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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室星空:“家”的社会田野

夏林清 2016-10-29
中国农业大学学报

编者按:行动研究从产生至今,受到人文社会科学的普遍关注,并形成了三种主要的流派,即科学技术的行动研究、实践取向的行动研究和批判解放的行动研究。作为一种工作方法和研究理念,近年来,行动研究在教育学、心理学、社会工作、乡村发展等领域获得了长足发展。无论是实务工作者的在地化实践,还是专家学者的扎根式研究,均在各自的领域重新诠释并丰富了行动研究的内涵和路径。本期专栏我们特别邀请台湾辅仁大学心理学系夏林清教授及其大陆追随者撰写组文,分享她们的行动体验和研究心得,希望以此推动大陆多学科共同参与的行动研究。

斗室星空:“家”的社会田野
夏林清
中国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3年03期

【摘要】文章陈述了作者由台湾 1970年中期迄今与人们家庭经验一起工作的路径转折及方法研发的历程。作者青年时期与台湾工业化都市化中由家庭走到街头、工厂与性产业中的青少年相遇,作者受此群“离”家青少年之启蒙,从而在后续成年教书与研究生涯中,得以批判性地回顾欧美家庭治疗的理论与方法。作者在重新框定何谓“家”的同时,发展出视“家”为一社会田野的工作方法,以社会系统母子盒社会学习的三度空间场域为核心工作概念,“斗室星空”便是此一与家庭经验一起工作的工作坊命名。最后,作者提取社会心理剧鼻祖 Moreno的原典中“社会探测研究者”之“行动研究方法/实践”的根本精要,以期与人们家庭经验一起工作的心理、社工与教育同仁们能重返行动实践方法论的道路。

【关键词】社会系统母子盒;社会学习的三度空间场域;行动研究方法/实践

一、家的田野:劳动的身体、错置的层次、混乱的话语与沉默的呼吸

我出生在一个家庭,属于这个家庭,属于某个历史上特定的时期,处在一个不明确的地点和历史传承背景中。但是,我与其他的因果关系相遇,交错。每个人,男或女,都是如此。我们一起代表了许许多多能兼容的各种可能。[1]57,[2]85

家人之间的关系是一种承担起社会差异结构的涵容体,19世纪后才出现,但主导了当代欧美心理、教育与社工专业论述的小家庭理论与心理及教育的方法,大多都没有面对这件事!过去 30年,我在台湾一程又一程地探究着这个课题,本文努力把此一过程反映出来的实践进路与知识取径做一初步的梳理呈现。

(一)1973—1982年之间

我的 20~30岁的专业生涯的起步,是与三群 20岁以下的离家青少年群体共振来往而发生的,在他们与“家”的分离和距离中,我认识着“家”。

群1 情绪暴冲叛逆小子身后的底边家庭

1970年代中期,台湾青少年反共救国团受到美国志工热线电话的启发,在救国团内开设了青少年辅导中心张老师专线,我是第一届 6名专任张老师之一的 9号张老师 【1】。1974、1975年的台北市是热闹都会街区繁荣发展的地景,由学校轨道中逸离出来的青少年,是被贴上“问题化”标签的头号群体,彷佛青少年安分驯服了,社会就安定和谐了!我与一群志工共同负责了暑假长达三周,以集体住宿方式进行辅导工作的青少年育乐营。育乐营涵容了不服师长管教,由学校送来的、少年警察队抓、关管束的,与混迹街头帮派的青少年 (全为男性)。凭着自身体内内藏的反骨和青少年有来有往、情义相挺,陪同他们走一遭少年 15~20岁时的反叛时光并非难事,“家庭访视”却是一程又一程的疲困摩托车之旅,借青少年辅导老师的角色,得以看见了都市老旧城区的底边黑道兄弟家庭、城边角落贫穷聚居区的家庭,与城外山巅或荒凉路边的崩解家庭!青少年强劲如脱兔的身形所逃离的,乍看是他那或唠叨难忍或愁容相看的父与母,实则为被快速工业与都市化的粗暴力道拖挂于边缘、生存不易的成年男女。“家访”并没发生主流力量所委托的拨乱反正的劝导效用,却是撞见自己“无知”的起始点。我的父母是 1949年内战移民族群中,非军公教的边缘知识青年,一无土地房屋恒产,二无稳定军公教薪资保障,拼搏的知识创造力是我的家庭资粮 【2】。我的家和这群青少年的家,分处台湾不同的社会处境内,不同的家庭处境承载着的社会差异性,状似互不相干,也不易被活在其中的人们所辨识,年轻的我却因工作的投身,反而拉出一组对偶式的张力关系,在其中,我撞见了不同处境中的巨大差异!于是,承认“无知”成为了返身观看与知识探求的一个起点。

群2 认命劳动、心悬农村家人的工厂女工

1976年,我第一次出国念书,出国前后,蒋介石、毛泽东与周恩来先后逝世。反抗戒严统治禁制思想的潜在能量,是出国 11个月中“冒险犯难”的动能 ——在美国宾州州立大学的校园内,经历了台湾留美学生保钓运动中的“记名字、被打小报告”的政治经验 【3】;离家万里外遭到“国家”威权统治的政治控制伎俩的对付,在我体内上下浮沉的政治恐惧与反抗的愤怒,致使我如乘风破浪般地拉开了对世界左翼历史的视域;“左翼”是台湾戒严所遮蔽住的一只眼睛!左眼张开后,1960年代的欧陆社会运动思潮与 1970年代美国反战运动,对当代社会科学的冲击火花也就有迹可循了!

1970年代后期的台湾社会,开始移植美国心理辅导的知识与方法,以因应工业化与都市化过程中,所浮现的个人与群体的身心适应困顿 。1976年初级中学开始进行了职业辅导,生涯与职业辅导,被初中学校教育结构成一门课程,“课本”便是一个一个的团体辅导活动。生涯团体辅导被台湾学校教育体制化地转成了“照表操课”的一个课程环节。然而,承载着这新兴进步生涯辅导课程表象的,正是由乡村地区学校输送到工厂的青少年劳动力;成群的少女包上灰蓝头巾成为工厂女工。

1977年,我在桃园大园乡纺织工厂与台北县的电子工厂里,与离家群居于拥挤宿舍内的女孩们相识。在纺织场内我是女工,在电子厂内,我接了项目,做女工宿舍辅导 【4】。对“家人”的悬念与家境的改善是认命劳动的火力动能,被学校教育已规训训化的身心状态与工厂威权管理轻易省事的相应扣合着,这一接轨机制管束了青少年的生命力;仅有的逸离跃动,展现在被标签问题化的男工用摩托车载着女工奔驰出游的“钥匙圈”现象 【5】。女工的“家”在远方农村,“家人”在心中,“家人关系”承担了工业化机器快速转动的“分离”作用;“回家”总在年节赶路间,弟妹长大、父母老去,青春体能耗损!数年后,多数女工便相继往结婚养家的生命之河走去。

群3 雏妓少女秋风夜雨

1978年,我带着一小群学生,在收容未成年从娼少女的教养机构(台北广慈博爱院)工作了一整年。在广慈“纠正式”收容中心的楼层里,我在虚应文章、了无生气的技术训练课堂中,遇见麻木漠然的眼神和哈欠连天的抗拒 ;但唱歌是一种自由空间!她们教会了我唱台语老歌“秋风夜雨”。唱歌、在楼梯间聊天是纠正式规训空间中,具流转力量的“辅导”方法,我的纯真无知大学生们,也逐渐度过因娼妓污名,而深刻掩埋着的不实恐惧。

1979年,教我唱“秋风夜雨”的小凤,来辅仁大学找我,那时她已在新庄一间工厂工作 2个月。在电话中,她要我到校门口接她,因为我若不去带她,她不敢走进校门 ;不是她胆小,而是大学校门是一种位阶的表现。两三个月后,因家中需钱,她离厂重操旧业。她转了一个小弯,命运也没有改变。“纠正式救援”让女孩们站在“我不正”的集体地标上,在“学习转行走向正途”的合法名下,3个月的身体休息成了最实质的利益。她们身后或极度贫穷或混乱困顿的家庭,是她们离开后便很难再回去的地方,但大半也是她们撑起贫穷家庭的生计所需。年轻的我,在离家青少年的家外的远程,在她们偶尔说出的只字词组与泪水中,回看到她们身后的家。

“家庭”所承载的阶级、性别与政治的社会作用力道,反而在青少年与父母关系的拉扯、迸裂与牵挂的张力中益发醒目!这三群来自被工业化现代化,社会变迁力道推挤而离家的青少年,是教导我反思心理学中家庭理论与方法的源头,我现在对“家”的理解则是如下所叙:

1. 什么是“家”?

