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gden(1989) 论自闭-毗连心位(Autistic-Contiguous Position)
作者: 段涤非、孙凌翻译 / 1257次阅读 时间: 2022年5月22日
来源: 吴艳茹校对 标签: OGDEN Ogden 自闭毗连 自闭毗连心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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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自闭毗邻位 [1]
Thomas H. Ogden
段涤非、孙凌翻译
吴艳茹校对

20世纪30年代至70年代初,英国精神分析的学术讨论和思想的交流,很大程度上围绕着克莱因、温尼科特、费尔贝恩和比昂的工作开展。这几位分析师中每一位的观点都互为背景知识且相互呼应。在过去的二十年中,英国客体关系理论的发展的历史,可以被视作开始孕育某个经验领域的探索,这个经验领域处于已被论述过的以下存在状态之外:包括Klein(1958)描述的偏执-分裂和抑郁心位、Fairbairn (1944)的内部客体世界概念、Bion (1962)探讨的作为防御、交流和容纳的原始形式的投射性认同概念、或者Winnicott (1971)对母婴关系演变的设想和过渡现象的阐述。

Esther Bick (1968,1986)、 Donald Meltzer (1975)和 Frances Tustin(1972,1980,1981,1984,1986)的临床和理论工作是在与自闭症儿童的临床工作中发展起来的。它们定义了一个迄今为止尚未被充分理解的(比偏执-分裂位更原始的)人类经验维度,我将其称为自闭-毗邻位。本论文对这些精神分析思想家的工作进行了整合、解释和扩展。(这个领域的其他一些重要的贡献者包括:J. Anthony (1958), Anzieu (1970), Bion (1962), Bower (1977), Brazelton (1981), Eimas (1975), Fordham (1977), E. Gaddini (1969), R. Gaddini (1978), Kanner (1944), S. Klein (1980), Mahler (1968), Milner (1969), D. Rosenfeld (1984), Sander (1964), Spitz (1965),Stern (1985), Trevarthan(1979)和Winnicott(1960))。

在之前的一篇论文(Ogden, 1988)中,我把这种产生最原始存在状态的心理组织称为自闭-毗邻位 (我之所以使用“位”这个术语,是因为我认为这种心理组织状态是一种不断发展的、持续中的经验生成模式,而不是发展的某一个阶段。我认为它在心理组织过程中具有和偏执-分裂以及抑郁位同等的意义,并且对辩证性构筑人类经验做出同样有力的贡献) 。对这种原始组织的阐述,描绘了正常发展过程中的一个不可分割的部分,通过这个发展过程,一种独特的经验模式将会产生。这种组织经验的模式具有一定的特征,包括特定类型的防御、客体关系形式,焦虑特性,以及主体性的程度,这些我都将在文中描述并举临床案例说明。

由这种心理组织产生的存在状态,与偏执-分裂和抑郁位既有历时性又有共时性的关系。与Klein所描述的两种心理组织相比,自闭-毗邻位的出现时间更早,并且从心理生活的开端就与偏执-分裂和抑郁位辩证共存(Ogden,1988)。这种原始的组织代表了辩证关系的一极,因此,这种原始组织永远不会以纯粹的形式存在,就像意识的概念永远不会独立于无意识的概念存在一样:他们相互创造、保存和否定对方。此外,对自闭-毗邻体验维度的描述,在任何层面上都不会削弱偏执-分裂和抑郁体验维度的重要性。本文试图扩展“心位”或心理组织的概念,以囊括人类经验中最原始的面向。

经验的原始组织

自闭-毗邻组织与一种特定的模式有关,这种模式是这样为经验赋予意义的:经由感官印象之间形成的前符号连接,对原始感官信息进行组织,并形成了有界的表面。而自体经验也起源于这些表面:“自我[“主体我”]首先是一个躯体的自我”(Freud, 1923p.26)……“也就是说,自我 [“主体我”]从根本上来源于躯体的感观,而且主要来源于那些从躯体表面产生的感观”  (Freud, 1923p. 26),( 1927年加入)。

我保留了自闭这个词,用于指代一种最原始的心理组织,尽管事实上这个词通常会与一种病理性封闭的心理系统联系在一起,但我不认为这种病理性封闭是正常的自闭-毗邻位的特征。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相信病理性自闭包含了过度的自闭-毗邻位特征,包括防御类型、为经验赋予意义的形式,以及客体关联的模式。

