不入。他觉得她更像旅行到了庞贝城。在那里她沿着挖掘出来的古老的石阶前行,所以她在下雨的天气里从街道的一边走到另一边,而脚却未被打湿,旁边还有四轮马车驶过。她的那张脸让他觉得这姑娘像希腊人,他进而推断她该是海伦的后裔。年轻的考古学家把他所学到的考古学知识,一点一点地运用到对这件浮雕的原型的想象中去。

现在他却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看似科学的问题需要解决,这就是他要做出判断,“格拉迪沃的步态究竟是不是雕塑师依据生活原型复制出来的。”他觉得他自己是无力再现那种步态的。为了验证这种步态的“真实性”,他“亲自在生活中观察,以求清除谜团。”然而,这却使得他进入了一个他从未有过的行为过程。“到目前为止,女性这个概念对于他来说与大理石或青铜之类无甚大异。他还从未认真地留心过在现实生活中的形象代表。”对于他来说,社会义务这个概念一直是一件令人讨厌而又无法逃避的事情。在社会中,当他遇到一些年轻的女士时,他从来不认真地看她们一眼,以至于下次再与她们相遇,他会无动于衷地与她们擦肩而过。他这样做当然不会给女士们留下什么好印象。然而现在,他所承担的科学任务却促使他在晴朗(更多的是在阴雨)的天气里,热忱地观望走在街上的少妇或少女们的脚。这项活动有时会使得那些被他观望的妇人感到生气,当然,有时她们也向他投来严厉的目光,“但他对这两种反应都没注意到。”经过仔细的研究,最后他不得不得出一项结论:格拉迪沃的步态在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这一结论令他十分遗憾和苦恼。

此后不久,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在梦中他发现自己置身于古代的庞贝城,那一天正值维苏威火山爆发,他目睹了这座城市的毁灭。“他正站在靠近丘比特神庙的广场边缘上,突然看到格拉迪沃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她的出现出乎他的意料,但是这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了,并且是那么自然,因为她是庞贝城人,自然是住在自己的家乡了,且与他属同时代人,对此他未曾怀疑过。”他对眼前即将降临的灾难惊恐万分,不由得想提醒她一声。但她还是沉着地向前迈步,并扭头面对他,然后她头也不回地一直走到阿波罗神庙的门廊。她在一个台阶上坐下来,然后又慢慢地躺下来,头靠在石阶上。她脸色变得愈来愈苍白,像大理石的颜色一般。他赶紧跟过去,发现她平躺在宽阔的石阶上,表情安详,像睡着了似的,任由倾泻下来的火山灰将其身体掩埋。

他醒来时,庞贝城居民求救的嘈杂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被搅动了的海水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随着意识的不断苏醒,他知道他听到的嘈杂声是大城市繁忙、热闹的生活,却仍旧有相当一段时间深信梦中所见确有其事。

最后他终于放弃了认为自己亲临大约2000年前的庞贝城毁灭的现场的念头,却仍然深信格拉迪沃就住在庞贝城并且在公元79年与其他人一起被火山灰埋葬在那里。这场梦对他发生的影响是,每逢在幻想中再次出现格拉迪沃时,他就会为失去她而感悲痛,就像失去了一位亲人。

他把身子探出窗外,大脑仍旧陷入沉思。街对面一所房子的窗子是敞开的,一只金丝雀在笼子里婉转歌唱,歌声引起了他的注意。突然,年轻人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此时他好像尚未完全从睡梦中苏醒过来。他觉得,他看见街上有一个很像格拉迪沃的女人,甚至认为他认出了她那很有个性的步态。他没有多想,迅速地跑到街上去追赶她,结果只招来过往行人对他身着睡衣跑到街上之举的嘲笑,这才把他又赶回到屋里。进屋后,那只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的鸣唱又引起了他的注意,让他觉得自己与那只鸟的处境有些相似。他仿佛感觉自己也像被关在笼子里,只不过他更容易逃离这个笼子,似乎是受了那个梦的影响,或许是春天温暖气候的缘故,他逐渐产生了一个念头:到意大利去做一个春季旅游。表面的理由是去做一次科学考察,但实际上他是“在一种难以名状的感情冲动驱使下做出这个决定的”。

现在让我们停顿一下,暂且不去管这次为着实在难以令人相信的理由而做的旅行,而是先来认真考察一下此君的人格与行为。在我们看来,他这个人还是那么不可思议和愚蠢。我们难以理解他的这种古怪的傻念头与人类情感有什么相关,如何能唤起我们对他的同情。当然,作者有权不给我们提供更多的线索,而让我们摸不着头脑。但是作者的语言是优美的,小说的创意别出心裁,这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一种奖赏了,使我们能够对作者产生信任,同时对他所创造的人物表示格外的同情。关于这个人物,作者还告诉我们他从事考古学研究,是在承袭他家族的传统。后来,他将自己封闭起来,与世隔绝,把全部身心投入到他的研究中去,以至于完全远离了生活,放弃了人生的乐趣。对于他来说,大理石和青铜就足以焕发生命力,光凭这两样东西,就足以表达人类生活的目的和价值。可是,大自然也许带着种种善意,向他的血液里注入了一种与科学无关的矫正药物——一种极其生动的想象,不仅出现在其睡梦中,而且也出现在其清醒时。想象与理智之间的这种差别,使他注定不是成为一名艺术家,就是一名神经症患者。他是属于那种其理想王国远离尘嚣的人。他对一件表现一个姑娘以特殊姿态行走的浮雕作品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接着便展开了对这位姑娘的丰富的幻想,猜测她的名字和她的身份,想象她可能是生活在1800年前遭到毁灭的庞贝城。最后,在经历了一场奇特的焦虑梦(anxiety—dream)之后,他对这位名字叫格拉迪沃的姑娘的生死想象演变成为一种病态的幻想,以致影响到了他的行为。此种想象的后果,我们也许会感到吃惊,而且如果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了这种人,我们会认为他不可理喻。由于我们谈论的诺伯特·汉诺德是一个小说中虚构的人物,所以我们也许敢怯生生地向作者提一个问题:这位年轻人的想象是否由某种有机可缘的因素所致?