让我先还原素描“家”吧!

·家是一个人被生与养的关系场,孤儿可能没见过名之为父母的那对男女,但他得以长大定是有一组或多组关系(含曾肉身交错相会的性活动伴侣/父母)交相承担起保护与照养的工作。

·特定的一组人们间的关系与这些关系的作用方式,构筑了人的生存与发展的生活现场。家庭生活是这种生活现场的俗名。

·家的生活现场不是只在家屋之内,各分东西、四出谋生的家人间的关系场域,是看不见却从未停息发生着实质作用的家人关系生活现场。

·家人(或亲近的养育者)关系是承载住生长与发展活动的一个篓子!这个篓子十分有弹性,它可以十分宽广地不受限于时空,也可被社会条件约制到紧密束缚与硬化扁窄!

·于是,在家人劳动身形、交错话语与混杂气味交相编织流转之间,性/别、阶级、历史政治的刻痕熏染纹身!

过去 30年,我一方面在大学与研究所教授与西方家族治疗相关的专业课程,一方面在台湾不同社会教育的现场里研发如何分享家庭经验的方法;我们所发展的方法是,针对迭落在家人关系中 的社会经济与历史政治作用力道的经验刻痕,创造分享共学的交流环境;这种场域的展现形式是多样的,可在课堂空间中,可以是交流会或工作坊。创造这种分享性的共同学习环境的目的在于,促动人们所承载着的家内的折磨与苦痛的经验,得到发生辨识与转化的机缘。家庭经验的苦楚,主要来自于“家”是每个人生命初始信靠与依存之所在,却同时也是文化教养规范与社会体制化约制之操控力量的交相编织的作用处。因而,对个人身心与精神发展来说,“家”的经验绝不应被物质化的区隔和占有,导向了个人主义式的私密论断。“竹篱村落、群居共学”的意象是我们在一起交流家庭经验与书写不同案例故事的目的,虽然工业化的粗暴痕迹与“竹篱村落”的生活意象,恰恰大相径庭!

1)沉默无语:家内差异结构的承载

沉默是自然、生命、差异的捍卫者,它防止相同物之间的或内在的殊死争斗。[1]65,[2]97

家人间的沉默是常态。当然,你可能因得不到相应的了解而孤单伤感,甚或因家务生计而争执磨撞,但“沉默”很多的时候,是差异得以共存的一股安定的承载力量;“沉默”有的时候,是没有机会与条件对自身与他人的经验辨识,自己也说不明白就只能先静默了!有的时候则不是失语,而是知道关系中存在巨大的差异,便难以言喻地等待着变化的机会。“沉默”不语的身体与心灵不是寂静不动的,呼吸带着空气穿梭体内,调节着身心所遭遇的世间磨练 ;家人关系间不易了解的、无力接近的,甚或难容的污名印记与伤痕,都可以涵容承载在沉默呼吸着的身体内,缓慢地求存发展。时常,我们是在沉默中与家人共处一室;家人关系承载着家外各种社会关系作用力道的压扭挤折。“家”如我们共享的身体与心灵,呼吸的气流在彼此关系中来来回回,家人每日进进出出,或早起晚归,或日夜轮班,或大门不出却仍忙乱不堪;为五斗米折腰的驯服,进入金钱游戏的拼搏斗狠,成为劳动机器的重负伤痕,如影随形地一寸一寸镶嵌进入身体心灵中,“家”的经验并非私密,更不能用隔离与排除的社会机制,将之封存与扭曲!沉默无语的孪生兄弟是情绪激烈表达的暴冲式吵架,家人间斗嘴吵架,恰如气血欲通过经脉穴点堵塞处,所需的冲与推的作用力。家中人人皆为独特殊异之人,应被视为小小联合国的“家庭”,却常被要求以一个状似无差异的整体来表现。因而,吵架斗嘴是欲生息相通的碰撞,但极为激烈的情绪暴冲,与一再重复发生的剧目,则一定是人在关系动力中交相束缚的块结表现。美国社会研发的家庭治疗方法,主要就针对关系动力中的沟通方式是“如何”制造问题,提出了对治之道,只是他们的方法,大半被框限于医院、学校与开业的治疗室内,因而也未能返过头反省地思索如何对待去脉络化的理解与简化的治疗方法!然而,大陆与台湾却在这 20年中,成为挪用这一类已蔚为风潮的理论及作法的最大市场了!

人人都需要被尊重,被尊重的不只是生存的机会,人的有限性与他的处境条件更是要被尊重;“尊重”带来看见与辨识的空间,“家事”需要被尊重,尊重家人间关系与其生活条件的特定状况,让“家”以各种奇特的方式存在着,当差异与矛盾在有限的身体心灵来回擦撞时,家人彼此间的“关系”如何才得以不压缩僵窄,非断即伤 ?这里所探讨的“家人关系”不是社会化角色的设定与模式,也不是顺应社会规范的家庭发展样态,而是一种能承担起个人殊异性与差异结构的社会关系作用力道的“关系空间”,视“家人关系”为此种关系空间的发展机会与场域,家内苦痛舒缓处亦即社会差异涵容能量增长处!

2)超载拼装车上的社会母子盒:劳动的身体与压缩的情感

1970—1990年代间的台湾家庭恰似包着小轿车外壳的拼装车,国家以现代化生活为诱饵,工厂生产线与外包家庭小工厂链接运作的伸缩弹性,将千家万户纳入了工业化的进程!只是拼装车上了高速大道,全力奔驰地生产与消费,零件松脱、险象环生,燃油不足,形神耗尽。于是,“家人关系”像是胶皮纽带,在承担着工业化机器运转巨大张力高速运转的同时,回身组织捆绑了工人彼此之间与工人和他的家人们的关系方式。除了工业化的劳动力使用的轨道式力道外,家庭作为一个社会内部的基本单位,还同时承担着多层次、多面向社会系统的作用力量,社会系统“母子盒”(Chinese Boxes)的概念,将交错迭置与渗透作用到“家庭”之内的社会力量 (social forces)鲜活的意象化了:

“母子盒”是用以形容人的经验世界是具有阶层性、递回性的,人与体制系统的关系就犹如母子盒般,每个个体都是各种层次之组织的一部分,而每个社会机制都被更大的社会机制包覆,并以递回的方式包覆下去。所有的系统和反馈回圈都像母子盒一样层层自我包裹。[5]

图1 社会系统母子盒

我们若只在身心适应与病理医疗的视框中了解家庭与家人关系,势必无法由时空两个维度,参与进入这一特定社会系统的内部张力场域,人文社会科学的专业实践 【6】若不能如此辨识,便不能纲举目张地研发出在地的专业方法与知识。当代教育、心理与社工专业的工作者们,能以家庭经验为土壤,“看得见,识得了”家人关系所承载着的多种差异结构,专业工作者若不能辨识台湾与中国大陆家庭,在过去数十年中,社会存在与生活经济政治条件的演变,对家庭内部经验是如何发生作用的方式,就只会沦为欧美资本主义社会中发展出来的小家庭理论与方法的搬运工,也就易助长了专业证照制度的错用与浮滥。