我认为“毗邻”这个词特别适合于进一步命名这种心理组织,因为正如我们将要讨论的,在这种心理模式中,表面相互接触的体验是形成联系和组织的主要媒介。因此,“毗邻”这个词提供了与“自闭”这个词所带有的“孤立性”和“无联结性”含义的必要的对立面。在本文中必须得时刻注意,不要犯一个严重的错误,即,将婴儿由自闭-毗邻模式主导来进行的经验生成过程,与婴儿病理性自闭症混为一谈。这会类似于认为一个以偏执分裂模式来组织经验的婴儿患有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或者认为一个主要以抑郁模式来组织经验的婴儿患有临床抑郁症

在正常情况下,这种原始的心理组织为所有随后出现的主观状态提供了几乎不被察觉的感官有界性背景。如果婴儿的焦虑异常极端(无论是因为素质性的还是环境性原因),那么具有这种模式特点的防御系统就会过分增长和僵化,导致各种形式的病理自闭症(从病理性婴儿自闭症,到一些已经达到以神经症性心理结构为主的病人的自闭特质 (参见S. Klein, 1980);(Tustin, 1986))。

由感观主导的经验的本质

在一种自闭-毗邻模式中,感官经验,特别是在皮肤表面的感官经验,是创造心理意义和自体经验雏形的主要媒介。皮肤表面的感观毗连性和节律性是婴儿最基本客体关系的基础:即婴儿被母亲抱着、哺乳和说话的体验。这些早期的经验在特定的意义上是与客体相关的,也与自闭-毗邻位中主体性的本质相关。在之前的文章(Ogden, 1986),(1988)中,我已经讨论了Klein的抑郁位概念。抑郁位作为一种心理组织,其中有一个诠释性的主体,中介于象征和被象征物、个人和个人的生活体验之间。在偏执-分裂模式中,则很少有中介性和诠释性的“我”(“I”)的感觉;相反,自体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作为客体的自体/客体样自体。这个自体只在最低程度上将其自身体验为自己的想法、感受、感观和认知的创作者;事实上,在偏执-分裂模式中,个体会认为想法、感受以及感观就是某种力量,或者认为它们就是那样发生了,并且体验到自己被这些力量裹挟、推来搡去。

个体与其客体的关系的性质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主体性的性质(“我”的形式)决定的,主体性的性质是构成客体关系的背景元素。在自闭-毗邻位,个体与客体的关系是合一的,在这样的关系中,对 “主体我性”( “I-ness” )的原初感觉的组织结构,从一系列感官的毗邻关系(比如:触摸)中生发出来,并随着时间的推移生成一个有界的感官表面的感觉,个体的经验也在这个表面上产生(温尼科特(Winnicott, 1971)所说的“个体栖身之所”的感觉的开端 )。由毗邻关系产生的有界性的例子包括:当婴儿的脸颊靠在母亲的乳房上时,他皮肤表面所产生的印象带来的形状感;形状的持续性和可预测性则来源于(在母亲提供的抱持环境中)婴儿吮吸活动的节律性和规律性;母亲和婴儿之间喔喔啊啊的“对话”的韵律;婴儿用牙床紧压母亲的乳头或手指而产生的边沿感。

自闭-毗邻位中主体性最原始的开端必须从两极视角同时描述。一方面,婴儿和母亲是一体的:“没有婴儿这回事”  (Winnicott, 1960p. 39, fn.)。从这个角度来看,婴儿的主体性可以被认为是在母亲(更准确地说,从母-婴共同体的视角看,一个外部观察者会将其视为母亲)那里托管的。与此同时,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婴儿和母亲从来都不是完全在一起的,婴儿的主体性在自闭-毗邻位上可以被认为是一种极其微妙的、非自我反思的“持续的存在” (Winnicott, 1956)的感觉。在这样的感觉中,感官需求包含在主体欲望获得满足的过程中 (主体渴望某物在感官层面上的开始)。自闭-毗邻模式下,感官经验具有一种节律性,这种节律会逐渐生发出一种存在的持续性;感官经验也具有一种有界性,这是个体经验的开端,在那里个体去感觉,思考和生活;感官经验中有形状、硬度、寒冷、温暖、质地等等,这些都是关于一个人是谁,会有怎样的品质的开端。

