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身份」到「生命」一個擁有「諮商師」身份的「人」之詮釋性探究
作者: 楊明磊 / 6700次阅读 时间: 2010年9月28日
标签: 詮釋學 生命 諮商師 專業發展 詮釋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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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身份」到「生命」一個擁有「諮商師」身份的「人」之詮釋性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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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楊明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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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曾於民國八十九年一月中國輔導學會年會「諮商師專業發展論文研討會」發表
修訂版本刊登於:輔導季刊,民89年3月,第36卷,第一期,第6-1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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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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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旨在以詮釋學的思考為基礎,詮釋一位超過二十年諮商工作經驗之諮商師對其諮商專業生涯與個人生命的主體觀照及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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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討論「諮商師專業發展」時,焦點通常著重於「諮商師」的專業生涯,但「諮商師」畢竟只是顯現於整個生命歷史脈絡中的一個身份、角色或職業,故回歸於「人」的主體存有位置來理解其做為「諮商師」的經驗至為必要。當代詮釋學的精神已從過往解讀聖經逐漸邁向對人之主體存有的理解,相對於以「諮商師」角色為焦點所提問的:「諮商師專業發展階段為何?」,詮釋學從主體存有的角度則會探問:「在發展出屬於諮商師的專業時,做為諮商師的這個人如何存在?在諮商師專業發展歷程中,理解人的存有如何可能?」對於那些早已超越「整合階段」的諮商前輩們,回首遙望來時路,諮商是什麼?成為諮商師的這個人怎麼活?本研究試圖以詮釋學的「理解」精神回答上述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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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以一位踏入諮商領域超過二十年的諮商工作者為對象,採用質性研究之訪談方法,但著重於詮釋學所強調的「對話」及其生產性,並以「詮釋循環」之概念做為對話本文的詮釋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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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究結果發現對諮商前輩而言,走入諮商是一種因緣際會,但繼續留在諮商領域中,則反映著個人生命底層某種持續性的呼喚,年輕時的苦痛歲月在諮商工作中得到榮耀性的轉化,「自我」與「專業」間的關係從衝突逐漸邁向「和好」,諮商生涯成為主體浮現的歷程,二十年之後回首來時路,「諮商師」已不再是「身份」,而是「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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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字:諮商師、專業發展、詮釋學、詮釋循環、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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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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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諮商師專業發展」時,焦點通常著重於「諮商師」這個角色的養成歷程,因而對發展階段的論述往往終結於「整合」或「統整」階段(Hogan,1964;Stolenberg和Delworth,1987;Wise、Lowery和Silverglade,1989)。但「諮商師」畢竟只是顯現於整個生命歷史脈絡中的一個身份、角色或職業,角色讓人在工作世界中有了發聲的位置,成為說明人之存在的「身份」,讓身份鮮活起來並能給出生命感與歷史感的,正是在身份背後活著的那個「人」,故回歸於「人」的主體存有位置來理解其做為「諮商師」的經驗至為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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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詮釋學的精神已從過往解讀聖經逐漸邁向對人之主體存有的理解,相對於以「諮商師」角色為焦點所提問的:「諮商師專業發展階段或歷程為何?」詮釋學從主體存有的角度則會探問:「人如何在發展出屬於諮商師的專業時,開顯自身的存在?在諮商師專業發展歷程中,理解人的存有如何可能?」