刚才,我们谈到故事的主人公在听到金丝雀的鸣唱之后决定到意大利去旅行。其实,他对于这次旅行的目的并不十分清楚。我们还知道他没有制定旅行的明确计划和目标。一种内心的不安和不满足感驱使他从罗马出发前往那不勒斯,再从那不勒斯赶往下一个目的地。他发现他周围都是一群群做蜜月旅行的情侣,他不自觉地留心起“埃德温”和“安吉莉娜”的两对情侣,但是实在不能理解他们的行为举止。他得出结论:“人类所有的愚蠢行为中当首推结婚一事,结婚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而到意大利做蜜月旅行是毫无意义的,是人类荒谬的集中体现。”在罗马,一次睡觉被一对热烈亲昵的情侣吵醒,便急忙逃到了那不勒斯,结果在那里又遇到了其他的情侣,从那些成双作对的情侣交谈中,他了解到他们大多数人无意到庞贝城的废墟上逗留,而是要前往卡布里岛。于是,他决定背道而驰,到庞贝古城去。可仅仅几天工夫,他就发现自己在庞贝城的收获“与当初的愿望和意图恰恰相反”。

他在那里没有得到他所追寻的安宁,相反,以前是些情侣们破坏他的情绪,扰乱他的思想,现在是屋子里的苍蝇来捣乱,而且他把苍蝇看作是邪恶和无价值的化身。这两种不同类型的精神折磨殊途同归:一些苍蝇出双入对使他想起了那些形影不离的情侣们。而且他怀疑苍蝇们之间相互亲昵用的是同一种语言,如“亲爱的埃德温”和“安吉莉娜,我的心肝”之类的词语。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他的不满情绪并不仅仅是由环境引起的,部分原因根源于他自身”,他感觉到“他总也不满足,原因是他好像缺少点什么东西,可他又不清楚那缺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上午,他通过“英格莱索”进入庞贝,甩掉了导游,径自漫无目的地在城里逛游。奇怪的是他竟然记不起不久前他在梦中还来过的庞贝城。到了“炎热而又神圣”的中午时光,也就是古人看作是幽灵显现的时分,其他的游人都已无影无踪,小山一样的废墟躺在他面前,暴露在阳光下,荒凉而又凄惨。这时,他发现自己能够想象到早已被埋葬的生活中——并非借助科学的力量。“它教会我用无生命的考古学方式观察事物,它所发出的是一种早已废弃了的语言。这一切对于用精神、用情感、用心完成的认识没有任何帮助。谁若渴望认识它,那他就一定要独自一人站在这儿,作为这儿的唯一生命,静听着中午时分的宁静,感受这份炎热,处在一片往日的废墟中,细细地看,但不是用白眼;细细地听,但不是用耳朵。你会发现,死去的人又苏醒了,庞贝城又复活了。”

当他用丰富的想象力唤醒历史的时候,突然看见那浮雕的原型格拉迪沃从一所屋子里走出来。一点儿没错,就是她。她步履轻快地走上一段熔岩铺成的石阶,走到街道的另一边,就像那晚他在梦中见到的一样。在那晚的梦中,她躺在阿波罗神庙前的石阶上,似乎是要睡觉。“当他记起这些时,另一种东西第一次浮现在他的意识中: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体内有某种冲动就已经来到了意大利,来到了庞贝城,在罗马和那不勒斯,未作太多的停留,以便寻找她的踪迹。是严格意义上的‘踪迹’,因为她既有那种特殊的姿态,那么她一定会在火山灰上留下了一个与众不同可以辨认的脚趾印。”

到此为止,作者抓住读者的那种张力,已经变成了一种茫然不解的痛苦感觉。不仅仅是故事中的主人公失去了平衡,就连我们读者也无法再保持清醒,因为格拉迪沃这个形象太神奇了,她先是作为一个大理石雕像,后来成为想象中的一个人物。她难道是考古学家误入歧途后产生的幻觉吗?她到底是一种“真实”的幽灵呢,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么说并不是因为我们在提出上述问题时需要相信幽灵的存在。作者把他的故事称作“幻想”,但他迄今为止并没有找到恰当的机会告诉我们他是否也让我们停留在这个被指责的平淡无奇、被科学的规律统治得呆板不堪的另外一个想象的世界中去,在那里精神和幽灵获得了生命。从《哈姆雷特》和《麦克白》的例子中可以知道,我们很可能会沿着作者的思路进入那个世界的。假如是这样的话,这位想象丰富的考古学家的幻想就得用另外一个尺度来衡量了。的确,当我们考虑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的长相与一个古代的浮雕上的形象一模一样,这该有多么难以置信时,我们提出的几种猜测就会缩减为两个:要么她是一个幻觉形象,要么她是光天化日之下的一个幽灵。故事中的一个小细节可以排除第一种可能性。一只巨大的蜥蜴在阳光下摊开身体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格拉迪沃的走近惊动了这只蜥蜴,它迅速地沿着熔岩石铺成的台阶逃走了。所以,这一切不可能是幻觉,而是发生在梦幻者大脑之外的事情。难道是幽灵的出现惊动了蜥蜴?

格拉迪沃在麦利戈宫前面消失了。当我们看到诺伯特·汉诺德在他的幻觉驱使下,认为在幽灵现身的正午时分庞贝城又复活了,格拉迪沃复活了,并走进了公元79年8月厄运降临日之前她一直居住的房子里时,我们不会感到惊讶。他在内心里认真审视房间主人的性格,审视格拉迪沃与他之间的关系,这就表明他的科学知识现在是服务于他的想象。他走进房间,突然他又一次发现了格拉迪沃,她就坐在两根黄色柱子之间的低矮石阶上面。“在她的膝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东西,他无法认出那是什么,似乎是一张莎草纸……”他根据自己近来对她出身的判断,用希腊语跟她打招呼。他内心激动地在等待,看着以幽灵面目出现的她,是否具有语言能力。她没做回答,他又用拉丁语向她问候。这时,她露出微笑,开启芳唇:“如果你想跟我说话,”她说,“你该用德语。”

对于我的读者来说,这是个多大的羞辱啊!看来作者是在拿我们寻开心。他利用庞贝城的阳光,诱骗我们一步步走入一种幻觉,使我们对这个可怜的小人的评价不至于太苛刻。现在我们已不再迷,我们知道格拉迪沃是一个德国姑娘,有血有肉——这是我们认为最不可能的一种结局。现在,让我们深怀自信,拭目以待,来看看这位姑娘与那件大理石雕像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们这位年轻的考古学家是如何产生幻想,虚构出这位姑娘的离奇人格的。