Tustin(1980), (1984)[1]描述了两种与客体有关的经验,它们是整理秩序和定义在自闭-毗邻位上的经验的重要方法(这些组织和描述经验的方法也参与了心理防御的建构)。第一种与客体相关联的形式(同样的,只有一个外部的观察者才会将其识别为一种与外部客体的关系)是“自闭形状” (1984)1。自闭-毗邻模式中生成的形状必须与我们通常认为的物体形状区分开来。这些早期的形状是一种“感觉的形状”(Tustin, 1986p),它是从对表面的柔和触摸产生的感官印象中生发出来的一种感觉。自闭-毗邻模式中的形状体验并不包含“客体性”或“物性”的概念,它只是一种感受到的体验。就像Tustin(1984)所描述的,我们能够尝试为自己创造一个自闭形状的体验:例如把我们对所坐的椅子的感觉,缩小到它给我们的臀部带来的感官体验。从这种视角来看,如果抛开椅子带给我们的感官体验,我们并没有椅子本身作为一个物体的感觉。这种对“形状”的印象,在我们每个人这里都是独特的,并且会随着我们在座位上的移动而变化。

对于婴儿来说,能在自闭-毗邻模式下生成形状的物体包括他自己身体的柔软部分、母亲的身体以及体内柔软的物质(包括唾液、尿液和粪便)。自闭-毗邻模式下对形状的体验有助于自我统整感的形成,也有助于形成感知什么是外部客体的体验。在之后较晚的发展阶段中,“安抚”、“抚慰”、“安全”、“联结性”、“抱持”、“拥抱”以及“柔和”等词会与自闭-毗邻模式中对形状的体验联系起来。

Tustin(1980)描述了第二种形式,对于非常早期的感官经验的定义——“自闭客体”的经验,它与自闭形状的体验形成了鲜明对比。自闭客体是一种对坚硬的、有棱角表面的体验,当一个物体紧压在婴儿的皮肤上时这种体验就产生了。在这种形式的体验中,个人把他的表面(在某种意义上是他的全部)当作坚硬的外壳或盔甲,保护他免遭无所名状的危险,这些危险要晚一些才会被命名。自闭客体是一种因安全感需要而产生的,对边缘的印象,它定义、描绘和保护一个人的表面外壳,没有它,个体将暴露在外且脆弱不堪)。随着体验越来越多地以偏执-分裂和抑郁模式生成,像“盔甲”、“外壳”、“外皮”、“危险”、“攻击”、“分离性”、“他者性”、“侵入”、“刚性”、“不可穿透性”、“排斥”这样的词,被附加到自闭客体产生的感官印象的性质上。

我曾经在高频心理治疗中与一个名为罗伯特的先天性失明精神分裂症青少年一起工作了多年(关于这个案例的扩展讨论,见Ogden, 1982a)。我们刚开始工作时,病人19岁时,在和他工作的最初几年,他很少说话。这位病人说,他非常害怕那些成千上万的蜘蛛,它们在地板上、食物上和他的身体上。他感觉它们在他身体的所有开口里爬进爬出,包括他的眼睛、嘴巴、耳朵、鼻子、肛门、阴茎,包括他皮肤上的毛孔。他会坐在我的办公室里,颤抖着、把眼睛转回眼窝里,只看得见巩膜(翻白眼)。

根据病人的父母、兄弟姐妹和其他亲属提供的个人史,罗伯特的母亲在他婴儿时期对待他的方式表现出一种不可预测的特征,会从令人窒息的过度参与和对这个孩子的极端憎恨之间不断变化。罗伯特曾被单独留在一个移动婴儿床里几个小时。他会在婴儿床里站起来,抓住婴儿床上边缘的扶手,有节奏地用头撞击扶手,以此来推动自己在房间里转圈。他的母亲告诉我,他似乎忘记了痛苦,她被他“恶魔般的倔强”吓坏了。

在这个时期的治疗中,我将集中讨论的东西是,罗伯特拒绝洗澡,尽管医护人员用了能够想到各种方式,刺激、劝诱、哄骗和威胁 (罗伯特在最初一年的治疗中住院) 。他几乎不换衣服,甚至睡觉时也不换。他的头发是一团油腻的疙瘩。