用相套迭的社会系统来放置及理解家庭经验,很容易看见父与母,作为男人与女人和谋生养家之劳动者的身心刻痕,劳动的身体无所不在,身体与心灵承载着不同形式的劳动刻痕。然而,在经济起飞年代中,受父母保护,只需念书求高分的孩子们,身心记录着怎样的经验刻痕呢?显而易见的,当念书成了配合考试机器的操作动作时,青春无法得到勃发机会的身体,也会示演着令父母帮不上忙的身心状态。倘若此时,父母或外出打工或终日劳动,父与母的劳动沧桑,又是如何传递转置于家人关系之中呢?1960—1990年代的台湾和 1990年迄今的大陆相似,百业蓬发,全民拼经济,在家庭内,放下书包,家庭代工与机器生产的上线劳动,是很多人共有的经验。

(二)断裂的关系、脱落的长大

情感可以如压缩档带着,关系状似中断皆可接续。在生命发展的过程中,关系所承载的情感经验,所涵摄住的,绝对是具有多层次社会脉络交相编织的作用痕迹,只是关系中的行动者,并无足够的资源与条件去体察它们,这就使得在具社会性的与亲人在相互依靠的关系中,不得不时而强烈碰撞的“情感”,只能被迫粗糙简化地转为被存放与堆积的“情绪”。这些片片段段的情绪,就“压缩”地存置于身心内部及关系方式的惯习中。不过,生命虽不可逆,但人的主体化心智空间,是可以在社会活动的参与中,得到变化与发展的机会。

西方近代心理治疗各路手法与东方佛道修行法门,皆是以身心空间运作与各种可能性来对治与转化提升人间的沧桑遗痕。西方的个别与团体心理治疗方法是在当下关系中,借力使力地,在此时此境与彼时彼境之间来回工作着 ;佛道修行则特别累积了现代性科学实证论逻辑与西方身心二元对立概念所不能捕捉的,跨时空经验层次与身体界线的心性明觉的提升方法。培养一个好的工作者不是一路塞东西给他,而是创造一种关系的条件,支持他开始觉识清明地启动一条自主的道路,它是一条有方向感的、发展自身成为实践/探究者的路径。

二、社会田野中的家与劳动

1985年,我修完哈佛谘商与咨询心理学程的课,回台湾于台北荣民总医院精神科实习一年;家族治疗与团体治疗是实习重点。逼近 1987年解严的台湾社会,久被禁制的社会动能四处涌动;戒严的解除,推动了社会底边人群,用自身的行动力去改变他们过去的参与社会的方式。与此同时,产业结构的变化也因资本外移,关厂的劳资冲突浮上台面。厂关了,不只是在工厂中工作的工人失业了,与工厂生产层层分包的外包系统 (putting-out system)亦缩减消失,成千上万的小外包家庭也失去了订单。台湾的“家”的生计之道,怎么看也不是欧美社会的居家景致!

一方面在学校开着家庭理论课程,一方面带学生在实习的田野中磨练专业方法的我,开始援用民族志的研究策略走进社会田野中的家与工厂。

民族志的研究方法被分类为三种:描述民族志、应用民族志与批判民族志【7】。1980年代后期,我开始对台湾劳动阶层家庭经验进行调查了解,是为准备自己投入到工人教育的工作中,所以自然而然地选择了以批判民族志的立场为起点。批判民族志所紧扣探问的“社会结构性限制与行动者能动性”之间的焦点,和心理、教育与社工工作者在问题丛生的社会现象场中,力谋与当事人寻找出路的关切点十分契合;然而,家与社会的接合及交织作用处,则仍不易由外部的研究者探知,由家内成员家庭经验的叙说,可以看见“家”的劳动方式与移动轨迹及其对家人的影响。

(一)田野中的相遇与撞击

在学术单位的知识工作者常会运用人类学田野调查、口述历史与民族志方法,帮忙自己进入与自己生活世界有一定社会距离与心理距离的环境与人群。田野中的遭逢相遇是走近他人的了解过程 。1993年我和一小队学生,在台湾高雄林园石化工业区内进行田野访问。仅小我 4岁的 36岁妇女云的工作历史一拉开,就是一页女性重负劳动的故事:云由 12岁就开始做工,由 12岁到脊椎受伤,无法负担水泥工(36岁)的重劳动力工作时,云没有片刻离开过做工的生涯;而且她同时还参加到各种外包劳动的机会中。如果我们把家务劳动也列入计算中,云在婚前的劳动生涯,约为 1~1.5全时工人的工作量(加上加班计算);由 20~36岁,云的劳动量则约为 2~2.5个全时工人的工作量(一个水泥工工作量,加上一个相当于全时工人工作量的家务劳动,再加上半个包工 ),这还没加上女性所特别负担的生育子女的辛劳。

在云身上,清晰看见低技术及半技术体力劳动的工作特性,以及家庭与婚姻关系,对劳动力提供的强制性。食品厂女工、水泥工及外包工,都是低技术劳工,而婚前赚钱为家人,婚后,公公则一直未付云水泥工工资 (也就是说由 1977年到 1983年期间,云是无偿的做公公的水泥小工)。劳动妇女身上的这种来自婚姻关系的强制劳动的景象,在云生育血崩的苦痛经历中更为怵目惊心。

同时,劳动妇女的生涯机会,并不见得因其丈夫的学历较佳、生涯机会较好而有所改变。云丈夫的高学历并没有改善云的生涯处境,云反而像是代替丈夫这个长子在家庭中协助公公、小叔劳动。云的故事,反映了在劳动分工的系统中及婚姻家庭系统中,女性劳工均处于性别权力关系中被使用的位置上,如果说男性技术工人在其生涯发展过程中,会运用政治及资产的可能资源寻求“翻身”(上升 )的可能性,女性劳工难道没有这样的企图及表现吗?这个答案当然是“有的”。但要理解劳动妇女主体性格,婚姻家庭关系与劳动雇佣关系之间的交织作用力,几乎是必要的入口。

(二)家庭移动经验的叙说探究

“家”与社会的接合点,常由“家庭”群聚居住的区域空间与迁移的历史轨迹中窥见。经济活动、战乱与政治运动推着与裹着“家庭”移动与变化。1980年代初台北都会外围,由乡入城的工人家庭一家人,挤着住是不少家庭的经历,玉霞的家就是如此。在玉霞的回忆中,由乡入城的打工父母均不在家的白天,屋外狭窄死巷是她独自承担害怕与学习冒险的起点:

在那个有点封闭的公共场所,没有一个位置是属于我的,我无处可藏匿,只能不断的接受外界的刺激,看着家门外的人事和自然天候的变化,就像是一段冒险的旅程,却没有退守的角落,我不知道今天将会发生什么事 ?又什么遭遇?我会欣喜的期待发生有趣的事,但是如果我累了、困了、突然拉肚子或怎样……,我该何去何从?