可是,我们这部小说的主人公并没有像我们这样迅速地从幻想中摆脱出来。正如作者所说:“虽然他的信念使他感到快乐,但他不得不接受许许多多的神秘的现象。”或许,这种幻觉的内在根源在他身上,而不在我们身上,因而我们对它一无所知。对他这种情况,若要使他回到现实中来,积极的治疗无疑是必需的。同时,他所要做的就是将他的幻觉与他刚刚经历的美好体验统一起来。格拉迪沃早已随着庞贝城的毁灭和其他东西一起死亡了,她只能是幽灵,在正午魔鬼出现的时刻重返生活。可是,在听到她要求用德语讲话的回答后,为何他说:“我原来就知道你说话的声音是这样的。”不仅是我们,就连那姑娘,恐怕也要提出这样的疑问。汉诺德必须承认他从未听到过那姑娘的声音,虽然在他的梦中她躺在神庙的石阶上睡去时,他向她呼喊后期望听到她的声音。他恳求她再做一遍她以前做过的那个姿势,可是这回她站了起来,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几步就消失在庭院的圆柱之间。在此之前,曾有一只漂亮的蝴蝶围绕着她拍翅振翼,飞了一会儿。他把这解释为是一只来自冥府的信使,提醒这死去的姑娘应该返回去了,因为正午幽灵出现的时间快要结束了。在姑娘消失之前,汉诺德抓紧时间朝她喊道:“明天中午你还来这里吗?”我们现在可以尝试对这一情景做出更加清醒的解释,因为这姑娘似乎感到汉诺德对她讲的话有些不妥,她好像觉得受到了侮辱,故离他而去。她毕竟不知道他做过的梦。难道她没有觉察到在他的请求中隐含有色情意向吗?汉诺德的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动机与他的梦境有关。

格拉迪沃消失之后,小说主人公先是赶到狄俄墨得斯德饭店,仔细观察所有去吃午饭的客人;接着他又来到瑞士饭店进行了观察。于是,他确信在庞贝城里他所知道的这两家店里,没有一个人长得与格拉迪沃哪怕是有一点点相似。当然,类似于可能在这两个饭店中实际遇到格拉迪沃这样不现实的念头,他还是有可能放弃的。此时,喝着维苏威火山灰土壤上酿造出来的葡萄美酒,他感到头昏目眩,白天的感觉又回来了。

第二天,汉诺德唯一的一项计划好的事情,就是在午间时刻再次赶到麦利戈宫去。在等待那一刻到来的过程中,他没有沿着常规的路线走,而是翻越过古城墙到达庞贝。一枝常春花悬空而吊,花瓣呈白色的喇叭状,在他看来这种发现似有玄机,这朵阴间之花在等着他摘下带走。在他等待的时候,他似乎觉得整个考古科学是世界上最无趣、最无聊的东西。因为另外一种兴趣已经占据了他的心灵,他在思考:“像格拉迪沃这种人,她既是死的,又是活的,虽然只在中午时分,那么她具体的出现其本质是什么呢?”同时他也有些担心,担心哪天见不到她,因为或许她返回去以后需要过很长时间才能再次被允许到阳间来。所以当他再次看见她出现在两根柱子之间时,他还以为又是他的幻觉。于是他痛苦地喊道:“噢!如果你真的存在且还活着该有多好啊!”这一次他显然是过于认真了,那姑娘开口说话了,她问他是否愿意为她摘来一朵白花。接着他俩又前言不搭后语地做了一次长谈。

格拉迪沃已经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了,也开始逐渐表现出对他的兴趣。对此,作者解释说,在前一天她向他投来的讨厌和拒绝的目光,如今已变成了一种探索和好奇的表情。现在,她真的开始询问他了。她让他解释前一天他的问话是什么意思,问他:当她躺下要睡觉时他站在她身旁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这么一问,她知道了他做的那个梦,在梦中她随着她的家乡城市一同被毁灭;她还了解到有关那件大理石雕像和那种步态的事,还知道这一切是多么强烈地吸引着考古学家。现在她又表示乐意表演一遍她的步态,与雕像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雕像上她穿的是凉鞋,今天穿的是一双浅黄色的精制皮鞋。她解释说这是为了符合今日之时代特色。显然,她在逐渐进入他的幻觉之中,她从他嘴里把所有的细节都一点点地套出来,丝毫不做辩驳。只有一次,当他说他第一眼看见她就认出她就是雕像上的人时,她似乎是出于自身的心绪缘故,显得有点不安。他们谈话到了这个地步,她对那件雕像还一无所知,因此她很自然会误解他的话。可是,很快她便调整好自己的心理,恢复常态。我们可以看出在她的话语中似乎还有另外一种意味,除了在幻觉背景下的意义之外,似乎还有某种现实和现代的意义。例如,当她得知他在大街上的实验中没有能够成功地证实格拉迪沃的姿态时,感叹道:“太可惜了!不然的话,你就不必长途旅行到这儿来了!”她还得知他给雕像上的她取了个名字叫“格拉迪沃”。她告诉他她的真实名字叫“佐伊”。“这名字配你很合适,可是在我看来它像是一种苦涩的嘲讽,因为佐伊(Zoe)意指生命。”她答道:“一个人必须屈从于不可抗拒的事情,长期以来我已经逐渐习惯了死亡。”她答应他第二天中午还在老地方见面,在与他告别时,她又一次要求他为她摘一枝常春花。她说:“对于那些幸运的人,在春天里应送给他们玫瑰花,但对我这样一个人来说,送一束代表遗忘的花是最恰当的。”无疑,对于一个死亡了这么久又重返生活仅几个小时的人来说,忧郁是很自然的。

我们现在开始明白,并且感觉到有点希望。如果那位年轻小姐使格拉迪沃得以重获生命,而且她又完全相信了汉诺德的幻想,她这么做很可能是为了让他从幻觉中解脱出来。要达到这一目的没有其他途径,如果反驳他,那就连一点解脱他的希望都没有了。即使是对这类真实病例的严肃治疗,也只能让病人来到产生幻觉的原地并尽可能详尽地研究它,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如果佐伊是从事这一治疗工作的合适人选的话,我们很快就会知道治疗一个像我们故事中的主人公这样的病人应该如何进行。我们也很高兴明白了这种幻觉是如何产生的。如果对这种幻觉的治疗与我们的分析相一致,如果在对这个病例进行剖析的过程中,我们能够对其病因进行准确的解释,那么,这的确是一个奇怪的巧合,然而我们确实拥有此等实例。当然,我们也有理由认为,这个病例以这种方法治愈不过是一个“司空见惯”的爱情故事罢了。不过,作为消除幻觉的爱情这一治愈力量也不应被忽视。我们这位主人公对格拉迪沃塑像痴迷的爱恋,不就是一个坠入情网难以自拔的完整例子吗?只不过他所热恋的是过去的和没有生命的东西。