罗伯特身上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气味,这种气味无声地伴随着他,而且在他离开我的咨询室后,这种气味还会在哪里残存好几个小时。在我的咨询室里,他仰面躺在柔软的椅子上,油腻腻的头发搁在椅子的硬垫子上。我当时最能够意识到的移情-反移情互动的部分,是我感觉被这个病人以这样的方式在侵犯。当他离开了我的办公室,我也感到没有办法从他这里获得任何喘息的机会。毫不夸张地说,我觉得他似乎已经成功地进入了我的身体(进入我的皮肤之内),凭借他的气味浸透了我的家具(而我与它们有着密切地联系)。我最终理解了这些感觉是我对(无意识参与的)投射性认同的反应,在这种认同中,病人在我身上诱发了他自己的感受,即他痛苦地、不情愿地,被内部客体母亲渗透的感觉。

回想起来,当时病人无意识地引导我关注这种体验,而我对这种体验的有一个方面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当我问罗伯特,他洗澡时最害怕的是什么,他说,“下水道”。我现在觉得我比当时更清楚地了解罗伯特,他害怕自己的身体溶解掉,然后真的从下水道排下去。他试图将自己放植于自身独特的体味带来的感觉当中,特别是当他缺乏形成边界清晰的视觉影像的能力时,这种体味对他来说尤为重要。他的气味构成了一种安抚性的自闭形状,这种自闭形状帮他创造了一个地方,在那里他可以(通过他的身体感官)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的颤抖提升了他皮肤的感觉;他把眼睛转回到他的眼窝里,把自己和视觉上感知到的模糊的、没有边界的阴影隔离开来。(多年后,他告诉我,这些阴影“比什么都看不见还糟糕”,因为它们会让他有一种溺水一般的感觉。)

病人坚持把他的头靠在我的椅背的边沿,这为他提供了某种程度的有界性。在童年时期,罗伯特也曾以类似的方式,绝望地试图通过用头撞击婴儿床坚硬的边缘来修复自己失去的凝聚性,这是对长期与母亲失联状态所造成的崩溃反应。这种与硬度的早期“关系”表现了一种病态地使用自闭客体的形式,即个体将自闭客体作为一种替代品,来代替与真实的人的治愈性关系。头部的撞击和婴儿床运动当中所包含的节律性部分,可以被看作是一种通过使用自闭形状来自我安抚的努力。

从这个角度来看,罗伯特坚持不洗澡就更可以理解了。失去他的气味等同于失去了他自己。他的气味提供了一些基本要素,让他能成为一个人(有一种特殊气味的人)、存在于某个地方(他能感知自己气味的地方)、成为另一个人(一个能闻到他、被他灌注并记住他的人)的某物。在这个案例中,将气味作为自闭形状的使用,会作为移情-反移情关系的一部分存在,在很大程度上旨在建立一种邻接(气味的“触碰”)的客体关系,而不仅仅是努力创造一个客体的替代品。在这个意义上,这种气味的使用方式可被视为是非病理性的。

自闭-毗邻体验和病理性自闭

我们可以认为病理性自闭症构成了一个“非象征”领域。但正常的自闭-毗邻模式则是“前象征”的,因为在那里,基于感官的经验单元被组织起来,做出这样一种准备:经由过渡性现象(Winnicott, 1951)介导,象征应运而生。这一过程指向发展,与病理自闭中的非象征经验的静态性形成了对比。在病理性自闭中,个体会努力保持一个完全隔绝的封闭系统(在这个系统中,感官经验除了回到自身之外,不会通向任何地方)。病理性自闭的目标是彻底消除未知和不可预测的事物。

病理性自闭状态对形状和客体的经验具有机械般的可预测性,它取代了人类的经验不可避免的不完美和非完全预测性。永不改变的自闭形状和自闭客体拥有提供绝对可靠的安抚和保护的能力,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与这种能力抗衡。

