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姆斯基:美帝衰弱後,世界更多元
作者: 李雪莉 / 5336次阅读 时间: 2009年11月21日
来源: 天下雜誌 409期 2008/11 标签: 乔姆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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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問:誰是當代最有影響力的學術大師?毫無疑問,麻省理工學院(MIT)終身教授喬姆斯基(Noam Chomsky,又譯為杭士基)一定是最常被提起的名字。他是現代語言學之父,也是戰鬥力旺盛的左派政治運動者,他出版了近百本書,是當代最常被引述的學者。

專輯精采重點:

今年八十歲的他,依舊精神奕奕,每天親自閱讀數百封電子郵件。

喬姆斯基的辦公室位於MIT的代表建築Stata Center,以其不對稱的怪異造型聞名,一個有名的迷宮建築。他的辦公室32-D840更是一個找不到的住址,只有語言所的人知道其所在。據說,這是為了避免每天絡繹不絕的不速之客。

十月初的秋天午後,喬姆斯基在他的辦公室接受首次的中文媒體專訪。在他的辦公室裡,除了滿屋的書,最顯眼的就是門邊的羅素肖像,代表他對這位英國哲學家與諾貝爾獎得主致力社會改革的敬意。

頂著滿頭白髮的他,待人和煦溫柔,完全沒有大師身段。他說理清晰、冷靜自持,即使在提出最嚴厲的批評時,也像是在你耳邊呢喃一般。終身信奉和平主義、無政府主義的他,早已將其信念實踐在他的生命裡。

在訪談中,他批判美國的戰爭惡行、美國民主的淺薄化。同時,他也展現了廣博的歷史知識、對時局的精準掌握,與《天下》分享他對金融危機、市場經濟、新世界秩序的觀察:

(以下為專訪QA)

問:隨著金融危機的出現,從華爾街到一般人民都受到衝擊。在你看來,哪裡出了錯?

答:其實沒有哪裡出錯,市場正是依據它的設計在運作。市場制度有眾人稱道的效率,但是,市場制度本來就蘊藏很大的風險,只是現在爆發了。

金融機構的本質就是要承擔風險的,這就是它該做的工作。

金融機構本來就沒有考量到轉嫁到他人的外部性。而金融機構失靈的結果,會帶給他人嚴重的後果。以經濟學家的術語來說,這代表風險被低估了。

市場經濟的嚴重弊病

八○年代開始金融自由化,一開始就很清楚,金融危機會是一個更頻繁而且更巨大的挑戰,這就是現在發生的狀況。

問:這個危機衝擊了全世界,資本主義市場未來會如何運作?

答:很多人覺得市場是很有效率的,其實正好相反,它有很嚴重的無效率。

這就是為何沒有一個社會是完全按照自由市場原則運作的,除非是在外強逼迫下才採取自由市場。

為何台灣發展起來,而拉丁美洲沒有?因為拉丁美洲遵行市場開放原則。像台灣、南韓、日本等東亞國家並沒有完全開放市場,東亞政府很實質介入、建立一個可供發展的環境,並以種種方式投資特定科技產業,才讓東亞國家發展起來。

歐美強權卻會逼迫殖民地國家接受自由市場原則,所以它們才淪為第三世界。看看現代史,歐美之外的後起國家,能發展成先進國家的只有一個,日本。

這並不是偶然的。這都是有跡可循的。只要你看看為何富有的國家發展起來,而貧窮的國家淪為第三世界,你就知道市場原則不是好答案。

富有國家並不遵從市場規則。對它們而言,自由市場是權宜之計,只有對自己有利時才主張。


美國帝國主義加速瓦解

問:美國將有新的總統,而你怎麼看待布希政府過去八年的亂象?

答:有一個趣事。兩千年的時候,我的一位好友反諷地呼籲大家應該投票給布希,因為由布希當總統,美國帝國主義會瓦解得更快。但這過程付出很多代價:許多人的生命受到傷害、美國的國際聲譽跌到谷底、國內經濟窮困。

少數的有錢人不受影響,但是大多數的人薪資成長停滯,甚至嚴重下滑,他們在布希任內付出很大的代價。

現在美國國債驚人,八年前布希上任時國庫還有盈餘,如今美國在全球開戰,世界更紛亂,我會說這是很糟糕的成績。

問:你認為這次的金融危機,會影響美國的世界地位,美國帝國會瓦解嗎?