格拉迪沃消失之后,只有一个发自远方的声音,像是一只飞过城市废墟上空的鸟在大笑。这个年轻人现在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他从地上拾起格拉迪沃丢下的一件白色的东西,那不是一张莎草纸,而是一个速描本,上面用铅笔画满了庞贝的各种景色。我们应该把她将速描本落在那里这件事理解成她还要回来的一种誓约,因为我们相信一个人如果不是出于某种秘密的原因或是隐含的动机,是不会忘记东西的。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汉诺德遇到了各种各样奇怪的发现和证据,但他却不能把它们理出头绪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今天,他看到门廊的墙上格拉迪沃消失的地方有一个窄缝,足够一个身体特别纤细的人钻过去。他认为佐伊·格拉迪沃无须从这里遁入地下——这个念头让他感到十分荒唐,他嘲笑自己曾信以为真。她极有可能利用这个缺口作为返回墓穴的一条途径。他仿佛看到一个淡淡的影子消失在墓园街尽头,这街就位于今天的狄俄墨得斯德别墅前。

带着与前一天相同的问题处在同样的感情旋涡之中,他开始绕着庞贝城郊区徘徊。他弄不懂,佐伊·格拉迪沃的身体性质究竟是什么?如果触摸一下她的手会有什么感觉?一种奇怪的冲动驱使他下决心要做一下试验。然而,另外一种同样强烈的相反的抵制心理却使他放弃了这种想法。

在洒满阳光的山坡上,他遇到了一位年长的绅士,从他的服饰可以看出他肯定是位动物学家或植物学家。他似乎在专注于捕猎。他转向汉诺德说道:“你也对法拉格兰尼西斯感兴趣吗?我几乎没有怀疑过,或许它并不仅仅出现在卡布里岛那边的法拉格兰尼群岛上,可能也在大陆上寄生。我的同事艾玛[19世纪后半期一位著名的动物学家。]所设计的方法的确不错,我已经使用过多次了,效果很好。请保持安静……”他不再往下说了,把一个用草编成的圈套放在一个岩石缝前面,那里面有一只蜥蜴露出闪亮的蓝色小脑袋在窥视。汉诺德带着一种责备的心情离开蜥蜴狩猎者。他想象不出是什么愚蠢和不可思议的目的引导人们长途跋涉来到庞贝城。当然,这些人中并不包括他本人,他并不责备自己来到庞贝城的灰烬中追寻格拉迪沃的足迹,也不管目的是否荒唐可笑。他感到那位绅士的面孔有些熟悉,似乎在两家旅馆中的一家瞥过一眼这张面孔。他那谈吐的方式也好像是在与一位老相识说话。

他继续向前走,经一条便道来到了一所房子前面。这所房子他以前没来过,再细看原来是第三家旅馆,叫“太阳旅馆”。店老板闲来无事,趁机向客人炫耀他的客房,展示他收藏的古董。他告诉客人,有一天他目睹考古学家们在广场旁边发现了一对相爱的恋人,他们知道难以逃脱厄运,彼此紧紧相拥等待死亡。汉诺德以前听说过这个故事,并且一直认为它不过是一些想象力丰富且喜欢编造故事者的无稽之谈,所以耸了耸肩以示不屑。但是,今天店主的话使他开始有点相信,尤其是当店主拿出一个金属饰针(metal clasp),上面生有绿锈,说这是从姑娘遗体旁边的灰堆中发掘出来的,他就更加相信这是真的了。汉诺德毫不犹豫地买下了这枚金属饰针。当他离开这家旅店时,他看到一扇敞开的窗户里,一枝开满了白色花朵的常春花在向他摇曳点头。望着这枝祭祀用的花,他更加深信刚才买到的这件物品真实无疑。

可是有了这枚饰针之后,新的幻想又占据了他的大脑,或者说是原有的幻想又有了新的延续——似乎这对于已经开始的治疗并不是一个好兆头。在阿波罗神庙附近距广场不远的地方,一对相拥的年轻恋人的遗体被挖掘出来。在他的梦中,格拉迪沃就是在阿波罗神庙附近躺下睡去的。事实上,她有没有可能又往前走了几步,经过广场遇到了某个人,后来她们一起死在那里?我们或许可以感受到,他的心头由这种猜疑而生出一种类似忌妒的痛苦之情。他通过反思这件事情的非确定性成分,慢慢缓和了这种心情,让自己恢复平静,以便能心平气和地在狄俄墨得斯德旅馆吃晚餐。在那里,他的注意力被两位新到的游客所吸引,他们是一男一女。尽管他们的头发颜色不同,但他们的外貌有某种相似,他判断他们多半是兄妹俩。他们是汉诺德踏上旅途以来首次给他留下好感的人。姑娘身上带着一朵红色的苏伦多玫瑰,引起了他的某种回忆,但他想不起来那到底是什么。后来,他上床睡觉,又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并无什么意义,但显然是来自白天经历的思想波动。“在某个地方,格拉迪沃坐在阳光底下,用草编制的圈套捉住了一只蜥蜴,她说道:‘请保持安静。我们的女同事是对的,这个方法的确不错,她用这个方法效果很好。’”他摆脱梦境,但还是睡意蒙胧。他在寻思,这简直是疯了。这时,一只看不见的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一般的鸣叫,用嘴啄住了那只蜥蜴,飞走了,这才帮他从睡梦中彻底摆脱出来。