皮肤表面的经验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它构成了一个舞台,在那里有两个不同的世界会聚,一个是婴儿的特异的、前象征性的感官印象世界,另外一个是由(外部观察者认为的)独立于婴儿和他的万能控制之外而存在的客体所组成的人际关系世界。在这个阶段,婴儿或者发展出一种与母亲和其他客体世界相关联的在世存在方式,或者发展出由感官主导的存在的方式,(更恰切地说,是不存在的方式)。这种方式被用来隔绝潜在的自体(也因此这个自体永远不会出现),婴儿会将任何在他感官主导的世界之外的东西与这个潜在的自体隔绝开来,达到这样一种程度:身体系统与人类交互转化的经验隔绝开来,这里面存在一种在自己和他人之间(自体体验和感官知觉之间的潜在心理空间)的 “潜在空间”的缺失 (Winnicott, 1971);(也见于Odgen, 1985) ,(1987)。这个封闭的肉身世界没有空间来区分象征物和被象征物,因此在这个世界里诠释性的主体是不可能出现的;在这个世界,婴儿和母亲之间没有心理空间,也无法在其中去创造/发现过渡现象。

病理性自闭过程的自封闭循环的一个典型例子是病理性婴儿反刍综合征。

生理的反刍或倒嚼作用是将已经到达胃内并可能开始进入消化过程的食物送入口中的一种活动,食物可能部分被重新吞咽,部分流失,对婴儿的营养造成严重后果。与之不同的是反流,反流时食物从婴儿口中流出并不需要努力。而反刍时则有复杂而有目的的准备运动,尤其是舌头和腹肌的准备运动。在某些情况下,婴儿还会用手指在嘴里刺激硬腭。当这种努力成功,牛奶出现在咽部背面时,孩子的脸上会弥漫着一种狂喜的表情(R. Gaddini & E. Gaddini, 1959p.166)。

在婴儿的思维反刍中,通过喂养互动来形成他者性意识的过程从开始就受阻,因为婴儿将整个喂养情境据为己有,然后进入一个紧密的自动感官循环,创造他自己的食物(更准确地说,创造他的自闭形状)。然后,这些自闭形状代替了母亲,也因此,喂养经验从一条通往日益成熟的客体关系的道路,转变为了一条通往无客体的“自给自足”的道路(在那里也没有自体)。

在分析情境中,在一类病人那里可以看到相当于反刍的形式,他们也将分析据为己有。他们并没有内化一个分析性空间,在分析性空间里,个体会思考和体会自己的思想、感受和感觉。而这样的病人会呈现一种像自创漫画一样的分析场景,在其中反刍和模仿替代了分析性过程。分析师的角色已经完全被安排好了。这类病人通常表现出一种无意识幻想,即他们将父母和孩子的功能都纳入自身并“养育自己”。如此一来,也用一个内部的世界替代了真实的客体关联,这个内部世界是由幻想中的客体关系和对自闭形状、自闭客体的体验组成的。

M夫人是一位62岁的寡妇,我在高频心理治疗中见了她8年,最初她是在自杀未遂后由内科医生转介给我的。她用剃刀仔细地在手腕、胳膊、腿和脚踝上割了很深的口子,然后进入一个装满热水的浴缸,耐心地等了三个多小时,想让自己失血而死。在她陷入昏迷后,被一个清洁女工发现了。在等待死亡的过程中,她感到了一种解脱,自己终于能结束几十年的难以忍受的强迫性仪式。

M夫人会用非常精简的句子说话,而且几乎只是在回应一些直接的问题。她告诉我,她总是会在她公寓的门前站几个小时,在“正确思考”之后才允许自己进门。“正确思考”包括在她的脑海中完美地重现她过去的一些经历,以及当中的所有感官特征。在好多年中(包括治疗的最初几年),这种努力会集中在尝试重新体验大约38年前,病人在与她的丈夫交往过程中,尝过的第一口冰镇葡萄酒的味道。她不允许自己打开公寓的门,进入隔壁房间或去到走廊,除非她成功地完成这项任务。她把正确思考比作高潮;它以一种特定方式将不同的感观和韵律组合在一起。在好多年当中,这种强迫性的活动几乎占据了M夫人生活的每时每刻。在治疗过程中,这种症状可以理解为提供了一种安慰形式,既像梦魇一般挥之不去,但又能维系生命。

病人惧怕自己的身体节奏被打乱,尤其是她的呼吸。在她痴迷的马拉松比赛中,M夫人会感到窒息的恐惧,而且她会觉得如果她无法“正确思考”,她就将无法恢复正常呼吸。与此同时,她觉得她必须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呼吸过程,也永远无法感到自己的呼吸是自然的、自动的和充分的。她确信如果忘记呼吸,她就会窒息。