對於那些早已超越「整合階段」的諮商前輩們,回首遙望來時路,諮商是什麼?成為諮商師的這個人怎麼活?本研究試圖以詮釋學的「理解」精神回答上述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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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如何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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詮釋學者Schleiermacher談到「文法的詮釋」、「技術或心理的詮釋」和「詮釋的循環」,在文法的詮釋中,透過對被詮釋者之語言、用字、句型結構等理解被詮釋者「說出了什麼?」在心理的詮釋中,則試圖理解說話者說出此話時的心理背景,即說話者藉由所說的連串話語中,究竟「想說的是什麼?」而欲達到完整的理解,詮釋者必須在文法的詮釋及心理的詮釋中往復來回,由說話者說了什麼中推敲他想說什麼,又從想說什麼中回頭檢視說話者如何說出,說了什麼是片段的話語,想說什麼則呈現出整體的意義,於是從片段的話語中推敲整體的意義,並從整體意義中映照片斷的話語,這種重複的相互比對稱為「詮釋的循環」,完整的理解就在如此的詮釋循環中浮現。不過,Dilthey認為詮釋者並不僅是以一種純然理性或旁觀的方式去分析拆解說話者的心理,還要用一種體驗的乃至神入的(empathy)的態度去感知說話者的心境(畢恆達,民85)。Heidegger(1993)把詮釋學提昇至哲學的境界,認為人寓居於世,人與所生存的歷史、脈絡與環境並不是一種主客二元對立的型態,而是一種相互隸屬的關係,排除了歷史、脈絡與環境後的人並沒有意義,因而人是在歷史中,在脈絡裡,也是環境的一部份(陳榮華,民84),於是,當人說話,並不是人給出了話語,而是在話語中我們看見了人,在人的訴說與靜默中,存有現身。Gadamer(1993)更進一步指出,詮釋其實是一種交談活動,當詮釋者與說話者相遇時,乃是各自帶著既有的思考與經驗(稱為視域)進入對方的思考與經驗,雙方在相互交流中達到互相理解,因而,詮釋出來的結果可能超出原本說話者或詮釋者的預期,是一種具有創造性的結果,而互動的雙方因為彼此交流且相互影響,所以是互為主體的。由此也可看出,詮釋學的「理解」和現象學的「還原」有所不同,現象學期望讓現象還原至其本質,意味著本質早就隱身於現象的後面,還原如同一個逐步揭露的過程,讓那個早就在的東西浮現;詮釋學的「理解」則似乎並不預設了有一個什麼固定不變的東西早就在那裏,或是相信在現象的後面會有點什麼,而是直接認定現象本身的複雜性,並且認為隨著理解的進程,現象的意義會有所改變,最後所出現的(甚至永遠不會有終極的理解,所以稱為理解的循環),可能不是本質,而是更新的理解,換句話說,現象學在持續的還原過程中顯露本質,而詮釋學卻在理解(詮釋)的循環裏,不斷創造了現象的意義。 當意義可以被重新創造,也就說明了詮釋者的重要,對相同的說話者(或其本文),不同的詮釋者可能產生不同的詮釋結果,而相同的詮釋者也可能因為時間與理解深度的改變,而做出不同的詮釋。例如,同樣是「白蛇傳」的故事,李安導演可以拍出一部白蛇傳電影,明華園歌仔戲團可以演出白蛇傳歌仔戲,林懷民先生也可以編出白蛇傳舞蹈,而當觀眾去看林懷民先生的白蛇傳時,重要的不只是去知道白蛇傳的故事內容,還包括想瞭解白蛇傳如何被林懷民先生所「詮釋」。同時,如果林先生五年前曾演出白蛇傳,五年後再演出時,雖然故事相同,但仍可能有新的詮釋內容。因而,詮釋的結果是會改變的,現象的意義也不斷地被創新。 更進一步說,不只詮釋者會改變,說話者也會改變,對相同的事件,說話者在不同的時候與對象面前可能會以不同的方式說出,同時當說話者說話時,並不只是藉由說話將記憶的內容再現,而是對此內容的再詮釋,說話者成為自己的詮釋者,例如,同樣是分手的經驗,說話者在分手一年後對此經驗所訴說的,和分手十年後再重述此經驗時,往往會有相當不同的說法。事件沒有改變,事件的意義則會改變,對人而言,事件的意義比事件本身更重要,在意義的逐漸改變中,人才被看見。因而,理解一個人,需要理解此人如何為事件賦予意義(Ricoeur, 1976)。 整體而言,詮釋學作為一種理解人之存有的哲學具有以下幾個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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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理解(詮釋)的目標在通過詮釋循環此一路徑探詢存有(意  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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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詮釋者與說話者互為主體,詮釋的結果乃是雙方共同創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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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詮釋者的地位是重要的,不同的詮釋者可能產出相異的詮釋,同一詮釋者隨著時間與理解深度的改變,也可能產出不同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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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說話者也是重要的,說話者在持續的賦予意義中開顯其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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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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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研究的參與者(以下稱受訪者)進入諮商領域超過二十年,所涉獵的範疇包括學術、行政與實務,與諮商的關係既廣且深。