大多时候,我的户外冒险就是以布袋莲池畔的死巷为基地,从无生有的寻找一切可以玩办家家酒的用具,我会找一些废报纸、广告单来铺在一楼空屋的屋檐下,用它们画出一个家的范围,我会找一些人家丢弃的空罐当作锅碗瓢盆,找一些尖锐的、块状的小瓦片作为菜刀,我会亲自去挑选上好的布袋莲。我蹲在池畔,看看靠近岸边的上等货色都已经被我摘光了,今天必须向池塘更深处捞宝,我用手拨开岸边的布袋莲叶群,满布着布袋莲叶群的池塘,现出了一小块黝黑的池面,我试着透过它的黑凝望池底,但是莫测高深,露出的池面很快的又被推挤而浮过来的莲叶群又占据,我想如果我不小心掉下去,大概不会有人知道吧!我一个人玩耍,向来没有人会看到我,如果掉下去了,我呼救的声音也很快会淹没在推挤过来占据池面的莲叶群里,于是我小心谨慎着把重心摆在后头,伸出手去捞那一株最清新脱俗的布袋莲,她是这么的美,我不禁发出惊叹声![9]

在工业化过程中,城市的延伸区域,则可以群聚居住着数十户家庭小工厂。1949年后,在国家型规划与政治运动中,整代人上山下乡又返城的移动与落户,影响了两三代人的家庭关系 ;国共内战的 1940年代迄今,家人离散与相认的过程则横跨海峡两岸渗透影响着两三个世代,台湾的军人眷村聚居区与大陆民工聚居区,分别展现了如战争般强大的政治与经济席卷力道,是如何冲刷过无数家屋的地基界域,且纹刻着所有家庭成员身心样态。大陆社会主义历史中所特有的厂子、大院与单位的居家群聚生活氛围,在近 20年大块成片地消失,家庭聚居的人文地景的变化转置到“家人关系”中时,家的承担是什么?家庭经验的故事叙说,是一种经由回溯反映到转置探究的理解“家庭”的方法。

家人关系承载了家内不同成员,对彼此并不如实的关系期待,和家庭经济劳动重负的耗损要求,导致大量的破碎沟通与情绪困阻,矛盾堆栈着矛盾,冲突一层层地指向可能的决裂。“家庭”需要怎样的理解方式,才能带领我们阶段性地,先“悬挂”着自己与亲人关系中难解的纷争冲突 ?当我们在心中拉开一些距离,观看自己的家与家人关系为一客体,并在谋思出路时,这一提问就会带领我们逐步发展出自己的方法。

三、斗室星空:家庭经验晒谷场

我在 1970年代初期开始学习源自 Kurt Lewin的团体动力,1980年代初由 Viginia Satir带领的工作坊【8】进入家庭治疗与心理剧的学习 ;1983年 30岁时,做了一个重要的专业生涯抉择——对自己在大学教学之外的社会参与视为专业智能在地化的必要作为,从而认定自己是一名社会教育工作者而非心理治疗师。正是这个决定,启动并支撑了我对不同方法取径的社会实验。许多人可能没有机会知道,近年来以各种形式传播开来,且业已商品化的心理剧开山鼻祖 Moreno的原初创发概念与方法,正是一种推进社会实验的行动探测方法,而不是套装模式的传销式置入!

(一)重返 Moreno的初心:探测社会中如诗般流动的感觉结构

Moreno Jacob出生于 1889年的罗马尼亚,是心理剧与社会剧的创始人,同时也是团体心理治疗的重要领头人之一。Moreno在自传[10]中提及了他与弗洛伊德Freud)在 1912年的相遇及差异:“我参加了一个弗洛伊德的演讲。他刚刚完成了一个分析的心灵感应梦。我在中间离席,他挑出我离开的行动,问我,我在做什么。我回答,好吧,弗洛伊德博士,我在离开你的地方,开始了我自己的起点。你在你人工设置的办公室满足了人们。我在街上,在家里,在他们的自然环境中见到他们。”1953年,Moreno在提出社会剧与心理剧论述方法的巨著“谁应该存活”( Who shall Survive?)[11]中,明明白白地说他所研发的做法是“一种行动的方法,一项行动实践”(an action method, an action practice)。“因为我们靠近人,我们得以在个人—心理面上推进社会测定的探究过程”[11]73,“社会探测”是我给 Sociometry的译词,在心理学领域里 Sociometric一词大家惯用的中文翻译为“社会计量”,它早已被量化测评的方法建构成问卷与量表,但是“计量”一词的量化分析却是和 Moreno原本提出此概念的原初意涵大不相同的!看一段 Moreno的原文:“这一社会探测,不是来自访谈或问卷方法,它是一行动方法,一行动实践 (an action method, an  action practice)。社会探测研究者(the sociometric researcher)假设了研究中一种‘萌芽状态的位置’,它深入到实验方法中,是一种参与的行动者,是一行动的科学”[11]73。Moreno要心理工作者去探测的是“在社会现象尚未涌现转成心理的、社会的、人类学的或经济的现象之前的一个社会现象的深层面。”[11]54“metric”一词同时有诗的韵律结构之意,所以 Moreno所谓的“流动的感觉”(flowing feeling),是他在行动方法中所企图“捕捉”人与人之间的一个具社会性的如诗的韵律结构(a sociometric structure)[11]53!我认为这样的理解才贴近 Moreno的原意!他甚至以“革命性的动态”来宣称这些进行行动实验的工作者是在一深层次上,见识到社会过程!正因为 Moreno说他所发展的社会韵律测定的行动实验方法是“革命性的动态”,所以他明确地如下陈述着:

“社会测定/韵律是人民的,被人民创发的、为人民的社会学;这一公理被应用到社会研究自身(social research itself)上。这是行动中全体参与的公理 (rule of universal participation in action),它恰似朝向未来的一真诚的社会实验方法。行动者是在社会内部做着缓慢但真实的进展,他不急于用快速建构的控制实验的方法去检验假设,他安步当车地思度着他行经其中的新情境。即便从未被证实有效,一个假设可能仍然真实,反之亦然。宁可等待到它可以被实实在在的检证,而不是未成熟时就去 ‘无效爷地检证它。”[11]62 -63

重返 Moreno的原典,我们还原了心理剧与社会剧作为社会实验方法的立基处,这也使得已被上半个世纪商品化的心理剧得以返璞归真地拿起它的方法论立场,即在行动中进行实验的立场。在台湾,我们所发展的“斗室星空的家庭田野方法”,也不是在市场导向与治疗专家所设想的治疗方向上发展出来的,它是我们在台北县劳动阶层聚居区内,在经营一所成人学校的过程中,所遇到的一个挑战:如何让一生劳动养家,辛苦不堪的成年男女,能打开自我的闭锁,将身心负重的,伤痕封印的家庭经验说开来,在听见与看见彼此时,推动着彼此辨识着共享的历史经验,痛苦因而得以流转,身心能量有了提升转化的机会。

(二)家庭经验晒谷场

由2000年到2005年的家庭经验工作坊,是专门为台湾台北县芦荻社区大学学员们,所设计的一个开放性参与学习的公共空间。

1999年10月芦荻社区大学成立于劳动阶级聚集的台北县,绝大部分学员来自劳动家庭,女性学员占73%,高中职以下占70%,以30岁至50岁的中年女性居多。为了承接住这群前半生辛苦劳动,持家育子的劳动妇女,芦荻开设了 18门“经验性的课程”【9】,作为启动学生投入学习的方法,其中妇女课程占了11门。我们透过“说故事”的经验学习 【10】方法,让同学彼此的家庭及生命经验,得以被互相看见及理解。除了在课程中的经验交流之外,我们也会做跨越不同课堂,涵括各种生活主题的经验论坛,(如“婚不婚有关系”、“我的生涯选择”、“男人也有更年期”等等 ),创造了各种谈论生活辛酸与生命经验的机会。

2000年,我们发现有一些学员,被生命中的痛苦经验紧紧包裹,经过思辩与讨论,我们清楚地拒绝了“专家式的谘商治疗”的作法,因为我们不要“病理与社会问题化的标签快速贴上了”个人及婚姻家庭的经验。于是,2000年11月18-19日,我们设计了跨越课堂的“家庭经验工作坊”【11】,创造一种群体共学的参与空间是我们的方向。从2000至2005年,大致每隔一年就举办一次,共举办4次,共有322人参与,其中芦荻学员为主要参与者,占47%,其次为大专学生占24.25%,再者为基层劳工与工会团体的干部,占15.75%,社会人士/工作者则占13%。4次工作坊中曾经出现的主题为:辛苦劳动且兄弟姊妹众多的家庭 (8个以上兄弟姊妹 ),家中有爱喝酒、暴怒、打人的爸爸,离婚女性的情欲表达,家有病人的重负,家庭代工的劳动经验,女人堕胎的痛苦与男性结扎的心理抗拒,家有失业、潦倒或情感压抑的中年男性,有距离与冲突的父母子女关系及性侵扰的议题。

