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柯恩伯格
作者: 斯蒂芬·米切尔 / 4938次阅读 时间: 2016年5月07日
来源: 《弗洛伊德及其后继者》p203 标签: 弗洛伊德 柯恩伯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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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恩伯格是当代精神分析非凡的整理者。他的主要贡献(1975,1976,1980 ,1984) 是以真正包容整合的方式,将三种取向的主要特征组织在一起:传统驱力理论和弗洛伊德的结构模型,克莱因和费尔贝恩的客体关系理论,以及弗洛伊德主义自我心理学的发展观点,特别是雅各布森关于早期认同的病理形式的工作。与此同时,柯恩伯格的关注领域既包括最具体细微的重症病人的临床问题,也包括最抽象的心理玄学。他坚定地忠于解译对促进有意义的改变具有核心重要性这一经典的临床原则;但在探讨分析师的人格以及分析过程中分析师的强烈情感体验等问题方面,他也是具有重要价值的关键人物。

尽管柯恩伯格的用语中充满技术术语,令他成为最难以理解的当代分析学者之一,但是他的基本框架贯穿一致,一旦理解,就获得了他探索人类经验各个领域的必要概念地图。从最宽泛的意义上来说,柯恩伯格的所有贡献都可以在他对弗洛伊德、雅各布森/马勒和克莱因这三种不同的人类经验发展观点的分层整合中找到定位,也只可能在这一背景中获得准确理解。

让我们回顾一下弗洛伊德发展观的主要特征:我们天生具有一系列以生理为基础的冲动,即性和攻击的冲动,这些冲动在童年早期的发展过程中顺序展露。这些冲动在以生殖性为特征的俄狄浦斯期达到顶峰,其乱伦、弑父的目标令个体感到非常危险。心灵的组织和构成完全是为了引导这些危险的驱力,在使这些驱力获得最大满足的同时隐藏或转移其反社会意图。

伊迪思·雅各布森整合了自我心理学领域许多学者的贡献,其中包括玛格丽特·马勒。雅各布森提出我们心理上的出生与生理出生并非同时发生。马勒认为,个体最初没有独立的自我的感觉,而是处于与母亲弥散、共生的融合状态中,在生命最初的十八个月里,边界清晰而稳定的个体自我状态逐渐出现。雅各布森则认为,很长一段时间,孩子都感到母亲的认知能力和躯体资源属于孩子自我的界限之内。在分离—个体化的过程中,随着孩子自我能力的成熟和发展,孩子能与母亲在心理上区分,独立的自我才逐渐形成。

在梅兰妮·克莱因对人类经验的核心观点中,我们生来就有两种原始有力而充满强烈情感的与世界关联的模式: 一种是敬慕的、深深关切、深深感激的爱,另一种是具有令人畏惧的毁灭性、破坏性、强烈嫉妒和恶意的恨。我们的爱使我们可以与善良关爱的他人建立关怀、帮助的关系;而我们的恨使我们与我们认为邪恶危险的人建立攻击性、相互毁灭的关系。人从出生的头几个月到死亡的一生中所有的斗争,都是为了协调这两种经验模式,保护好的爱的经验免受仇恨、破坏情感的损害,在情感的运作中将爱恨两极编织在一起。

尽管弗洛伊德、雅各布森和克莱因有些基础是共同的,但他们分别提出了各具特色的关于心灵及其起源、基本性质和张力的观点。柯恩伯格则捕捉到这些观点之间潜在的互补性,超越了不同观点的理论界限将这些贡献结合在一起,以探讨内化客体关系的病态他认为这是对理解严重人格障碍至关重要的问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柯恩伯格为这三种理论模型建立了层次,由此创造了一个精细复杂的框架来理解情绪发展和心理冲突,判定心理病态的严重程度。

发展模型

与雅各布森和马勒一样,柯恩伯格设想,婴儿在生命的最初几个月根据经验的情感价值来整理经验,因此在两种特性极为不同的、差异惊人的情感状态中往复:愉快满足的状态与痛苦不快、受挫的状态。在这两种状态中,自我与他人之间、幼儿与母亲之间没有区分。在前一种情况中,满足的幼儿感到自己融合在提供满足、给予快乐的环境中; 而在后一种情况中,受挫的、充满紧张的幼儿感到自己陷入了不能令人满足的痛苦环境。