尽管M女士非常重视治疗,在日常会面中从不迟到,但当我说话时,她觉得非常痛苦,因为这干扰了她集中注意力的能力。与这个病人在一起的体验,非常地不同于与一个沉默的但体会到他人在提供“抱持环境”(Winnicott, 1960)的病人在一起的体验。相反,我会通常觉得自己无用。M夫人可以也确实会在家里反刍思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我对她提出了额外的要求(她感觉到我想要被作为人类和治疗师承认和使用的要求),而这似乎使她的情况变得更糟。在我们工作的第二年,我向她表露了一点点我的思考,就是我想要被她体验为一个人的愿望,反映了她自身的一个方面。但那时她不觉得自己能够理解这样丰富又复杂的想法,因为她只能疲于应对自己的生活。她会看着我,点点头,好像在说:“我明白你说的,但我现在太忙了,没空说话” 。然后就会继续去完成她的任务。

偶尔,她会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看我一眼,点点头,带着一种并不愉快的微笑说:“我弄对了”。然后,她似乎会放松下来,盯着我,就像刚从麻醉中苏醒过来,想看看是谁陪着她经历了这场磨难。然后,她就会开始做心理准备,准备去应对下一个无可避免的思想追捕,因此,即使是在这段过渡时期,她也远没有真的放松。

在完全重新沉浸于反刍之前,M女士能够在短暂的休息阶段提供一些个人经历的片段。我了解到她深爱和钦佩她的丈夫,一个比她大20岁的教授,他们在22年的婚姻生活中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在他死后8年,这位病人开始试图自杀。

M博士和M夫人曾经收藏了大量他们一起生活的照片,在M博士死后,这位病人冲动性地把这些照片扔掉了,“因为要整理的东西太多了”。(听到她这样告诉我,我很难过,因为这种冲动行为中,她仿佛残忍地把自己极其重要的一部分切除了)。M夫人只留下了一张照片,那是她和她的丈夫与一只“真正的狮子”的合影,她丈夫的手握在狮子张开的大嘴之间。

M夫人的母亲曾是一名演员,患有精神病,她相信自己能读懂M夫人的心思,比M夫人更了解她自己在想什么。在小时候,M夫人在她母亲的妄想剧情中被当作道具来使用。M夫人小时候把重要的小饰品和票根放在她祖母给她的一个中式的盒子里。而她的母亲(当时病人10岁)对这个孩子想保有秘密的天性感到愤怒,在病人上学的时候把盒子扔掉了。当她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说,我想我终于开始理解她把照片扔掉的意义:一个人最珍贵的宝藏只有被保存在内心才是安全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意识到这种诠释在某个重要的方面是不完整的。事实上,M夫人经常无法感受到自己拥有一个内部空间来存放任何东西。她告诉我,“我没有内在,我45岁的时候做了子宫切除术。”

后来我对她说,当她感到体内没有安全的地方来保存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和事时,她觉得她必须找到一种方法来冻结时间。“正确思考”葡萄酒的味道并不是试图记住什么。去回忆会非常痛苦,因为那会让她知道那一个时刻已经结束了,它在彼时彼地。我会这样讲,她给我的感觉是,她会试图进入一种没有时间和没有地点的状态——她可以进入那种感观,那种味道当中,并成为它本身。她需要的一切都在那里,只有在那里她才能放松。(她丈夫的手握在狮子张开的大嘴之间的那张照片,一定也让M夫人觉得时间好像真的被冻结了。)

M夫人反刍症状并不是从她丈夫的死开始的。从青春期以及之前,她一直在不断地尝试着去生活在一个永恒的感官世界里。在治疗中,我最初试图理解她选择每一种感觉的意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意识到这个病人的心理世界不是由意义的积累构成的;相反,她生活在一个既非内在也非外在的永恒的感官体验世界里。反刍活动的本质是不变的、纯粹的感观感觉。

在8年的治疗过程中,M夫人逐渐开始能够在一种相对不受她强迫性反刍影响的精神状态下生活较长时间。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越来越觉得我可以感知一丝微光,似乎房间里有一个活人和我在一起。偶尔,当M夫人为她和她丈夫生活中的一些幽默事件,或我说过的她觉得有趣的事情而大笑时,我瞥见一个能感到快乐的小女孩。之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一个让我的悲伤和一种莫名的解脱感交织在一起的电话,从我遇见M夫人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期待着的电话:她在严重中风后被送到医院,不久就去世了。