尽管有这些混乱,他还是带着一种清新、平和的心情醒过来了。一根玫瑰树枝上开满了玫瑰花,与他前一天在那位年轻姑娘的胸前看到的那朵玫瑰花同属一类。这样他想起好像夜里有人说过人们在春天赠送玫瑰。他不假思索地摘下了几朵玫瑰。这花一定有什么特殊意义,使他心理上产生了放松效果。他感到以往那种孤僻的心情不见了,他捧着玫瑰花,带着金属饰针和速描本,脑子里想着与格拉迪沃有关的问题,沿着常规路径朝庞贝城走去。这时,原先的幻觉开始破裂:他开始怀疑格拉迪沃是否真的在庞贝,她是否不仅在正午时间出现,而且在其他时间也出现。这时,他的思考重点已经转移到新近获得的新意识上,由此而产生的忌妒感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折磨着他。他甚至希望幽灵能够只让他的眼睛看见,而别人则视而不见。这样,他就可以不顾一切,把她视为自己的私有财产。他四处徘徊,等待着中午时光的到来,这时他看见了他所不希望看见的场面:只见墙角有两个人,他们一定以为没人看见他们,因为他们彼此相拥,嘴唇紧紧地贴在一起。他很惊讶地认出,他们就是前天晚上曾经给他留下好感的那一对男女。可是,他们现在的行为似乎与兄妹不相符:在他看来,他们拥抱和接吻的时间似乎是太长了点。这么说,他们是一对恋人,或许是正在度蜜月的年轻夫妇——另一对爱德温和安吉莉娜。然而,奇怪的是,这次见到他们却让他感到满足。他感到有些诚惶诚恐,似乎他打扰了某种表现忠诚的秘密行为。他退了回来,不再观察。他心中油然升起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他已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现在似乎又找回来了。

当他来到麦利戈宫时,心里又一次被一种强烈的恐惧所笼罩,他怕看见格拉迪沃有另外一个人陪伴。当她出现时,他所能够想出的唯一的问候语便是:“你是独自一人吗?”他好不容易才从她的反应中觉察到自己还为她带来了一朵玫瑰花。他向她坦白了自己刚刚经历的幻觉——在广场上,与恋人相拥,他刚买回来的那枚金属饰针就是她的。她不无嘲讽地问他那件东西是不是在阳光下发现的:阳光(她使用了意大利语“sole”一词)产生了各种各样类似那件物品的东西。他承认他有些头昏脑胀。她提议他应与她一起吃一顿野餐,这样有助于让他大脑放松。她递给他半个用薄纸包着的面包卷,自己吃另外一半。她看上去胃口很好。当她在嚼面包皮的时候,那口漂亮的牙齿闪烁于朱唇之间,并发出轻微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我觉得好像我们以前曾经一起共进过这样一顿美餐,是在两千年前,难道你记不起来了吗?”她说道。他想不出如何回答。可是,吃了食物以后大脑有些轻松,再加上她所发出的表明她实际存在的许多信息不可能对他没有影响,他开始慢慢恢复理智,并开始怀疑把格拉迪沃当成是白天的一个幽灵只不过是一个幻觉——当然啦,她说两千年前与他共同用过餐也未必可信。他想出一个试验来解决这一问题:这一次他重鼓勇气,小心谨慎地去实施。她的左手放在膝上,手指柔美纤细。屋里有一只苍蝇飞来飞去,莽撞无礼不合时宜,惹得汉诺德很是恼怒。突然,他举起手掌,用力打在苍蝇身上,同时也打在格拉迪沃的手上。

这个大胆的试验产生了两个效果:首先,他得到一个愉快的发现,那就是他的确碰到了一只实实在在的、活生生的、温暖的人手。可是,接着从格拉迪沃嘴里发出的责怪却使他惊恐地从石阶上跳起来。她先是吃了一惊,待恢复常态后,便冒出这么一句:“你肯定是疯了,诺伯特·汉诺德!”众所周知,叫醒一个沉睡者或梦游者,最好的办法就是喊他的名字。可是,不幸的是当格拉迪沃叫他名字的时候,我们没有机会看到他是如何反应的(他在庞贝没有将名字告诉任何人)。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汉诺德曾经遇到的那一对讨人喜欢的恋人出现了。那位年轻的太太用惊喜的腔调喊道:“佐伊!你也在这里呀?和我们一样在度蜜月吗?你给我写信时可只字未提呀!”面对证明格拉迪沃确实存在的新证据,汉诺德溜之大吉。

对于这次不期而遇,佐伊·格拉迪沃也感到意外的不快。显然,她正在进行的一项重要工作被打扰。可是,她还是尽快调整好自己,流利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她向她的朋友——甚至也向我们——解释了她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以便能够使她摆脱这一对年轻夫妇。她向他们表示祝贺,但她本人并不是在度蜜月。“刚才走开的那个年轻人,精神有些失常,他好像认为他脑袋里有一只苍蝇在嗡嗡作响。呃,我想每个人的脑袋里都有某种昆虫,我该研究研究昆虫学,以便在遇到类似的情况时我可以提供点帮助。我父亲和我住在太阳旅店,他的头脑里也进去了某种东西,于是便产生了这个好主意。父亲带我一起来到庞贝,条件是我玩得开心,不向他提出任何要求。我告诫自己,我一定要靠自己的能力在这里挖出个好玩的东西。当然,我并没想到今天在这里有如此发现,我指的是我有幸遇到了你,吉莎。”她继续说,她现在得走了,去陪伴她父亲在太阳旅馆吃午饭。说完,她就离开了。经过她的介绍,现在我们知道了她就是那位捕捉蜥蜴的动物学家的女儿。她还用她那闪烁其词的话向我们透露了她的治疗意图和其他秘密想法。

然而,她走的方向却并不是朝向她父亲在那里等她吃饭的太阳旅馆,她似乎也看见一个影子一般的东西在狄俄墨得斯德别墅附近寻找它的坟墓,后来便消失在一块墓碑的后面。于是,她朝着墓园街走去,每走一步,脚几乎都是垂直抬起。汉诺德在害羞和慌乱中已逃往这里了。他在花园的门廊里来回不停地踱着步,正在用理智整理他头脑中的遗留问题。有一件事现在变得异常明朗起来。他曾完全丧失理智,竟然相信他在结交一位年轻的庞贝妇女,她重获生命,以一种类似的物质的生理形态出现。毋庸置疑,这一幻觉清晰的认识,是他在返回健康认识的路上跨出的关键性一步。可是,另一方面,这个活生生的妇女在与其他人交往时,似乎她也与他们一样是真实存在着的,她叫格拉迪沃,并且,她知道他的名字。他尚未彻底清醒的理智还不足以解开这个谜。他的情绪也不够平静,感到无力面对如此艰巨的工作。他希望自己在两千年前与庞贝城里的那些人一起被埋葬在狄俄墨得斯德别墅,这样,他肯定就不会再遇到佐伊·格拉迪沃了。