在柯恩伯格的理论图式中,第一个重要的发展任务是要在心理上澄清什么是自我、什么是他人(将自体意象从客体意象中分离出来)。如果这个任务没有完成,就不会出现独立而界限清晰的稳定的自体感,在内部与外部之间就不能建立可靠的界限,在一个人的自身经验、自己的心灵与他人的经验和心灵之间就没有清晰的区分。未能完成第一个重要发展任务是精神病性状态重要而具有决定性的前提。所有的精神分裂症症状——幻觉、妄想、精神破碎——都是源于自我意象与客体意象区分的重大失败。

第二个重要的发展任务是克服分裂。自我意象与客体意象区分开来以后,在情感上尚保持着隔离: 好的、可爱的自我意象与好的、提供满足的客体意象通过积极(力比多的)情感结合在一起,坏的、可恨的自我意象与坏的、带来挫折的客体意象通过消极(攻击的)情感结合在一起,而好坏之间则相互分离。当幼儿发展出体验“整个客体”的能力,能同时感受到客体的好与坏、令人满足与令人受挫,这种在发展上属于正常现象的分裂就会被克服。在整合客体意象的同时,自体意象也发生整合;自体被感受为是统一的,同时具备好与坏、可爱与可恨。伴随这一整合而发生的是基本驱力倾向的整合。由于好的和坏的感受已经结合在一起,所以单独的爱或恨的强度都减弱了。无法完成这第二个发展任务会导致“边缘”病态。与精神病不同,边缘人格在发展上已经能够区分自体与客体的意象,但是他们由于防御而放弃了把好与坏的情感和客体关系编织在一起的能力。

由此柯恩伯格建立了与心理病理水平相对应的发展层次。第一层是各种精神病,这些人无法完成第一个重要发展任务(如雅各布森所设想) ,即在自己与他人之间建立清晰的界限。第二层是各种边缘人格,这些人在自我与他人之间感受到清晰的界限,但是无法完成第二个重要发展任务(如克莱因所设想) ,即把爱与恨的情感整合成为与复杂的他人之间更充分、多重情感的关系。弗洛伊德经典理论认为神经症是结构间冲突,这在柯恩伯格的发展层次中是第三层,反映出人格发展到较高水平后的病态,这些人的自体—客体界限完整,自体意象和客体意象也已经整合。

在柯恩伯格的理论系统中,最初驱力并不存在。在早期发展过程中,幼儿弥散的好与坏的情感状态逐渐聚合,形成力比多驱力和攻击驱力。主观上记载下来的与提供满足的他人发生的好的、愉快的、令人满足的互动,逐渐固化形成寻求快乐(力比多的)驱力。类似地,主观上记载下来的与不提供满足的他人发生的坏的、令人不愉快和不满足的互动,逐渐固化形成破坏(攻击的)驱力。儿童想要尽可能多地与好客体产生愉快经验,并摧毁引发不快体验的坏客体。

根据柯恩伯格的描述,力比多与攻击的力量本身就是相互冲突的,它们来自主导早期客体关系的强烈情感状态,这些与弗洛伊德的观点一致。由于力比多冲动中充满了童年的性目标,因而可能是反社会的、危险的。攻击冲动也是危险的(一旦克服了分裂后) ,因为它指向的正是个体所爱的客体。因此,柯恩伯格的心理病理发展层次的第三层是神经症。只有完成了自我与他人的区分并克服了分裂的个体,才有资格具有这种冲动与防御之间的冲突,即构成经典弗洛伊德心理病理理论的神经症性冲突。

柯恩伯格与雅各布森的一致之处在于,他也扩展并深化了弗洛伊德的驱力理论,提出驱力源于围绕早期客体关系而展开的复杂发展序列。弗洛伊德认为驱力是既定的、先天的;而在柯恩伯格的理论中,驱力仍然依赖于体质上的先天倾向,但最终是在与他人的互动中形成,因而是通过发展而建构的。柯恩伯格综合整理了多种理论。

柯恩伯格在经典驱力理论的大厦下挖掘并竖起新的脚手架,他保持了弗洛伊德认为神经症是本能冲突产生的这一基本理解,而与此同时,又采纳了克莱因理论、客体关系理论和自我心理学来理解较为严重的心理疾病。

爱之关系的病态与性格

柯恩伯格对弗洛伊德理论的修正看似很抽象,但对于理解人在根本上是什么却带来了巨大变化。在经典弗洛伊德主义理论中,本能满足的主要模式构成了人格的核心。在柯恩伯格看来,病人所达到的内部客体关系发展水平才是人格的核心。对比弗洛伊德与柯恩伯格如何区分不同人格类型,可看出柯恩伯格的修正与弗洛伊德理论有多么明显的差异。