答:我不認為美帝會瓦解。美國有非常龐大的資源。很多人談論新興國家的崛起,例如中國的崛起,但是要注意,中國內部有很多問題是美國沒有的,例如大規模的貧窮問題,嚴重的生態問題,如何控制人口的問題。

以聯合國的人力資源指標來說,這是可以大略比較各國人力資源的指標,上次我看的時候,中國大概排第八十名,印度則大概是一百三十名。這些新興力量還是有很多問題的。

在我看來,中國是比印度好些,不幸地,原因正是中國是極權政府,它讓中國可以集中全力發展,因此做得比印度好。

在文化大革命期間,毛澤東政權下死了很多人。但印度死了更多人,有一億人,他們純粹是因為糧食與醫療資源不足死亡的。但相較當時中國,印度的經濟反而自由。

儘管毛的文革政策是那麼殘酷,但他的政策卻讓中國少死了一些人口,而且創造了一個讓發展得以進行的框架。這些是事實,儘管是讓人不舒服的事實。

世界會更多元

問:你認為世界秩序與版圖會出現什麼樣的改變?

答:這個世界會更多元化。在二次大戰結束後,美國的強大超越任何過往的強權,美國掌握了全球一半的財富,沒有其他的工業國可以跟其匹敵。

美國的國防力量無人能比,控制了海洋、控制了天空、控制自然資源。但這種權力是不可能長久的。
如果把時間拉長,看看十七與十八世紀,那時的世界強權是中國,是印度,他們產業更發達,更先進,市場制度更健全。

而當時的歐洲,歐洲歷史學家證實,歐洲當時的暴力文化是更先進的,他們先進的地方就是他們是野蠻人,就像亞洲的蒙古人一樣,彼此爭戰,所以他們能征服世界。英國以武力征服印度,也以同樣的方式征服中國,都是依靠先進的暴力文化。這種文化感染了其他國家,如日本與法國,也進來分一杯羹。

現在,中國與印度的資本發展起來了。日本、新加坡、波斯灣周邊的國家也累積了相當的資本;巴西與其他南美洲的國家也發展起來了,不再仰美國鼻息,所以歐美國家才對委內瑞拉與玻利維亞那麼憤怒。美國憤怒是因為覺得這些南美國家不該尋求自主,應該是美國的奴隸才對。
但是,南美洲國家會繼續發展下去,中國也是,世界會更多元化。

美國國力會相對式微,但,美國還是擁有相當大的優勢的。它還是世界最富有的國家,擁有廣大的領土,有自然資源與廣大的內需市場,而且美國是個很同質的社會。

美國之所以同質性很高,理由很簡單,因為歐洲來的人滅絕了美國原住民。而歐洲本土卻很多元,因為彼此沒有被滅絕。

華盛頓就說,美國天生就是個帝國。美國是世界上唯一一建國就是帝國的國家。美國在領土上一直擴張。傑佛遜,最自由派的美國開國元勳之一,也宣稱我們要拿下西部的所有領土。

歐洲整體經濟還能跟美國抗衡,但是軍事上,美國的軍事支出是全球其他國家的總合。沒有人能跟美國在軍事上匹敵。

但可預見的是,經濟上,美國已經不是獨大了。世界上已有三個經濟中心:以美國為中心的北美圈、以德法為主的歐洲,以及中國、日本、南韓、台灣為主的東亞。

問:這樣更多元的世界,你認為更好嗎?

答:我無法預言。以現在的金融危機而言,沒人知道會如何發展下去。這個發展態勢也很有可能會導向類似三○年代的大蕭條。

嚴肅地看,當初大蕭條帶來什麼?法西斯主義與獨裁者。想想看二○年代的德國,那是當時最民主的國家,是人類文明的巔峰,其科學、文學、藝術都是最頂尖的。結果不到十年,變成人類史上最殘暴的國家。大蕭條是原因之一。

挑戰更大,因為利害關係更大

問:該如何面對這些不確定呢?

答:我們現在比二○年代的德國有更多優勢。我們有選擇、機會和選項來面對危機。大致上,美國人對於這些危機的態度還算穩定。

問:你經歷過美國最動盪的時代,你覺得這個時代挑戰更大嗎?

答:六○年代是很多挑戰,光是一個越南戰爭就夠糟了,死了大概四百萬人。古巴危機時,我們真的是在戰爭的邊緣。

現在的喬治亞戰爭,如果喬治亞是北約(NATO)的成員國(這是美國一直想做的),我們現在已經開戰了,我們今天也不會在這裡聊天。

小布希現在推動喬治亞入北約,然後將飛彈防禦系統設置在捷克與波蘭,這是對俄羅斯的大威脅。結果現在俄羅斯反彈了,開始增加國防軍費,建構軍事力量。

美國參議院現在討論提供印度軍事技術,這是嚴重違反禁止核武擴散條約。這個效應立即可見,法國現在也要提供印度相關科技。一旦你破壞了條約,整個系統就瓦解了。

這個時代挑戰更大,因為利害關係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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