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师之爱
作者: 李孟潮 / 18337次阅读 时间: 2011年4月04日
标签: 弗洛伊德 来访者 李孟潮 人生 心理学 性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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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师之爱
.}.E{)_(L0  李孟潮
2p1y$b(T%o9@sO0  本文部分内容发表于《心理》月刊2011年4月号
F;v$uEP%|I,Q0  心理学空间/`5ZC ^??
  
B m,n{*zNR hb8m0  虽然弗洛伊德理论一再遭到口诛笔伐,很多心理学者甚至以讨伐弗洛伊德为业,但是在商业影视界,不少作品还是按照庸俗版的弗洛伊德理论来创作,时不时地要在镜头中加一点性爱的味精。
9_ ?g$?YO+d0  即便是《扪心问诊》这种小众闷剧,也把治疗师和来访者之间情欲激荡放到开场。心理学空间/}H0qr5zd
  当然了,一切的根源并不是性欲。弗洛伊德也没有这么说过。
3WA/HN)cl9n,|0  同时,也不是一切事情都和性欲毫无关系。
Q%n wt,G2o LC0  但是弗洛伊德的确认为,人类行为的基本动机之一,是爱欲。
"l'KYO&e$k5C$?R0  从婴儿对母亲的爱,一直到青年男女的性爱,爱欲在人生的各个阶段都会不断展现。心理学空间7R7S,PH d7z G
  而心理治疗,就是一切爱欲集中集体体现的地方。心理学空间7Up D,{M!UN
  不少来访者,心理治疗到了一定阶段,总会感觉到自己爱上了治疗师,从而一系列疑问也就产生了——心理学空间J0x` c:|
  “我这么爱你,你呢,你也爱我吗?你爱我和我爱你一样吗?”
aP2eG!gnn0  对第一个问题,“你也爱我吗?”心理学空间H"f'@-o,d ]k!@,H&d
  回答是肯定的,心理治疗师,一般来说,都是爱来访者的。心理学空间5`3n?\6Jn
  关键是第二个问题,“你爱我和我爱你一样吗?”心理学空间/N,^@0l}Q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要区分“治疗师之爱”和其他种类的爱的关系了。
#n rXo#K0  如果一个治疗师要表达自己对来访者的“治疗师之爱”,他会这么说:心理学空间:FP^+KT
  “第一,我爱你,因为你是一个人类,一个生命——”
\%s#C/W6J,{0  这时候,治疗师之爱是同类之爱,是同类之关怀。心理学空间vf)Q%Ml%DX
  “第二,我爱你,因为你关注心灵,并且期望解决心灵的痛苦——”心理学空间"@O_JN)z;QTG
  这时候,治疗师之爱是同伴之爱,爱是同伴之共鸣。心理学空间#n6UhlV-Xfs
  “第三,我爱你,因为你能够在遭遇那么多痛苦之后,然后能持续不懈地坚持治疗,坚持尝试各种方法,坚持对我的信任,包容我对你的误解和我的失误……”心理学空间~x;J%f.g5O
  这时候,治疗师之爱,是医生对病人之爱,是专业手艺持有者对懂行鉴赏者之惺惺相惜。
{7OBgK0  “第四,我爱你,因为你付给我治疗费,让我体验到自己劳动的价值,让我有经济能力享受生活,关爱家人……”
!\S\GB?${NW0I'@'C0  这时候,治疗师之爱,是服务提供者对顾客之感恩。心理学空间G3y'hVaI
  
V1I7X5]j @wwt'M:p0  上述这四种爱的模式,关怀、共鸣、赞赏、感恩,都是治疗师之爱重要组成成分。
.\A Q Qn0P0zv^t0  它们最终变成理想治疗师的人格特质,上升为治疗师的伦理道德。心理学空间"rT?3PJkKF1Tc4l|)Q