1. 拼装车与晒谷场

2005年12月31日,芦荻小区大学举办了“一种集体的反映方法-芦荻家庭经验工作坊”研讨会,为第1场至第4场工作坊的总结报告,并邀曾经参与工作坊的成员参加。研讨会中夏林清使用一些隐喻,如“拼装车似的台湾家庭”、“家庭像一只口袋”等意象,来描述家庭的共同经历:

1)“拼装车”式的台湾家庭

在历史发展上看来,家庭从来不只是现在小家庭的模式,若以现今小家庭的这种形式和男女角色的安置来看家庭,其实家庭早已经七零八落了。台湾像是一部拼装车,在世界资本主义的系统中,“家”作为劳动力的提供单位,是用一种拼装车的形式去衔接资本主义世界的生产环节,市场化的消费经济则让拼装车披着小轿车的外壳。多数家庭其实是非常辛苦的,像一部拼装车,垫着底、衬着里努力将台湾的经济往上拉,而父母作为这样的成年人,在全力劳动之际还得拼命不让拼装车的零件脱落与崩解 ;他们在赚钱的同时,要尽可能地让家有基本的稳定,这样小孩才不会脱落出来如变成中辍生。每个家庭都承担了很多辛苦,这种辛苦积累久了,会在夫妻关系的解离或亲人的死亡上发作起来,甚至展现在孩子性别认同的抗争上,或是精神发病上。

2)家庭像是一只口袋

“家庭”像是一只口袋,在忙累的生活中,每个人在这只口袋里爬进爬出,每个人都渴望在口袋中得到亲密、照顾与休息,但这种需要在许多家庭中却不易获得,有的“口袋”穷得底都往外掏空了,家里每个人都飘移他乡讨生活,有的“口袋”里架起了日夜无休的机器,有的突然富裕起来,以致于“口袋”内外的感官享受,在商品消费刺激下充血式的高涨!不管哪一种口袋,口袋里的矛盾经验冲撞着每个人,口袋内、外都消化不了的经验,被人携带着往内扭曲自己,往外冲突压挤别人。对“口袋”变形与解构的重新理解十分迫切,因为人的自尊与价值感和“家庭”的特定经验怎么被定性与理解息息相关。

3)晒谷场

芦荻社大像一个大的晒谷场,家家户户可以在太阳底下,把装箱发霉的经验摊出来,晒一晒、晾一晾!我们体认到社会压迫有着穿墙越户无所不在的家户特性,并试图发展出与参与者一起回观家庭经验的工作方法 ;我们看待个人的婚姻与家庭的痛苦为我们共享的社会经验,不往私人化印记或封存或逃避的生活适应模式走去,也不鼓励专家咨询的市场化消费方向。在这个阶段中,我们确立了几个清楚的立场与作法: (1)每个人的内部存在和他人相联系的经验,辨认与重新理解台湾两代人家庭内外的生活经验是分享交流的主要工作 ;(2)接住与舒展开被个人承载,但因文化条件不足而扭结的情感与经验;(3)挡住简化家人关系所负担的社会性经验的复杂性,与将个别家庭成员问题化的诠释势力;(4)拉开集体经验中去脉络化、去历史的生命皱折,邀请并挑战参与者进入他人生活世界的感知力,同时大家一起学习重新框定过往不堪的经验,以及曾被自己问题化了的家庭经验。

2. 劳动叠影与差异结构的辨识

在2004年1月31日至2月1日第3场的工作坊中,除了芦荻学员外,工人、教师与大学生,相互参看彼此的家庭经验,例如一名大学生参与者,对着场中货车司机的中年工人泪流满面,边哭边说着,也是货车司机的父亲,失业自杀身亡的故事,在工作坊进行的过程中,我们邀约不同社会背景的参与成员组成读书讨论的小团体,继续发展共学共读的关系,于是一小群中小学老师,开始与芦荻学员组成学习小组,有人做读书心得分享,有人则叙说自己的婚姻与家庭故事。这个过程,到后来发展成基层教师协会“劳动迭影教师共学”的学习方法,基层教师协会王慧婉老师对于在工作坊中的学习是这样描述的:

家庭经验工作坊开始开拓我的视野,可以这样谈家庭,可以不同阶层人一起谈自己仍不敢正视的愤怒情绪,和我并不想碰触的真实感受。于是在与小精灵(一工人参与者的绰号 )的对话中,我从女儿的位置发言,开始对上——自己与父亲的关系,看到家庭中的男性如何努力打拼的心情,我开始愿意了解父亲与弟弟努力想翻身、被看见的心情,了解那个苦闷与失败,虽然还无法接受。虽然我过去有些了解,但是不愿正视,也就是开始了心中的拔河。[12]

台湾基层教师协会,由2004年以“劳动迭影”为名,开始在不同的教师群体中推动着中小学教师,经由回观反映他们自身家庭经验的探究历程,深化与细化自己对学生的接纳与理解。

从2006年第5场开始,工作坊开始与弱势团体协作。第一个协作的邀请来自一位资深的肢障工作者李燕【12】。在第4场工作坊中,李燕看到了身障者在一般人为主的大团体中不易发言的特性,她企图寻找一种方法,让身障者现身,叙说与整理自身经验,因而促成了第5场以身障者为主体的工作坊。而第5、6、8场,三场以身障者为主的工作坊,共205人参加。涉及身障家庭夫妻相处的议题,障碍者在社会中与各方互动的困难,以及自立之路的困难。所有肢障参与者均深刻体验过发病过程,被病理标签化的社会歧视,同时亦因生病而与手足、家人间的相互挤压 ;在不断叙说的过程中,更触碰了几乎没有机会谈论的肢障者情欲的议题。

【12】李燕当时是广青文教基金会的执行长,参与过第4场工作坊后;提出协作的邀请,后来协作了第5、6、8场的工作坊。

2006月4月15日第5场工作坊中,谈及肢障者的身体不便,其差异如果没有被指认,即便是照顾了肢障者几十年的母亲,其实也容易在日常互动中被忽略;家有手脚不方便的孩子,父母照料养育的重负是可以想象的,这重负之中有着社会的标准与歧视评价 ;当社会整体尚未主动对这些社会性差异的不平等结构有效响应时,小小的家,特别是父母便成为了社会资源权力及制度条件不对等势力下,各种不平等压迫力量的承接负担者。然而,在小小的家庭中,一位辛劳照料小儿麻痹不良于行女儿的母亲,在护卫拉拔着女儿长大的过程,却不见得能清晰意识到生活细节中女儿和自身的差别,因为母女关系长年来是连体般地,向外夺取生存空间及发展资源的!李燕在工作坊中如此说:

我今年41岁,我是6岁得小儿麻痹,大概有2年的时间,妈妈身体老化了,因为我没有结婚,我就负担起照顾她的责任,因为她一直跟我同住在一起啦,在这个生活里面呢,有很多的生活细节就被凸显 。……我发现她已经照顾我了41年,可是我居然发现,有很多生活的细节是她不知道的,……台北县现在实施所谓的垃圾分类,那我们厨余要分一类嘛,厨余它有一个桶子给每一个家庭,然后那个有个盖子。有一天我把杯子里的茶叶渣,先倒在盘子上面,我想待会我再来处理,因为我没有穿支架,要我一边弯腰一边把盖子打开,再把茶叶渣倒下去,我是没有办法完成这个动作 。……我妈看我一盘子茶叶渣放在盘子上不处理,就开始念叨我,我就跟她解释我不能做到的原因,分析给她听的时候,结果发现她老人家却愣在那儿!就这样子,我有一种悲哀就从心里出来,天哪,我6岁就小儿麻痹了,我至少跟你生活了30年嘛,你真的不知道我是那么的不方便吗 ?