所有對話內容在騰成逐字稿後成為詮釋的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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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從辯證的角度連續發出兩個提問:「當初是怎麼踏入諮商領域的?」和「為何還沒有離開諮商界?」前一個問題設定了回憶的時間起點,後一個問題則讓時間一路延伸至現在,受訪者的回憶也就在兩個時間點間往復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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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對過去的回憶,沈清松(民85)從詮釋學的角度認為,回憶與其說是過去事件的重現,不如說是自我在時間中的回溯性擴充。當人回憶過去時,往往是從現在向歷史觀望,用現在的意義捕捉記憶的痕跡,而此種向歷史觀望的眼光,也如同詮釋循環般,是一層一層地逐漸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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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為自身的專業發展路徑,在時間的往復中,共給出了三個層次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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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過去走到現在,受訪者為自己專業發展下的第一個註腳是:「漸入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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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受訪者而言,走入諮商是種機緣巧合,在對未來徬徨的時候,環境給了機會,自己順著這機會進來,隨著一關一關的考驗,在身份上,是從本科系學生到兼職諮商師到專職工作者;在心理上是從「硬著頭皮做」到「覺得做得來」到「能夠勝任」;在和個案的談話則是從「摸索著談」到「照著理論談」到「就是很自由的講話」,整個心思在時間脈絡上沿著從不安到心安的方向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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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受訪者所給出的是一種心路歷程的描述,為了將此一心路歷程與受訪者的連結加深,研究者再補充一個提問:「現在再回頭看過去的這些歷程,這些歷程與現在的你有何關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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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現在望回過去,受訪者為自己的專業發展給出了新的詮釋:「自我療癒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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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受訪的此刻回頭看當年的那個年輕人,踏入諮商其實是對心底深處某種呼喚的回應,這種內在呼喚最主要的聲音是想要在互動及接觸中認識自己及理解人類的渴望,而諮商,正好提供了一個深入認識人的機會,對個案私密世界的窺視滿足了與人深入親近的需要,在互動中對他人幽微曲折心理過程的理解,也建構了受訪者對人類世界的知識。此外,成長歷史的傷痛似乎也有機會在諮商工作得到轉化,一開始進入諮商,可能只是希望能學習不會重蹈覆轍及修補傷痛的方法,但慢慢發現,自己曾有的痛苦經驗卻常常能成為瞭解他人痛苦的重要基礎,這使得傷痛開始有其正向意義,而當傷痛開始有正向意義,更使得人能以較為寬厚的眼光來看待自身的歷史,諮商從助人的行業變成助己的成長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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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的傷痛中有一個感受叫孤單,或許是傷痛使人與他人隔離而孤單,或許是想要與他人深入親近卻不可得而感到孤單,榮格在他的自傳(Jung,1997)中對這種感覺有很傳神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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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背景裡的各種過程的認知,很早便塑造了我與這個世界的關係。基本上,這種關係在童年或今天都一樣。童年時,我便感覺自己是孤獨的,現在仍是如此,因為我知道很多事,在其他人一無所知或不想知道的事情上有所提示。並不是孤獨周圍沒有人,而是無法把我認為重要的事與人交流,或是保留因為別人無法容忍的觀點。......一個人要是比別人懂得多,就會感覺孤獨。孤獨並不一定對友誼有害,因為再沒有比孤獨的人對友誼更敏感的了,而友誼也只有在每個人均記住自己的個性,沒有認同別人時才能茁壯(436頁)。.........我也許可以說:在更高的層次上,比起別人來,我更需要人,但我又更不需要人。