  也就是说,一个治疗师如果不具有这几种爱的模式,不依照着这几种爱的模式来爱来访者,就有点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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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治疗师,如果在治疗的50分钟的一小时中,在这50分钟的每一分钟中,在这每一分钟的每一秒钟中,只会产生上述治疗师之爱,那么此人必然是个圣人。心理学空间d1Sw.j| b
  但是,实际情况是,绝大部分治疗师都不是圣人。
"fyn:`hRSk0  治疗师的内心也会产生一些其他种类的爱,这些爱一般是不会被说出来,也不会被意识到的。心理学空间~ yeGhzQ
  如果这些爱会说话,他们会这么说,心理学空间,k1ww.sF
  “第一,我爱你,是因为你的病态让我感觉自己很健康,你的虚弱让我感觉自己很强大,——”
0r_Q+`W V0  这种爱来自自恋的欲望。
R*c P*\{0  “第二,我爱你,是因为你对我的依赖,让我感觉到我可以控制你,让我感觉很给力。”心理学空间 r"T'E9`H"Cj
  这种爱来自权力的欲望。
!T zq)j Np{0  “第三,我爱你,是因为我喜欢异性们围绕着我,和我在一起,我需要异性们觉得,我就是这个世界上对他(她)最理解、最关爱的人,最好他们都能爱上我。——”
%{ oP$` P0`*? `6}0  这种爱来自情欲的欲望。心理学空间j'o_:g6n3G1y)i3ur^
  
'Qk1O5i M(G2J,k0  一般来说,治疗师们都容易、并且乐于承认自己拥有阳性的、光明的治疗师之爱,关怀、共鸣、赞赏、感恩,多么好听的字样啊。
hW4v9Rye0  我完全可以把这八个大字,做成条幅,挂在我工作室里;心理学空间 ZP8F)O:{4Y
  把这八个大字,做成红缎带,系在我腰间,或斜跨在我那藏青色的双排扣西服上;心理学空间5imTwx2\
  把这八个大字,印在我名片上,印在额头上,或刺青在我肱二头肌上;心理学空间RP.o|VA:\
  告诉人们,您买了我这一小时的时间,您卖到的可不是时间。心理学空间nTs+o6Q|Kq }n
  “那俺买到的是什么?”心理学空间4c![2cS(~v/v5X
  “你买到的是生命,是五十分钟的关怀,五十分钟的共鸣、五十分钟的赞赏和五十分钟的感恩。”心理学空间;T]$jN3nu|
  总之,这就是五十分钟一小时的生命之爱啊。心理学空间qo+Tkm8e[E
  心理学空间1}U"IzHM)y
  那是理想,实际情况是——心理学空间S&OYP){m-R
  来访者这个人,带来了一大堆的情绪——愤怒、绝望、悲哀、仇恨、抑郁、恐惧、焦虑、空虚。
,Z3U s1R F?%G0  这些情绪要在日常生活中倾吐出来,很少有人能有耐心一直听下去,超过50分钟的。心理学空间+f9DPg5hV
  更不用说,每周1-5次,每次五十分钟地聆听对方倾诉了。
\K!v M `~0  所以,不少来访者对心理治疗师这个职业,大惑不解,“居然有人愿意做这个行当,给我多少钱我都不做的。”心理学空间_;U I B%`4@\9~
  弗洛伊德自己也说,精神分析是不可能的职业。
~ X2K,Ho[.r3uo0p0  心理医生这个行当,的确有点像电影《绿里奇迹》里那个黑大个,把别人的病痛吸进去,消化后,再吐出来。
LI-y5RSz0  时间长了,自己很容易抑郁的。所以心理医生的自杀率非常高。
6Q6w}/t4{V`-X0  
iW C5ZT-}QaG0  心理治疗的历史上,不少心理医生对心理医生的从业动机进行了研究。
2@ Rm$A"i-V&O-E0  研究的结果大体上发现,做心理医生的人大多数也有心理障碍,或者有一个患心理障碍的亲属,比如说《扪心问诊》中的心理医生保罗,其母亲就有双相障碍,不少著名心理医生自己和家属也患有心理疾病,如弗洛伊德、荣格、贝克等等。
Y*M }b W2U$cu0  就像生理医生会得生理病一样,心理医生也会得心理病。
rQZGr0  难道一个人做了眼科医生,他就自然而然从此不会有近视眼或老花眼了吗?心理学空间RM;Gl7k3C zqF*w'E
  就像肿瘤科医生因为肿瘤夺去了亲人的生命,会立志钻研肿瘤的治疗一样,心理学空间7n7zR"u4e
  心理医生也会因为心理疾病带来了家族的痛苦,而立志钻研心理障碍。