1920 年,弗洛伊德(与卡尔·亚伯拉罕合作)根据人的本能组织水平区分了人的类型。弗洛伊德推测说,随着力比多经历各发展阶口唇、肛门、性器、生殖——力比多的目标和客体(多形态变异)也始终在变化,但每个阶段,某种力比多目标超过其他目标占据优势地位。成年后出现的心理病态类型是由力比多的固着点所决定的,即具有最强效价的特定童年性欲阶段。例如,弗洛伊德和亚伯拉罕认为抑郁是口欲固着(渴望受呵护和感到被抛弃)造成的,而强迫症是脏欲固着造成的(参见第一章)。正常人也可依据他们占据主导的力比多组织方式来划分类型: 口欲性格、肛欲性格、性器性格,以及作为心理健康典范的生殖性格。

口欲、肛欲或性器性格分别是什么含义?经验有无穷多种组织和加工方式; 根据经典理论,占据主导的力比多固着为每个个体提供了一套以躯体为基础的核心模式,所有经验的组织都围绕着这个模式。

让我们来看一段亚伯拉罕描述强迫(肛欲)性格的节选:

肛欲性格,有时似乎会在这种性格的人的面相上留下印记。特别是表现为一种阴郁的表情......以及傲慢……收紧的鼻孔和微微扬起的上唇,在我看来是这类人典型的面部特征。有时这使人感到他们总在用力嗅着什么东西。或许这种特征可以追溯到他们在气味方面嗜粪的快感。(1 921 ,第391 页)

在弗洛伊德/亚伯拉罕的体系中,就算是最成熟的性格类型也同样是基于躯体部位和活动的;只是核心器官及活动变成了另一种力比多成分。威廉·赖希(1929) 写下了对生殖性格的如下描述:

由于他能够感到满足,因此他能够在非强迫或压抑的情况下,保持单一的性关系;但如果有合理的动机,他也能变换客体而不受任何伤害。他忠于性的客体并非出于内疚或道德考虑,而是出于对快乐的健康欲求:因为这令他满足。如果多配偶的欲望与他和所爱客体的关系相冲突,他可以控制这种欲望而无需压抑;但是如果这种欲望令他过于困扰,他也能服从这欲望。他会以现实的方式解决所带来的实际冲突。很少会有任何神经症性的内疚感。(第161 页)

柯恩伯格关于爱的性质和能力方面的论述,是他最重要的革新,也正是在这方面我们可以最清晰地看到他在经典大厦上做出的激进革新。

在柯恩伯格关于爱的关系的图式中,心理疾病最严重的病人,他们爱和性的体验是置于无法在自己与他人之间建立和保持稳定界限的背景之中。对他们来说,与他人的关系并非是从独处到亲密的连续变化;而是要么就没有关系,要么就是完全被吞没,令人混乱也常常令人恐惧。

举个例子来说,罗伯特在中年放弃了与真实他人的性关系。他描述先前的性接触是大灾难般的遭遇;他感受到的性唤起是危险而令人恐惧的兴奋。他的母亲患有抑郁症;父亲在他三岁时过世,他的童年通常是孤独一人。当他与吸引他的女人约会时,他感到自己被驱使着极力争取立即发生性关系。这种兴奋本身令他无法承受;令他完全被这个女人所惑,不顾一切地要占有她,以重新获得控制感和完整感。如果他没能和这个女人上床,他随后几天都感到难以克制的不安。如果他成功了,就强烈地感觉到要摆脱她,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他与世隔绝,他觉得在独处中他能做出最好的、最有创造力的工作。罗伯特的欲望具有不加区分的特点;那些女人对他来说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她们最重要的特征就是令他产生危险的唤起。刚刚步入中年,他就不再与妓女之外的女人发生性关系,因为在与妓女的关系中他能保持控制,令他感到不那么困扰和危险。最终,只有伴随手淫幻想的完全控制感,让罗伯特得到他所需的保护,避免性欲望在他的自我完整性上造成不稳定的缝隙。

根据柯恩伯格的观点,边缘水平的个体无法将好的和坏的客体关系整合成单一复杂关系,而他们对爱和性的体验是在这一背景下发生的。对他们来说,性欲望常常与高度特殊的场景紧密相连,这些场景反常、猛烈的特点过于令人困扰,难以整合到他们关系中温柔、亲密的一面中。