然而,一种强烈的想要再见到她的愿望又产生了,抵制着他头脑中残余的想要逃跑的念头。

当他转过柱廊四个转角中的一个时,他突然退了回来。在一块断石壁上,坐着一个当年死在狄俄墨得斯德别墅里一批姑娘们中的一个。他又一次企图逃入幻想王国中去,但很快又抑制了这一冲动。不,这是格拉迪沃,她是来给他进行最后一次治疗的。她准确地判断出,他本能地试图要逃离这座建筑物,她向他解释要想离开是不可能,因为外面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她非常冷静,开始询问他想把她手上的苍蝇怎么样。他没有胆量使用某个具体的代词,但他却有勇气做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问她一个决定性的问题:

“正如人们所说的,我的头脑里相当混乱,我为打你的手向你道歉……我不明白我何至于如此疯狂……我也不明白那只手的主人为何能叫着我的名字指出我的失态。”

“这么说,你还是不能明白这一点,诺伯特·汉诺德。可是,我不能说我对这一点会感到惊讶,你已经让我习惯了。其实,我无须来到庞贝才知道这一点,你也可以少跑一百里的路在离家近一点的地方证实这一点。”

“在离更近一百里的地方,”她解释说,因为他还是不明白,“与你住的房间隔街斜线相对的拐角处有一所房子。在我的窗户里挂着一个鸟笼子,里面关着一只金丝雀。”

当他听到这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仿佛唤起了遥远的记忆:一定是这一只鸟的歌声使她产生了到意大利来旅行的念头。

“我父亲理查德·伯特冈,一个动物学教授,就住在那所房子里。”

原来如此,她是他的邻居,她看到过他并且知道他的名字。我们感到似乎是被浇了一盆冷水:问题的结局平淡无奇,并不值得我们如此期待。

诺伯特·汉诺德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说道:“那么,你是……你是佐伊·伯特冈小姐?可是她长得另外一副模样啊……”

伯特冈小姐的回答表明,他们两人之间除了单纯的邻居关系之外,似乎还有其他的关系。她可以使用熟悉的第二人称单数讲话,他中午时分与幽灵讲话时也很自然地使用过这一人称形式,但后来与这个活生生的姑娘讲话时却一直回避不用。她为自己辩护道:“如果你觉得使用正式的称呼更合适,我也可以使用这种称呼。可是,我觉得换种方式讲话会更自然。我不知道我看上去跟以前是否有所不同,那时候我们常常在一起跑来跑去友好地玩,有时还变着法地玩,你撞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可是,如果你最近这些年来曾经注意观察过我的话,你就会明白我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了。

如此看来,在他们俩之间还有过一段童年的友谊——或许是童年的恋情——这说明她使用第二人称是有道理的。这一结局或许正像我们起初怀疑的那样平淡无奇。然而,当我们认识到这一童年的关系意想不到地解释了大量发生于他们现在接触中的细节时,我们的理解就进入了一个更深刻的层次。以汉诺德击打佐伊·格拉迪沃的手为例,为了用试验证实幽灵的身体是否存在的问题,他找了一个十分有说服力的理由,难道这不是正像佐伊所说的他们童年时期经常玩的“打闹”游戏的重现吗?请再想一下,格拉迪沃问考古学家是否记得曾在两千年前共同吃过一顿饭。如果我们再次考察一下他们的童年历史——姑娘还记忆犹新,而小伙子却似乎已经淡忘,那么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似乎突然具有了某种意义。这一发现让我们有所顿悟,年轻的考古学家有关格拉迪沃的幻想,可能是他忘却了的童年记忆的回光返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的幻觉就不是想象的随意性产品了,而是受他已经忘却但事实上还发生作用的童年印象所决定的,只是他本人没有意识到罢了。我们应能详细地揭示他产生幻想的根源,虽然我们还只能推测,例如,他想象格拉迪沃一定是希腊血统,或许是某个受人尊敬的名士——比如谷神祭司的女儿。这似乎与他知道她有一个希腊名字佐伊以及来自一个动物教授的家庭这两个事实相吻合。如果汉诺德的幻想是记忆的变体的话,从佐伊·伯特冈提供的情况,我们有望找到那些幻想的根源。让我们来听一听她怎么说吧。她已告诉我们,他们早已在童年时代就有亲密的友好关系,现在我们接着倾听他们这种童年关系的进一步发展吧。

“那时,事实上直到人们开始把我们称作‘少女’时,我开始习惯于极度地依赖于你,并相信在世上除你之外我再也找不到更加默契的朋友了。我没有母亲,也没有兄弟姐妹,我父亲只对蜥蜴感兴趣,而对我则漠不关心。每个人(包括我以及其他姑娘)都会有所牵挂并与之相伴人生。那时,你就是我的唯一牵挂。可是当我发现你被考古学迷住心窍时——请原谅我这么说,不过在我看来你这文雅的选择实在太荒唐可笑了,而且,这也不是我想要说的——你开始变成了一个令人难以容忍的人(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脑袋上没长眼睛,嘴巴里没有了舌头,也不再有记忆,而我的记忆却还固着于孩童时期我们的友谊。显然这就是我看上去与以往不同的原因。每当我在街上遇到你时,——最近一次发生在去年冬天——你总是对我视而不见,更少听到你说任何话,你并不是只对我一个人这样,你对待其他人也是这样。我在你眼里就像一缕清风,而你——长着一头稀疏的黄发,过去常常是我给你弄乱的——就像一只制成标本的白鹦一样迟钝、干枯,同时又像只始祖鸟一样自以为是。是的,人们对挖掘出来的大洪水以前的鸟怪就是这样称呼的。只有一件事我没有怀疑到,那就是在你的头脑中同样也潜藏着一个关于我的自以为是的幻想。幻想我住在庞贝,是被挖掘出来的一件文物重又获得了生命。当你出乎意料地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一下子不知所措,好不容易才断定你头脑中竟想象出这么一团乱糟糟的东西。后来,我倒觉得有趣和高兴,尽管这事有点近乎疯癫,因为我曾告诉过你,在这一点上我从未怀疑过你。”