我认为自闭-毗邻模式是所有强迫性防御的一个重要维度,而且我认为这些防御总是在构建感官层面上对经验的一种紧密有序的涵容。而这绝不只是一个象征性的、概念上的经验组织方式,不只是被用于避免、控制和表达无意识中冲突着的肛欲-性欲愿望和恐惧。这种形式的防御通常是为了堵住个人自体感觉中感官上的漏洞,如果有这些漏洞,患者会恐惧并(以最实体感官的方式)感到,不仅思想会泄露,身体实在的内容也会泄露。强迫性症状和防御则源于婴儿最初为他的感官体验,组织和创造一种有界感的努力。从很早期开始,这种在组织和划界上的努力就被用于抵挡这样一种焦虑:一种与感官主导的、原初的自体感被破坏有关的焦虑。

1 Tustin(1980),(1984),在Anthony(1958)的带领下,设想了一个“正常自闭症”的阶段(她最近将其定义为“自动感官”(1986)的发展阶段)。在这个阶段,婴儿使用“形状”的方式与自闭症儿童类似;然而,婴儿对形状的正常使用并不像病理性自闭症那样泛化或僵硬,也不像病理性自闭症那样切断与外部客体的关系。

自闭-毗邻焦虑的本质

这三类基本的心理组织(自闭-毗邻,偏执分裂和抑郁),每一类都与特定的焦虑形式有关。在每一类中,焦虑的本质,都与在相应的经验组织形式中,内在的断开连接(崩解)有关。不论是抑郁位中,对完整客体关系的扰乱,偏执分裂位中自体与客体的碎片化,还是自闭-毗邻位中感官统整性和有界性的破裂。

抑郁位的焦虑,涉及这样一种恐惧:个体在事实或在幻想层面,将他所爱之人伤害或推开;偏执分裂模式中焦虑的核心在于一种迫在眉睫的湮灭感,它被经验为一种对于自体和客体的碎片化攻击;自闭-毗邻位的焦虑,牵涉个体即将崩溃的感官界面,或者“安全节律感”(rhythm of safety) (Tustin, 1986),这会导致泄漏、消融、消失或堕入无形无际的空间的感觉(cf. Bick, 1968); (Rosenfeld, 1984).

自闭-毗邻焦虑常常表现为:自己正在腐烂的恐怖的感觉;恐惧括约肌,或者其它容纳身体内容物的方式不能正常运作,以至于口水、眼泪、尿液、粪便、血、经血等等外泄;恐惧坠入感,例如与坠入睡眠有关的焦虑,唯恐会坠入无垠无形的空间。有这类失眠经历的病人,会尝试用一些方式:用被子和枕头紧紧包裹住自己、在卧室里整晚大开灯光、或整晚播放熟悉的音乐,以减少他们的焦虑(“入睡”恐惧)。

K女士是一位25岁的研究生,她因恐惧雾和大海的声音前来咨询。雾令她恐惧到窒息:“你没法看到地平线”。病人害怕会在不知不觉中“疯掉”,并时常哀求治疗师,当感觉她与现实脱轨时要告知她。

K女士的母亲在她4个月大时,因脑脊膜炎住院14个月。自从母亲回到家,她便坐着轮椅,专断地在她的钢铁王座上实施统治。病人最早的记忆(对她来说,如梦如忆),是试图接近轮椅上的母亲,但是被推开。同时,在这段记忆中,病人望向窗外,看到一个幼小的孩子,跌入屋后池塘的冰面下。母亲说:“你最好去救救她!”

