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青年人談話
作者: 李维榕 / 3051次阅读 时间: 2010年11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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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1月13日
與青年人談話
這個十五歲的青年人很有趣,初見他時,他的面孔幾乎埋藏在胸口,讓我只看到他頭頂上的兩個髮旋。

他就這樣動也不動的坐了很久,明顯地是服用了大量的抗憂鬱藥物。

他的主診醫生說,這青年人已經住了三個月醫院,因為無法控制情緒,被診斷為患了嚴重的憂鬱症。

這是我在上海看到的一個家庭,當時我馬不停蹄地工作了幾天,已經感到十分疲倦,看到青年人這般模樣,讓我也難以提得起勁。我對邀請我一同會見這家庭的衛醫生說:「不如由你進行會談吧!我相信他不會對我的話產生興趣。」

青年人的父母也來了。據說他們的關係十分惡劣,父親嗜賭,無法照顧家庭,讓妻子十分氣憤。衛醫生說,青年人認為他的『母親是潑婦,父親是無能』。

我不知道青年人這些形容是否屬實,我看到的只是兩個憂心如焚的父母,眼睛牢牢地凝視着兒子的一舉一動。由於青年人一動也不動,父母也凝固在那裏,三個人都成了化石。

衛醫生也問不出所以來,我只好插手,問那青年為何要住院?

他十分不耐煩地說:「都是他們的錯,在我三年級那年,父母就強迫我去補習班。」

我說:「我不明白,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為什麼你到現在還是那麼介意?」

他面上的不耐煩更是加深,大聲地回答:「那是因為我不喜歡別人逼我!我媽不管我願不願意,都要把我送去,讓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我答:「那是你媽逼你囉!為什麼你說父母都強迫你?」

他答:「都是我老媽!我順便把老爸搭上罷了!」

明顯地他覺得我的問話太愚蠢,但是我還是故作不明地讓他把話說得清楚。有趣的是他雖然處處表達「怎麼碰上如此一個笨蛋」的倒楣嘆息,但是起碼把面孔抬起來與我說話。這才發覺,原來是個長得十分清秀的青年,而且說話總是充滿絃外之音。

他說要找個像母親而又不像母親的人,才能把話說得清楚,我問他找到了嗎?他提出另一位出了差的醫生,間接是告訴我和衛醫生,你倆都是廢話連篇。

我笑說:「也許大人們真的是廢言連篇,像你所說的。」我驟眼看到他手中拿著一本心理學的雜誌,並且在上面寫滿了字,便乘機換個話題,問他說:「你手上拿了什麼書,可以借我看嗎?」他倒是很爽快地把書交給我。

我問:「你喜歡看心理學的書嗎?」

他答:「當然要看心理學書,不然怎知道你們怎樣看我。」

這青年人越來越變得有趣了。我說:「那麼就考考你,看懂了什麼沒有。」

我隨意翻出幾篇書內的專題問他。其中一篇談的是男女關係,他說:「這對我不合用。我不會找到合適的女朋友,只會找個像老媽一般兇惡的女人!」

他很得意地說:「老媽只怕我一個人!老爸對她是全無辦法,他在家中一點地位都沒有。為了要幫老爸抱不平,我故意要她買個新電視機,狠狠的讓她花一筆錢,她也給我買了!」

我說:「這樣的話,如果沒有你,他們怎樣生活?」

他說:「沒有我,他們早就散了!」

我問:「心理學就有一個針對你們這種狀況的形容詞,你知道是什麼嗎?」

他反問:「是自我形象不足嗎?」

我說:「不是,你看的書還不夠!」

他開始好奇,搶著問:「是什麼呀?」

我故意賣個關子說:「我才不告訴你,告訴你也不會被你接受!」

他不服氣地把雜誌翻來翻去,又寫上老媽老爸等字不停比劃。他的父母也就越更緊張地,全部注意力跟著他轉。

青年人比劃了一會兒,還是找不到答案,忍不住要我給他一點『貼士』。

我逗了他一回,決定助他一把。便對他說:「你以為一切都是以你為主,完全看不到家庭關係的威力……」

話還沒有說完,他立即就有答案:「是三角關係嗎?」

他跟著就在書上畫上一個三角形,在三個角上分別寫上老爸、老媽和我。

我和衛醫生都十分驚訝,問他說:「是你讀過這個名詞嗎?還是因為你活在其中,所以知道?」

他倒沒有明確的回答,只忙著在寫上『我』的那一角,拼命畫上向外的箭嘴。他說,必需把自己從這三角上拉走。

我挑戰他說:「我才不相信!你看你滿腦子都是父母的事,十五歲的人卻像個八歲孩子,老是與父母糾纏。」

他糾正我說:「是五歲!」

我很奇怪,問:「為什麼是五歲?」

他答:「你忘了我從三年班起,就沒有再長大?」

這青年人的悟性完全出乎我們意料之外。原以為這是個被藥物控制得全無精力的病童,沒想他是如此地機靈。這些長期夾在父母矛盾中的孩子,對人際關係是那麼觀察入微,可惜的是他們自己卻往往是停留在孩童的心態,反而無法發展自己的人際關係。像這個青年人,你想好好地與他談話,他就不停地耍你,反而是用激將法,他才認真起來。

不過,與青年人談話,本身就是一種對成人的挑戰,因為青年人的特點,就是看透了大人的弱點。因此,我們的話,必定不能輕易讓他們猜透;對他們的問題,也不能比他們更為緊張。要避免老生常談,還要加一點孫子兵法,要知道怎樣跟他們鬥酷。

但是我仍然忍不住對他說:「你已經浪費了很多寶貴的時光,再不追上去就更落伍了。怎麼像你這樣聰明的孩子會把自己變成病人?」

他答:「因為要『逃避』!」

我說:「要逃,也逃到好地方,笨孩子才會逃到精神醫院去!」

我也不知道與青年人這一番話,他的父母是否聽得明白。但是一聽到青年人不要往醫院跑,他們都十分高興。青年人倒是臨別時握著我的手,久久不放。

好在衛醫生不是一個只用藥的精神科醫生,我希望他會繼續促使這青年從死角中走出。

「本文轉載自11月12日信報副刊健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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