这样,她十分坦率地告诉我们,他们童年时期的友谊已变成什么样子了。在她那里,这种友谊逐步发展最终使她完全坠入爱河,因为一个姑娘必须有一个能够寄托情思的地方。佐伊小姐,既聪明又清纯,已经把她的思想清澈地暴露给了我们。虽然,对于一个人格健全的姑娘来说,第一次示爱都总是向着她的父亲,佐伊,她的家庭里除了父亲之外别无他人,就更容易这么做了。可是,她的父亲却没有给她留下任何情感财富,他将其全部兴趣都投入到他的科学事业上。因此,她不得不将其视线投向周围的其他人身上,尤其依恋于她的年轻伙伴。当他停止对她的关注后,她的爱并未因此而动摇,反而在不断加强,因为他开始变得像她的父亲,专注于他的科学事业并因此而远离生活,远离佐伊。这样,她在她的恋人身上再次发现了她父亲的身影,在两者身上倾注同一种感情,或者我们也可以说在她的感情中将二者认同。这就使得她可以做到于不忠之中保持忠实。我们在这里所做的心理分析听起来很有点信口开河,那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作者向我们提供了某种极具代表性的证据。当佐伊形容她的昔日伙伴感情嬗变令她伤心时,骂他是一只始祖鸟,这是动物考古学中的一个术语。仅用这一个具体词汇她就把两个人的身份给概括了。她用相同的措辞来抱怨她所爱的人和她的父亲。我们可以说,始祖鸟是一个折中观念或中介观念。在这一观念中,包含着她认为她所爱的男子愚钝的想法,而这又恰与她对父亲的类似看法巧合了。

对手这个年轻人来说,事情的发展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考古学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留给他的仅仅是对用大理石和青铜塑成的女像感兴趣。他童年时期的友谊没有加深演化成为激情,反而被稀释了,他的记忆变成了深沉的遗忘,以致当他再次见他的童年伙伴时,却未能认出她,也没有注意到她。如果我们进一步考察我们的主人公,我们会怀疑,对于这位年轻的考古学家的记忆缺失,也许“健忘”并非是准确的心理学解释。有一种类型的遗忘,其特点是比较难以唤醒,似乎患者内心深处有一种抵抗,在抗拒记忆的复活,即使遇到强大的外来刺激时也难以苏醒。这种类型的遗忘在心理病理学中被称作“压抑”,作者给我们提供的这个病例好像就是这种压抑。现在,我们在总体上并不知道印象的忘却是否与脑中的记忆痕迹的消失有关,但我们可以十分肯定地断言,“压抑”与记忆的消失或消退并非同时出现。事实上,被压抑的内容通常很难轻易地进入记忆中,除非它获得了更多的帮助,但是它却能够引起有效行为的发生,并且在某个外部事件的影响下,有一天它可能带来某种心理后果,这可以被看作是对遗忘记忆被修正或派生的结果。如果我们不是持有这种观点的话,那么这一切将是不可思议的。我们似乎已经看出,诺伯特·汉诺德有关格拉迪沃的幻想,源自他与佐伊·伯特冈之间的童年友谊的被压抑了的记忆。当一个人的艳情系于某种压抑的印象时,即当他的性生活受到压抑的破坏时,被压抑的印象有希望在某个特殊时候得到恢复。有一句古老的拉丁谚语对类似这种情况很适用,虽然它最初可能是用来指外部影响的排斥而不是指内心冲突。这句谚语就是:“你可以用草叉消除自然,但她会不断地复归。”当然,这句谚语也不能包罗万象,它只是告诉我们被压抑的本能还会恢复这一事实,却未准确地描述恢复的方式。这种恢复类似一种蓄意的背叛行为。被选作压抑的工具的东西——就像拉丁谚语中的草叉一样——又变成了恢复的工具:隐藏在压抑力量的内部或背后,被压抑的东西最终竟变成了胜利者。这一事实很少引人注意却很值得思考。费利西安·罗普斯所做的一幅著名蚀刻画(etching)比许多其他例证更加生动地阐释了这个事实,这种阐释是通过圣人和忏悔者的生活中一个受压抑的典型案例进行的。一个禁欲的和尚在外界的诱惑下,逃到了受难的救世主的塑像前。而这时,十字架像影子一样掉了下来,一个妖艳赤裸的女人像升到那个明亮的位置,同样做着受难的姿势。另外一些缺乏心理学知识的艺术家在表现类似的诱惑时,在受难的救世主身旁并排安上一个目空一切、盛气凌人的“罪恶”。只有罗普斯把“罪恶”安置在十字架上救世主所在的地方。他似乎已经明白,当被压抑的东西复苏时,它就在压抑力量中诞生。

在此暂作停留很有必要,因为我们需要通过这些病理学的案例让自己相信,当人的精神处于压抑状态时,它对于被压抑的某种感觉的任何方式的接触有多么的敏感,相信仅凭少许相似性,被压抑的东西就可以复活于压抑力量之中,并借助它发生效果。在进行治疗时,我曾经为一个年轻患者治过病——他当时几乎还是个孩子——在他初次不自觉地知道了性事之后,便开始逃避体内所产生的每一次性冲动。他使用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来达到压抑的目的。这一压抑,却激发了他的求知激情,增加了他对其母亲的依赖,培养了一种孩子气的性格。这里,我不想再进一步介绍这青年在与他母亲的交往中,他那受压抑的性冲动又如何再次爆发的。我要描述的是一种罕见而奇怪的现象,即在一般人认为很普通的一种情况下,他的另一道防线也崩溃了。数学历来有助人摆脱性纠缠的美誉。这就是当卢梭与一位妇人闹翻之后,他不得不接受来自她的一句劝告:“离开女人,去研究数学吧!”因此,我们的这位逃亡青年便把他的特殊热情投入到他学校里的数学和几何方面。然而,突然有一天他的理解能力在某些异常简单的问题面前丧失殆尽。

其中有两个问题是这样的:“两个物体正在互相接近,其中一个以……速度……”“有一个圆筒,横截面的直径是m,请描述一个圆锥……”换了别人肯定不会把这些问题看成是性的暗示,而他却感到连数字也在诱骗他,于是连数学也放弃了。如果在现实生活中真有个诺伯特·汉诺德的人,他也借助考古学摆脱爱情和其童年友谊的话,那么,恰恰是那尊古代雕塑唤醒了他对童年时热爱的姑娘的记忆,这才是符合逻辑,符合常规的。他爱上格拉迪沃的大理石塑像也是理所当然的。与此相似,他所忽视的活生生的佐伊也对他施加了某种影响。这种相似性暂时还难以解释清楚。