乔伊丝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作家。在许多情境下对不同类型的男人她都能感到性唤起,但无论是与男人一起还是手淫,她只有通过想象自己被残暴地对待和惩罚才能达到高潮。她的父母都是非常自我关注、自恋的人,在她的童年,他们长期忽略和抛弃她;而和她在一起时,他们则常常残忍地取笑她。分析探询显示,只有当男人足够关注她、以至于会惩罚或虐待她的时候,她才真正感到与这个男人在一起,因为这种做法能让她感到自己的毁灭欲望通过认同这个男人的施虐而被安全地容纳了。尽管她寻求着与能令她感到关爱温存的男人建立关系,但暗地里她认为所有男人都是施虐的;如果他们现在没有虐待她,那么也很快就会虐待她。她在无意识中感到,让自己在爱和温柔中出现高潮是无法忍受的危险;因为爱终究会被她自己的攻击性或男人对攻击性的反击所破坏。只有通过唤起她所熟知、理解而不出意料的虐待意象,她才感到足够安全可以放任自己的性欲。而具有讽刺意昧的是,乔伊丝与男人的关系只会持续很短时间。一旦她确定他们不友善或对亲密关系不感兴趣饵(即,当她感到他们真的符合她所要求的性幻想),她就会结束关系,寻找能接近的另一个男人。

哈罗德在性方面也具有类似的极端分裂特征。他与女人的实际关系大部分是无性的关系。尽管他有丰富的性幻想,但他建立的基本都是柏拉图式的精神关系,如果过去曾与女人有过性关系,他会担心自己攻击性太强或强制别人。与他保持柏拉图式关系的一个主要女人,长期阴道疼痛并在性的许多方面有压抑和恐惧的问题。她允许哈罗德一年和她发生一两次性关系,但他必须在阴茎上涂上杀菌药膏,非常缓慢地插入,并尽快地取出。

在柯恩伯格的框架中,乔伊丝的性体验编织在她处于边缘水平的世界中,这个世界充满善与恶、爱与恨的两极分化。性的激情中夹杂着与攻击和暴力有关的含义;爱和温柔无法与性的欲望整合在一起。因此,乔伊丝只能让自己通过在幻想中表现施虐受虐这种妥协方式来进行性释放,而哈罗德只能在扮演人体涂药器时才允许自己性交,依靠这种外在的仪式来容纳和控制他预期自己会有的攻击性。

在柯恩伯格的体系中,有关爱和性的神经症层面的问题是以经典的冲动—防御冲突的语言来理解的。神经症病人已经形成了自体—客体区分并克服了分裂。他们以整合好的自体与整个的客体建立关系,他们的问题是关于冲动的冲突(而非相互解离的自我不同侧面之间无法调和的裂隙)。柯恩伯格对格格丽亚的理解会与弗洛伊德的方式基本相似(在第一章曾以弗洛伊德理论讨论该案例)。她与人的关系是受到俄狄浦斯冲突及随之产生的抑制所影响的完整客体关系。

因此,柯恩伯格的理论综合保留了大部分的弗洛伊德体系,他将弗洛伊德体系重新放置在更广的参考框架中,并将弗洛伊德的驱力心理学从更早的自我区分和客体关系的发展序列中整理出来。在这一修正的弗洛伊德理论中,性仍然具有核心地位,但已不再是成因。性的含义本身起源于由自体一客体关系构成的更早期、更深层的结构。正如柯恩伯格强调的,“内化和外部的客体关系世界保持着性的180活力,为‘永久’的性满足提供可能性”(1980 ,第294-295 页)。

柯恩伯格与自体心理学之间所发生的论战是近年来精神分析著述中最有趣的思想论战之一。有必要指出区分这两个阵营的某些问题,因为它们反映了修正者的立场与更激进的立场之间的差异。修正者的立场,以柯恩伯格为例,无论如何仍对弗洛伊德思想的某些基本特征保持忠诚;而更激进的立场,以科胡特为例,则更彻底地抛弃了弗洛伊德的驱力理论。柯恩伯格认为科胡特的自体心理学降低了躯体、性,特别是攻击的重要性。在柯恩伯格看来,核心的动力斗争是爱与恨之间的斗争,而且必然会表现在对分析师的移情中。科胡特认为,正如我们在第六章所指出的,攻击与冲动的性欲都是自恋创伤的副产品。在科胡特的理论模型中,人努力追求自我组织和自我表达;在柯恩伯格的模型中,人受到爱与恨的强大激情的折磨。科胡特认为自恋者试图保护脆弱的自尊;而柯恩伯格认为自恋者对人蔑视和贬低。科胡特认为分析师应共情地反映出自恋者的自体经验,从而培养更加巩固、坚强的自我;科恩伯格认为分析师应解译自恋者隐含的敌意,从而可以培养整合更好的客体关系。常常互为镜像的这两种流派之间的张力,为精神分析的理论发展赋予活力,并扩展了实践者临床选择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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