2008年5月4日第8场工作坊中,同时是肢体障碍也是同志身份40多岁的V,叙述了自己在前30年花掉所有的力气,处理障碍而来的自卑,30岁之后才有空间意识到自己的性欲和探索自身的性取向。V是这么描述的:

我在30岁之前,我一直被一个无名的诅咒所诅咒着的,……包括我身边的一些朋友常常会说,因为你上辈子做了太多坏事,所以这辈子要遭受到报应,或者是一种因果轮回!我在30岁那年,我终于正式的、很肯定的,把我残缺的部分、我自卑的部分完全丢掉,丢到脑后。我在30岁的那一年,我开始意识到我是同性恋者。

在“家庭经验工作坊”发展过程中,一直成为大家共同学习泉源活水的“家中重叠着的各种社会劳动(含家务劳动、生殖劳动 ……等)”的经验,与“家人关系中所被迫承载着的社会性差异 (含性别、年龄、阶级……)”,一直是群众共学的主要材料,肢障(残疾 )者较之一般人更深刻地承担着大社会往家内压挤的社会歧视、贬抑与污名排除的压迫力道;因此他们的主动参与,使得“家”所涵容的社会差异结构,更为鲜明地抛掷于团体共学的关系空间中,参与成员也学习用眼、用心去承托住他人。

3. 社会学习、星空视野

“社会学习”一词的启发来自 Axel Honneth:“社会学习过程是指一个社会内部主要进展的动力,不是来自广大群众的模糊图像,也不是某种匿名的行动系统,而一定是得依靠特定的社会群体不断和其它社群对话沟通的过程 ;而对该特定群体而言,在与其它社群对话的过程中,新的认识与社会行动的能力也增加了”。[13]284

“家庭田野”的工作方法带领参与者进入不同处境的家庭与社群,在看见彼此时,发生丰富的社会学习。2006年开始,工作坊除了与身障团体协作之外,陆续与精神障碍、国际家庭 【13】、工伤者、基层教师、日日春性劳联等底边社群展开协作。以协作团体自身的议题为主题【14】,邀请其他社群参与,创造了不同社群整理自身、参看经验与情感流动的社会学习空间。这种由与其他社群互动而发生的社会学习,让参与者不再扁平化地对待自身的家庭经验,得以看见他者与他群社会存在处遇的立体视野与社会情感。

举例来说,死亡与分离的创伤悲痛,常是心理剧牵动全场情绪投注的焦点主题,“斗室星空”的工作坊也常发生这些经历,勾勒出伤痛是发生在怎样的一种当事人的社会处境中 ?而去社会脉络的心理剧操作,易将伤痛包裹回抽象化的人的心理概念,或跳接到灵魂的讯息层次,将“人”的双脚抽离了社会脉络的实在土壤!

2008年11月,工伤者【15】的家庭经验工作坊,讨论了劳健保制度如何压制了工伤者,让工伤家庭更贫穷交迫,儿子陪伴母亲一同经历贫穷,之后儿子意外身亡,母亲对儿子的不舍与情感,这一场发生了回顾家人死亡的伤痛分享过程,也是现场许多工伤者情感流动与相互支持的群体过程 ;接着转向场中工伤者,在不当的医疗健保制度中,工伤者本人与其家人所遭受到的身心伤痕,过程如下:

工作坊一开始夏林清先介绍工作坊的历史,说到此次桢在书写的故事中提到在矿坑工作的酗酒、回家发脾气的爸爸,其实在7、8年前的工作坊中,许多人也跟桢一样有爱喝酒的爸爸,到成年后回头看时,才能理解当年的父亲。尤其桢后来才能体会到的“父亲从矿坑中爬出来后,让自己喝得醉茫茫,知道自己活着真好的感觉”。接着夏林清提到工伤协会成立缘起,不要只是在工伤后等着领国家补助,而是看到法令不公、不完备时,去监督国家的修订法令争取工伤家庭的权益,这种社会意识及社会觉察是人生在世的脊梁骨,挺起脊梁才能长出看到高高低低不同社会地形的视野。

工伤协会的荣及桢带动参与者教唱自己的创作歌曲“回家”及“阿母的饭锅”【16】。夏邀场中人发言,赖妈妈抢先语带哽咽地说:“我儿子半路被人撞倒,没赔钱,我一直伤心一直伤心。”赖妈妈用一股脑儿全倒的方式说话,大声啜泣着,对大儿子阿煌26岁车祸身亡的不舍。赖爸爸70多岁目前患尘肺症,赖妈妈今年63岁,谈到自己当年30岁时,赖爸爸被矿坑里的石头压到无法工作,自己什么工作都做,修路、挖矿、洗碗、背石头,边哭边说她当年一个人养一家子的辛苦。

夏林清让场中参与者扮演赖家一家人,赖爸爸背驼弯腰半蹲着在远处,5个小孩或蹲或坐围靠在赖妈妈身旁,鼓励赖妈妈叙说当年的状况。赖爸爸原本在九份【17】的矿坑工作,后来老板跑了,没领到薪水,不久后赖爸爸又被矿坑中石头压到住院了5年,前前后后工作不到10年的时间,家庭经济的重担全部压在赖妈妈身上。5个小孩,最大的阿煌10岁,最小的泰3岁。赖妈妈说,做小工1天才40块钱,给欧巴桑帮忙照顾孩子得花20块钱,剩的钱不多,买米只够孩子吃,自己只喝汤根本吃不饱……。尤其提到30多年前,劳保的规定每个医院只能住1个月,所以赖爸爸在 5年之中不停地到处转院。

夏林清问场中人,曾经不停地转院的人举手,多位工伤者都举了手。其实不只是过去30多年前的劳保制度,即使是现在的健保制度也同样如此。场中仍柱着拐杖的工伤者阿建说到,身上的伤从小腿一直到屁股,第1次缝合时,健保局只给他住院10天,伤口还没好就要他出院。阿建谈到健保的“总额管制”制度,是医院急着赶病人出院的关键,大医院一整年度的总支额为1000万,健保局只支付80%而已,医院是想赚钱的,健保局补给各科是有定额的,健保局逼医院,医院董事逼医生,医生踢病人。工伤协会工作者黄小陵补充说,工伤者法令上写明不受总额管制影响,但现实上病患却因总额管制而被赶出医院。另一位坐着轮椅的工伤者阿伦,因工作中搭乘电梯摔到地面而胸腰椎受伤,叙述自己开了3次刀,住进加护病房2个月后,医生赶他出院,各方推来推去,他分别找医生、健保局、劳保局理论却苦无结果,最后阿伦只好放下狠话,要劳保局跟医院协调,否则要把救护车开到劳保局门口。双方终于协调出结果,才让阿伦得以进行整个后续医疗,包括:右脚整个切断,先后转骨科、神经外科、复健科,总共住了186天,阿伦说:是因为自己会吵,所以才有糖果吃。夏林清把“我会吵”这3个字重新诠释:“我会吵”是一种自己能说、能斗的能力,即便是躺在床上时,你是把那个力道拼命出来。后续阿伦自己找书看,研究职灾条例,并拜访台北市十几家大型医院及医生,医生们也同意,只要是职业灾害就不受总额管制。夏林清指出阿伦正在做一件事,从自己的经验出发跟协会站在一起,要求医院并告诉职灾者职灾住院是不受总额管制的,而非默默不出声回家躺着,当回家躺着时,家中的父母、妻子与小孩也就立刻承受到巨大的压力,这一制度的不义绝对挤压到家庭。

夏林清将方向朝向伤病期间,家人们如何在承担。阿伦开始叙说住院期间,白天5个弟媳妇轮流照顾,晚上5个弟弟照顾,周六、日由老婆、儿子照顾,全家动员的状况。前3个月,老婆的老板允许她白天不用去上班,但晚上必须补班到12点。老婆的辛苦他看在眼里,儿子刚好又要高中联考,阿伦自己下半身都麻痹,都不敢告诉他们,怕增加家人的负担,自己只能偷偷地哭,情感往内缩着,直到1年前才敢告诉家人。