+_ ` aix+D,ZE0  
a3zD/E@8S^T T)X0A0  但是恰恰是很多心理医生接受不了心理医生会得心理障碍这个事实,接受不了自己的亲人有心理障碍这个事实。心理学空间[mm'D Ry9x7`GX
  正因为如此讳疾避医,所以不少心理医生的心理障碍越拖越严重。
+N;[ @5PW9{"YO z)Fz0  以至于到今日,心理医生需要自我关怀和自我疗愈,已经不是一种个人生活方式的选择,而是必备的职业道德守则。
~H8va9]c0  有些国家甚至强制性要求,心理医生们必须首先接受心理治疗,然后才能上岗工作。心理学空间F'h1gn ?tuZ3u
  当然,心理医生的心理健康程度不见得要超过患者,因为心理健康不是肌肉,不是高考,可以比较的。心理学空间|1SE#jp:F:vH(i
  一些心理上的小病小灾,并不见得会影响心理医生的工作。
&l+i;\nu NN!w0  但是有些疾病很严重的时候,的确让人无法工作。心理学空间hrG!w8pfl:|&EP
  比如说,美国有几个很有名的心理医生,有精神分裂症,其发病时是完全没法工作的, 病好了又继续教学工作。心理学空间"rlI [3TE%c
  心理学空间#|m6QK]u@x5t
  不少心理医生以为,只要自己做的足够好,自然就把对方“传染”好了。心理健康也不是钱,可以完全转借的。心理学空间:t f_ D MG4U-mn
  就像不管你是多健康优秀的孩子,你爸你妈的精神病也不会被你感染好了。心理学空间1?A[/k}h3I
  心理医生的病迁延不愈,有很大一部分就来自要不断地做好人,做圣人,从而无法接受自己内心有对自恋的追寻,有对权力的追求,有对情欲的渴求。
2WN!q1lHSF g0  尤其不能接受的是,自己的这些欲望居然要在治疗关系中寻求满足。
m)?:G$i4Y v-}R0  因为他们真的把病人当亲人了,而且自己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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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j{1pW0  一个心理治疗要在人性的层面上起作用,治疗师则或多或少地都要表露出那些“不好的”欲望,在某个治疗时间点上。
.moCf'aEh0  通过治疗师有节制地表露自己也存在这些“恶俗”的欲望,来访者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和一个圣人,不是和一个神人、不是和一个特殊材料做成的特殊的人在一起。心理学空间pP3]T\shQZFH
  要是我的治疗师是一个圣人,我为什么要离开他呢?心理学空间X8Ow+].ZE8g
  我有什么理由不爱这个圣人呢?
X.y A l4v+}_0  我为什么要靠我自己的力量走出痛苦,而不是依靠这个圣人的力量呢?
)D s!N"C%\X3G_s0  我为什么要爱我自己呢,而不是让这个圣人来爱我呢?心理学空间&nOS~-Zl*v'\5^
  
?'m(X#QS$^?!gc h0t0  来访者通过看到,治疗师可以承认和接受,自己身上存在着这些凡人皆有的欲望;
&y-jc w7N|']0  也学会了承认和接受,来访者自身存在的这些凡人皆有的欲望。
[6R6Y8K4C'D"E g0  他们放下了“圣人”的包袱,可以带着这些“恶俗”的欲望活在人世间,没有那么多内疚感,不是那么沉重和压抑。心理学空间%H:`%^ LZ0JR"KD#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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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孟潮,个体执业者,心理医生(精神科主治医师),精神分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