(43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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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哪一種孤單,都讓人有許多時間觀看自己,並且以一種有距離的旁觀立場來觀看他人,這些「觀看」自己或他人的能力使人能以一種較為中立、不涉入的方式瞭解自己和瞭解他人以及瞭解自己與他人的關係,而諮商中一個很不容易學得很好的能力,同理心,正是需要能夠以不涉入太多主觀又能深入親近的方式來瞭解他人,相對於那些始終難以放下主觀立場來學習同理心的學習者而言,從小在孤單中練就的觀看能力,讓受訪者很輕易的就擁有良好的同理能力,再一次,原本令人難受的感受,孤單,卻在諮商工作中得到特殊的肯定,甚至成為出類拔萃的基礎,而諮商倫理中要求與個案保持既親近又疏遠的諮商關係,又正好是長在孤單經驗中的受訪者所最熟悉的關係方式,成為諮商師過程,讓那些原本被視為痛苦與疏離的孤單感有了最好的發揮場所,成為受訪者康復自己,邁向整合的旅程。 能在諮商工作中得到喜樂的一個重要因素是,喜歡觀看自己(反觀及反省),對人的內在世界有興趣,這些條件正是受訪者在進入諮商領域之前就喜歡做的,進入諮商領域之前,對人內在世界的探索可能僅限於自己和少數的他人,以及閱讀一些粗淺的心理書籍,而進入諮商以後,諮商理論以更為深入與廣闊的方式探討人的內心世界,大大的開展了受訪者的視野,而與個案的實際接觸,更讓瞭解他人成為一種貼身、落實的感覺,成為諮商師讓人越來越能貼近理解人(與自己)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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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過去走到現在,再從現在回望過去,在反覆來回的述說與反省中,受訪者為自己的專業發展給出了第三個詮釋:「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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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經驗與知識的進展,看待諮商的角度也逐漸改變,諮商逐漸被看做為一種「自我的知識」和「瞭解自我」的知識之整合,做諮商工作,被認為需要整合情感與思想、經驗與知識、直覺與推理乃至於善意理解的行動,而諮商師對其自我的體認,慢慢被看做為將理論修正為更具個人化的諮商理論的主要依據,所謂發展出個人的諮商風格,對受訪者而言,是將對諮商理論的瞭解,依照對個人自我之瞭解而做出修正的結果。從這裡開始,教科書中的諮商理論在諮商工作中的重要性逐漸降低,代之而起的是更多的諮商師個人對人生、對自我乃至於對宗教等超越經驗之體驗和現有諮商理論融合的結果,諮商專業的發展和諮商師做為人的個人發展成為一個交互影響的過程,生活中的經驗會轉化為諮商室中的能力,在諮商室中與個案相處的領悟又回過頭來豐富了個人的人生智慧,甚至,在諮商室中的那個諮商師已經越來越不像在當諮商師,而更像是當年那個靜靜在一旁觀看人生起落的小孩,只是這次不那麼害怕,也不那麼孤單,反倒多了許多寬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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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諮商成為一種生活,在諮商室中是那個有著生命體驗的自己,離開了諮商室,舉手投足行止坐臥間則始終有著諮商的光影,諮商師,在當年是個提供溫飽與發展所學的職業及身份,此刻已成了受訪者生命的不同展現型態。未來,仍在遙遠的無盡處,該學的、該改的、該努力及該反省的,甚至該出問題的,一樣不少的都在前頭等待,所不同的是那個看待這一切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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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對我來說,諮商是什麼?我想,就是生活吧!......而沒有諮商的我又如何?呵呵,那就不像自己了。」受訪者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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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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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漸入佳境」到「自我療癒過程」到「安身立命」反映著受訪者逐漸開顯之存有,漸入佳境的過程與傳統專業發展階段的內容不謀而合,說的是人在擁有諮商師身份過程中,如何從焦慮擔心做不好,到逐漸有信心敢放心能安心的情感經驗,在此,受訪者把自身的專業發展理解為一個融入以及適應的過程,此時諮商是一個外在於受訪者的領域,受訪者是進入諮商領域,並試圖存活其中;自我療癒過程則說明了受訪者對其內在歷程經驗的詮釋,說的是做為諮商師對自己有何意義?此時,受訪者將其個人歷史與專業發展歷程連結,以諮商的用語及觀點省思此一連結,反映出此時已不是受訪者進入諮商,而是諮商融入受訪者的世界;到了安身立命,諮商師這身份已隱身褪入受訪者生活經驗的背景中,在此,受訪者做的是自己,看見的也是自己,諮商成為受訪者主體浮現的一個場域,二十年後回首來時路,身份即是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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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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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少年網路成癮」社會脈絡的另類詮釋 楊明磊
《楊明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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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明磊


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博士
學術專長:
企業諮商、性別議題、家庭社區諮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