在社工系教书的万老师提到,因为医院社工基本上受聘于医院,所以无法很快跟病患站一起,但可以跟工伤协会一道想想如何发展,阿伦提到社工员都待在办公室,没主动查访。夏则响应社工如果受制于医院,就像被废掉武功的人,他们是要有胆识才能站出来。教育者训练学生,不管是社工系或心理系,不能使他们碰到事情时都成了缩头乌龟。

夏林清再把主题接回赖妈妈跟她的孩子。赖妈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当时赖爸爸住院期间,赖妈妈每天搬石头、挖路工作超过10小时,一天睡不到2个小时,孩子在假日也会帮忙背砖块,做工赚钱 ;谈起孩子们都会互相照顾,目前孩子都已经工作,或念博士,或嫁人,老二没嫁,最小的孩子泰在开馒头店。谈起当年才10岁的大儿子阿煌的贴心,了解妈妈心里会害怕,于是每天清晨4点多,就陪着妈妈经过坟墓场搬石头上山,然后8点多自己再去国小念书;但26岁那年车祸死了。夏指出他儿子与她的情感,是大儿子贴心地陪她一起辛苦工作,经历贫穷的情感。这难怪赖妈妈舍不得阿煌,一想到就哭。

夏林清与赖妈妈来回对话,试图让赖妈妈更安放对大儿子阿煌的情感。赖妈妈觉得阿煌应该还没投胎,还在受苦,阿煌曾出现在赖妈妈及小弟的梦中,小弟泰说,哥哥是想跟妈妈及家人说再见。小弟泰进入大哥阿煌的位置,夏林清让阿煌跟母亲说说话,阿煌握住母亲的手,要母亲不要再伤心,不然阿煌也不会快乐,希望下辈子有机会再做她儿子,跟妈妈说谢谢,说再见。

夏林清问现场的人有没有经验过与家人的分离,想跟赖妈妈说说话?均提到儿子在工地工作工伤死亡后,让他现在成为工伤协会会员,想为社会服务。目前就读社工系的富发抖地说着话,想起父亲住院昏迷时,母亲背着婴孩的富,带着兄姊一起去打扫分食几个便当,有一餐没一餐的贫穷经验,但这些经验后来是被教育及升学隔绝掉,并往内压抑的。富感谢刚才阿伦的分享,让他比较了解当年生病的爸爸为何不说话,不常回家。赖妈妈最小的孩子泰也在现场,谈起当年跟妈妈一起抱砖块上山,1个砖块5毛钱,及清晨去打扫公共厕所赚工钱的经验,工作回家没东西吃,就抓青蛙自己煮来吃,生活虽然贫穷但是开心的。夏林清也让其他扮演孩子的人说话,其他两个孩子则返回说自身经验。育谈到父亲过世后,母亲扛起家庭重担的辛苦,承则谈到对不太说话爸爸的情感纠结。

午餐后娟分享母亲过世后,才体会到当年母亲想盖庙助人的动力,但却被自己及家人以迷信为由反对,让母亲只能期待来生再助人,夏林清则响应如何接住母亲的愿望,关系可以不因生死而阻隔,个人的精神力量在面对与通过生死经验后,也会提升起来!贞分享自己是佛教徒,先生车祸后,自己强忍住眼泪,不想一直哭而把先生留住,并了解车祸现场督促政府改善交通号志,建立安全措施。燕则分享透过场中已年老的赖妈妈一再重复对身旁孩子说:“我哪天赚了钱,我再给你一点”的言语,她终于理解妈妈不是势利,而是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夏则回应那是母亲跟孩子的情感,钱是养孩子的资粮。另两位成员分享自身经验,并希望赖妈妈要走出悲情,看到现在她身边孩子们的孝顺。最后工伤协会教大家唱“阿母的饭锅”【18】及“回家”【19】,工作坊就在歌声中结束。

四、立基实践的解殖路径:“斗室星空”中的三度空间共学场域

生活经历与生命经验是以一种堆栈的皱折状置放于身心记忆的某处。“记得”是经验,“回忆起来”是拉起线头回返观看的动作,回观反映则是重看在关系与处境脉络中的自身与他人的梳理行动,它是一个三度空间的返身与反映行动来回的运作过程。它的起点是你“立定于此时此刻 (当前)自己所存在的社会处境中,自觉地选择要进行对家之相关经验的探索”。此一自觉的选择,会启动你进入一个三面向的空间;往身心内部觉察的空间、往过去关系经验痕迹回看的记忆空间,与往外置放自己和他人对照参看的社会关系构形再现的空间。每个人的身心之内均承载着可被辨识的经验,往内觉察触摸就打开了往回观看的通道,每一分分寸寸的现在与过去,连接着那个分寸时空中的外部的社会现实状况。

你可以一个人自己进行回观反映,但社会关系构形再现的第三个空间则是在群体中推进才可能较为实在与丰厚。拉开我们的经验皱折,回观反映的三度空间是自己与他人的差异性,得以被观看辨识与理解善待的共学场域。这种三度空间共振共学的场域创发,就是斗室星空心理教育方法的核心要点【20】。

“斗室星空”是一种在地耕耘的方法取径与实践路径,它可以是工作者的田野之旅,它可以发生在一对一、小团体与大团体的对话现场,也可以在一个人返身回观的梳理过程中开展。视每个人的家为一社会小田野,视父母家人与自己都是家内与家外,多种社会关系作用力量交织的身心载具,同时认受我们的生命发展是彼此息息相关的!“家人间的关系”是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承担着社会关系穿梭进出家庭的作用力道;这些力道经由家人间相互对待的方式,发生了或磨抵相伤或温润滋养的后果。透过视家为社会田野的视角,才看得见“家人关系”其实是社会关系作用力量的载体。

在斗室星空的家庭经验分享的现场,参与者心头共振在家人关系与个人身心所承担着的社会关系作用力道的刻痕与封印,穿插于一场又一场对话交流之中的是短故事的演示。短故事的演示在于“显影”那些不可见,却扎实作用的“关系”,在“关系”剧目共振的交流之中,家人关系与成员身心,或歪扭打结,或漠然裂解的样态,纷然杂陈地再现了,所再现的正是政治历史经验皱折中,压扭了人身心发展的社会关系的构形。正是这种社会关系特定构形再现的学习场域,促使我们重新理解家人与社会。这样的对话场域就是社会学习着床推进的土壤,也是 Moreno所言,心理社会剧实乃所有参与成员进行探究历程的行动探针。

在这样共同学习的场域中,张力是同时往内与往外拉开的,“三度空间”的学习视野与空间的开展,靠的是成员参照对话与叙说分享行动所传达的情感流动与认识翻转的张力。

我们如此努力去谋求一条发展的路径,旨在促使家人关系所承担的重负,得以转成大家共同学习的资粮,当我在你的经验中看见我之内的我的家人时,参与对话的张力就在共振中发生了。在富有内外张力的参与现场,我们辨识社会性差异就存在我父我母身上,辨识了阶级、性别与文化的社会作用力道,见证了彼此,要求自己与他人得长出涵容住伤痕印记的胸怀,情感张力鼓荡不已!涵容得了“张力”的胸怀,润泽了路遥知马力的长程实践!