佐伊小姐本人似乎能够同意我们关于年轻的考古学家的幻觉的看法,因为在她结束她那“坦率、详细和具有教育意义”的批评性讲话时,她所表示出来的满意并不是基于别的什么,而是基于汉诺德对格拉迪沃的兴趣从一开始就与她有关这个发现。这一点,她并没有料想到,但是,尽管有许多幻想性的伪装,她还是领悟了其中的真谛。然而,她对他所实施的精神治疗现在产生了它的行善效果。他感到轻松了,因为他的幻想已经被新的东西所取代,这新的东西只不过是一件扭曲了的、不完整的复制品。他不再迟疑,他想起了她,承认她就是当年那个善良的、欢快的、聪明的女孩,而且承认她在本质上并未有多大变化。可是,他又发现了另外一些奇怪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说,”姑娘说,“有人为了再生而不得不去死,可这人无疑是考古学家了。”显然,她对于他没有沿着他们童年的友谊道路来发展他们之间的新关系,而是借助考古学迂回达到目标的做法不能原谅他。

“不,我指的是你的名字……,因为伯特冈与格拉迪沃意思相同,都是描述某人步态优美。”

我们大家都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我们的主人公开始放弃他的谦恭,改扮一个活跃的角色。显然,他的幻想症已完全治好了,开始掌握理智了,并通过亲自将自己幻觉之网的最后几根线扯断来证明这一点。这恰恰也是当一个病人在展示被压抑的东西而缓和了幻想的冲动之后的正常表现。一旦病人们醒悟过来,他们会用突然想到的种种说法解释他们幻觉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几道谜题,我们已经猜测到想象中的格拉迪沃的希腊血统,是希腊名字“佐伊”在他头脑中的模糊作用。但我们尚未触及到“格拉迪沃”这个名字的由来,而只把它作为诺伯特·汉诺德的不着边际的想象而放过去。不过,请注意!且慢!这个名字现在看来很可能是一个派生物——更确切地说是一个翻译——是那个他试图忘记的童年时他所热爱的姑娘的一直被压抑着的姓的派生或翻译。

现在,对幻觉的过程及其破译到此可以结束了。作者补充的这一段无疑是意在为他的故事安排一个和谐的结尾。这个年轻人一度那样可怜,扮演了一个急需治疗的精神病患者的角色,现在当我们听到他越来越康复并能够在她身上唤起曾经折磨过他的情感,我们对这年轻人的前途也就感到放心了。原来,当他提起他们在麦利戈宫谈话时那个曾经打断他们的讨人喜欢的青年女子,并承认那个女子是他第一个认真喜欢的女人时,佐伊产生了妒忌。于是,佐伊准备冷淡地离开他。她说,反正现在一切都恢复正常,她本人也十分理智。他可以再去看望古萨·哈特尔本(不管她现在叫什么名字)并在他来庞贝城的活动中给予他科学上的帮助。而她本人得赶回太阳旅馆去了,她的父亲正在那里等她回去一块吃午饭。他们也许还有机会见面,可能在德国的一个晚会上,也可能是在月球上。可他又故伎重演了。他以轰赶那只讨厌的苍蝇为借口,先是接触了她的脸蛋儿,后又接触她的嘴唇,直到尽一个男人在做爱时理所应当的主动义务。有一次一个阴影投在他们的幸福上,那是佐伊坚持说必须回到她父亲那儿去,否则他就会在旅馆里挨饿了。“你父亲?会怎么样?”但是聪明的姑娘很快就打消了他的担忧。“或许不会出什么事,我不是他动物收藏中必不可少的部分。如果是的话,我也许就不会这么傻地把整个身心都献给了你。”然而,当她父亲与她观点一致时,有一个办法可以稳妥地解决。汉诺德只需到卡普里岛上,捕捉一只蝎虎(他可以在她的小手指上练习这种技术),拿到这里来放生,然后当着他父亲的面再把它捉住,让她的父亲在他的女儿和这只大陆上的蝎虎之间进行选择。显然,这一计谋是带有苦涩的嘲讽。它告诫她的未婚夫对她不要太接近她心目中的偶像。各种迹象,表现出他身上发生的巨大变化,从而又一次让我们对他安心。他提议他和他的佐伊应该到意大利和庞贝来度蜜月,就好像他从未对处于蜜月中的埃德温和安吉莱纳斯生过气一样。他从记忆中完全抹去了他对那些从德国远行数百里跑到这儿来进行不必要的旅游的幸福情侣们的不满情绪。作者在这里用记忆缺失作为汉诺德态度转变的一种可信的标志,显然是对的。对于“她这位似乎也是被挖掘出来的童年伙伴”提出的蜜月计划,佐伊的反应是,她说她还未完全复活,不能做这种地理环境性的决定。

现在,幻想被美丽的现实所取代。但是,在这对恋人离开庞贝之前,这幻想还要再次演示一遍。他们走向赫拉克勒斯神庙大门,由此通向维亚·康苏列亚的入口处,街道由几块古代石板横向铺成,这时诺伯特·汉诺德停下脚步,他要求姑娘在他前面走。她心领神会,“她用左手把裙子提起一点,佐伊·伯特冈,或者说是格拉迪沃的再生,在他面前走过,他仿佛是在梦中一样注视她。她姿态轻盈,沿着石板道在阳光下走向街道的另一边。”在爱情战胜压抑之后,曾在幻觉中看到的美丽与高贵变成了现实。

然而在他最后的明喻中——把童年的伙伴比喻为从废墟中挖掘出来的文物——作者向我们提示了理解象征的关键,主人公的幻觉就是借助象征而掩饰他那压抑着的记忆的。事实没有比埋藏更适合与压抑做类比的了。压抑就是某种情感深藏于某人的心里却又无法接近。埋藏是庞贝城遭劫难的根源,借助于铁铲的帮助庞贝城又从埋藏中复出。因此,年轻的考古学家在其幻想的驱使下,不由自主地来到庞贝城,也就是雕像的发源地,而这使他回忆起了他年轻的恋人。作者以他那灵敏的感觉,捕捉到了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孤立事件与个体特殊的心理过程之间所具有的某种珍贵的相似。在这一点上,作者的行为是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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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UD 作者:FREUD / 939次阅读
时间:2016年12月27日
来源: 无限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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