在不同的社会里,“家”与“国”(国家机器与社会体制)之间相互作用的方式与力道,是各具殊异特性的。过去 5年往返大陆,听许多年轻学生谈脱勾失联的父辈祖辈,与眼下的经济生活与婚恋难题!当我们视“家为一社会田野”,学习去看见与理解家人“关系”所承载的社会性经验时,年轻人的身影中带着在中国自1949年以来三代的成年人,这使得年轻人的婚恋问题,无法再只被简化地对待为“现代女性自己做决定”的情爱抉择。由社会的结构性机制来看,中国大陆迄今所经历的政治经济变动,对三代成年人而言,犹如一层转动即整层扭转的魔术方块!国家建设可因其政治操作力量而整层板块移转,活在其中的无数个体,则是这结构性扭转力道的承担者,因为活着就必得承接结构性力道,个体有限的身体与心灵,无可避免地扭结着求存发展!许多年轻人带着对由解放到文革,长时分居异地的分偶婚姻关系中的成年男女 (父母)的不解、困惑与指责。他们的父母作为一整代成年男女的婚姻与家庭经验,常年存压在裂解分离或矛盾凝结,且不易言说的经验包裹中。上两代成年男女的坚韧与悲怆,如何能成为“传承”的生命故事与社会的文化资产,而非被“代沟”一词化约地掩埋去了!

“斗室星空”的知识与方法的发展,就是希望协助教育、心理与社工专业的工作者们,能以家庭经验为土壤,“看得见,识得了”家人关系所承载着的多种差异结构,专业工作者若不能辨识台湾与中国大陆家庭,在过去数十年中,社会存在与生活经济政治条件的演变,对家庭内部经验是如何发生作用的方式,就只会沦为欧美资本主义化小家庭理论与方法的搬运工,也助长了专业证照制度的错用与浮滥。人文社会科学的工作者们,如何在我们所安身立命的社会内部看见世界他方,但能不贪婪的不以腋接轨夜的不如实的想象与简化的语言一昧攫取国家资源,误植套用欧美知识,膨胀了工具理性逻辑对人文底蕴的伤害!三两成群的工作者,资深与资浅的伴随同行,就地战斗,进行“阵地战”式的实作活动与实践项目,凝聚心神,研拟活动策略始为上策!工作者践行的路径首重进入田野、进而谋求细水长流与滴水穿石的累积,文化的再生与转化,靠的是人立于天地之间的那股站桩功夫的定力。

【1】“张”为华人大姓,“老师”具亲切的文化意涵,所以取名“张老师”不论专职或志工则均以号码称呼,以避免直接个人性称谓所可能带来的私人化关系。

【2】我的父亲与母亲均是抗战中从军抗日的高中青年学生,在重庆时,加入国民党军统辖属之下的电讯业务工作(解读密码);抗日后,父亲有意地脱离军统工作系统;来台后,他带领一小群离散来台的年轻人,先后成立正义之声与台湾第一家民营的正声广播电台。参见文献[3]。

【3】1976年台湾留学生中的保钓运动已趋尾声,当时宾州州立大学被国民党学生称之为光复区,因为左翼学生的活动已十分少。我因为两位哥哥早我数年出国,所以一路由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再到波士顿哈佛大学停留了一阵子,才再到宾州州立大学,在其他校园参加了台湾左翼留学生的活动后,我在宾州州立大学主动寻找和参加吸引我的活动与行动 (如去看“草原小姐妹”黑白影片,组建了一个台湾与大陆的民谣合唱团),这些参与让我被暗暗地关注与记录了。

【4】1977年 7月到 9月,我在桃园大园乡一家纺织厂内做了 3个月女工,1977年 10月左右则接了台北县精密电子工厂女工宿舍辅导的一个项目。参见文献[4]。

【5】在工厂聚集区居住的男女年轻工人,假日相约出游的一种方式;男工们一人骑一台摩托车,与女孩们聚合后,将车钥匙放一堆,由女孩各自选一把钥匙的方式来决定谁坐谁的车,也就变成夜游的玩伴了。

【6】可进一步参阅文献[6]。

【7】有兴趣的读者可参考文献 [7]和文献[8]。

【8】 1982年美国家族治疗家Satir,在台湾吴就君老师邀约下到台北进行工作坊,这是台湾心理与社工专业界学习西方家族治疗的一个重要事件。

【9】课程包括大团体动力实验室、女性成长与婚姻、女性学佛与静坐、妇女的身心健康与性、自我觉察与人际沟通等课程。

【10】经验学习(experiencial learning)是心理学小团体方法所依赖的一种学习理论,它强调人能由经验中发生概念化的学习进程。

【11】工作坊主要的带领人为芦荻小区大学夏林清校长,以下文章中的夏林清均简称夏,从2000年至2009年共举办19场。

【13】国际家庭是指跨国婚姻所组成的家庭,尤指台湾男性与娶东南亚女性所组成的家庭。国际家庭经验工作坊由芦荻社区大学与台湾国际家庭互助协会(TIFA)发动,曾协作了3次工作坊。

【14】夏林清的位置并非以专家身份入场,而是场中主发动团体的协作者。

【15】此次工作坊由“工作伤害受害人协会”协办,协会成立于1992年,是由一群因工作受伤(亡)、罹病的工伤受害者及家属组成,主要的工作方法是从一个个工伤受害者的经验协同中出发,发展出对社会制度 (结构)的批判观点,进而展开变革行动。

【16】工作伤害受害人协会与黑手那卡西工人乐队,合作教工伤者创作自己的歌。第一首是荣创作的歌,歌名叫“回家”,描写因遭高压电触电后,紧急截肢住院4个月后回家的心境。另一首歌名叫“阿母的饭锅”,描写工伤住院 3个月后,回到家的第一顿饭,妈妈煮了一锅饭,但桢却无法自己添饭的深刻记忆。

【17】九份位于台湾台北县瑞芳镇,早期因为盛产金矿而兴盛,后来也开挖煤矿,矿坑挖掘殆尽后从而没落。阶梯式楼房面朝海,目前成为一个很受欢迎的观光景点 。

【18】歌词:阿母的饭锅,犹原(仍然)放在桌顶,清香的饭香,引动着我的腹肠,手拿着饭匙,看着饭锅内,我的目泪(眼泪),一滴一滴滴落(下)来!啊!到底是安怎 (怎么了),这么简单的待治(事情),我哪会(怎么)做不来,是为什么样啊!阿母的饭锅,一直跟我捉迷藏,不是我懒惰,是我无手(到)帮忙,啊!从今以后要安怎,这甘(难道)是咱以后的运命!阿母的饭锅,犹原放在桌顶,清香的饭香,引动着我的腹肠,手拿着饭匙,看着饭锅内,阿母的饭锅,安怎 (为什么)离我这么远!

【19】歌词:回来厝(家)的路,哪(怎么)会变的这么长,住了 29年的房间门,又为何如此的生份(陌生),阿爸!阿母!我知道你们在等,等着你们的子儿平安回来!回来厝的路,哪会变的这么长,住了二十九年的房间门又为何如此的生份,阿爸!阿母!我回来啊!但我知道你们心肝在痛!我回来啊!回来厝龠!因为我麦 (不)走出这(个)门,我知道你们已经哭过了,是因为你们的子儿已经变了,是因为破碎的身躯失去了自由!

【20】有意的读者请参阅文献[14]。

[参考文献]

[1]  L Irigaray. To Be Two. New York:Routledge. 2001

[2] 吕西 ·依利加雷 .二人行 .朱晓洁,译.北京:生活 ·读书 ·新知三联书店,2003

[3] 夏晓华 .种树的人 .传记文学,2003(493)

[4] 夏林清 .一盏够用的灯:辨识发现的路径 .应用心理研究,2004(23):131 -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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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王慧婉.劳动迭影:多元复杂的视野正在展开.中华民国基层教师协会与基进教育亲师联机合作举办“劳动迭影:家庭内外”基进教育亲师论坛(台北市 NGO会馆)会议论文,2005

[13]  Honneth A. &; Joas,H.Communication Action Theory: An Approach to Understanding the Application of Informa- tion System,MA: MTT Press,1991

[14] 夏林清.走在解殖的路径中:拮抗同行的社会学习.应用心理研究,2010(45)

[收稿日期 ]  2013 03 18 [作者简介 ] 夏林清,美国哈佛大学博士,台湾辅仁大学心理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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