在我看来,这个“记忆”生动地表征了病人从(最初由母婴互动所创造的)涵容自体的界面坠落的经验。

K女士既是落入冰面的小孩子,也是那个必须把这个孩子从洞里拉上来,不让她淹死的大孩子。那个金属质感的、轮椅上的妈妈,被感知为:没有能力救起那个孩子,事实上她也似乎因为孩子被掉落洞里被无意识地谴责(妈妈推开了病人)。

大海与雾,会给病人带来一种体验:坠入湮灭无形的危险,这种危险如影随形。

由于病人的自体统整感十分虚弱,她长期处于恐惧之中,害怕疯掉(就像俗语所描述的,感官上与现实失联。病人无法在感官界面上扎根安住,这是由人际间“碰触”所提供的共同性感受(在感官层面对世界的共享经验),它对我们的神智健全感贡献卓著。

自闭-毗邻模式下的防御机制

自闭-毗邻模式下生发出的防御机制,主要是为了导向重建感官界面的连续性,及有序的节律感,从而使早期的自体整合感得以安放于其上。在分析时段内,病人在其目前精神成熟程度的范围内,使尽浑身解数,来尝试着重建经验的感官“地基”(Grotstein, 1987), 使用的方式包括: 用手绕头发,用脚打节奏(即使是躺在沙发上的时候),抚摸嘴唇脸颊或耳垂,哼唧,吟诵,画出或重复数字序列,将注意力集中于房顶或墙上的对称几何图形,或者用手指勾勒沙发旁边墙上的图形。这些行为可以被视为,使用自闭形状进行自我安抚。

在分析之外,病人通常尝试着维护或重建摇摇欲坠的身体统整感:通过节律性的肌肉活动,包括长时间地骑自行车、慢跑、游泳;进食和催吐的仪式;摇晃(有时候在摇椅上);撞头(经常会撞枕头);坐公交、地铁或开车长达几小时;在自己的头脑或电脑程序中,保存数字系统或几何图形,并不断花时间在上面(例如:“使其完美”),等等。这些活动绝对的规律性,对于减轻焦虑至关重要,重要到个体不会让其他任何事情的优先级超过它们。

Bick (1968), (1986) 使用“次级皮肤形成”这个术语,来描述个体努力地尝试创造一个替代品,来替代日益朽坏的表皮完整感。个体经常粘附于某个客体的表面,并使用这个经验来重塑自己的表皮/界面完整性。如一个人可粘附于某个客体:坚定不移的目光接触,语速稳定的喋喋不休,这种方式被“经验为……把(感官主导的)人格的各个部分包裹在一起。(Bick, 1968p. 49).

Meltzer 用“粘附性认同”这个术语来描述:通过防御性地粘附于客体,来缓解解体焦虑。例如,比如,模仿和模拟是(个体的)一种努力:努力去使用客体的界面,就像这个界面是自己的一样。粘附性认同是一种比内摄性认同或投射性认同,更为原始的认同形式。在后两种认同形式中包含了内在空间的存在感,个体可以将自己的某一面向,投射进这个空间,或者从这个空间中抓取客体的某个面向。在自闭-毗邻模式中,个体则通过把客体界面的一小部分,粘附在自己摇摇欲坠的界面上,来防御解体焦虑。

Tustin (1986) 准确地指出,在粘附性认同中被使用的客体,并没有被经验为单独的一个客体。因此粘附性等价这个术语,更好地描述了这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客体被等价于(被同质化为)在这类防御中被使用的客体界面。

在分析中的退行阶段, R夫人会用几个小时来抠脸。她长期饱受严重失眠折磨, 很大程度上,这是因为她做噩梦又记不起来。随时间推移,她把自己抠的满脸是疤。当抠脸的行为在分析中出现,病人很显然处在一种痛苦的焦虑状态,即便她声称“自己什么也没想”。

R夫人从沙发旁边的纸巾盒里拿出一些纸巾,并把这些纸巾粘在自己脸上抠伤的地方(分析结束时,她也会多拿几张纸巾回家)。在我看来,在咨询中的这个时间点上,她行为的内核,并不是出于自毁的冲动,或者是对指向我的攻击性的置换。我向她反馈,她一定感觉到自己就像没有皮肤一样;她不睡觉,一定是因为睡着时,她在心理上感觉到面对来自噩梦的危险自己没有任何防护措施。我告诉她,我可以理解她尝试用我的皮肤(纸巾)来遮盖她的皮肤,因为这会让她感觉没那么痛楚。

在这个干预的下一节咨询中,R夫人一整个小时几乎都在睡觉,直到我叫醒她,告诉她时间到了。再下一节咨询中,病人报告虽然自己睡着时,身上没有盖着我办公室的毯子,但据她回忆,却很清晰地感觉自己睡在某种遮盖物之下。R夫人能够在一整节咨询中安睡的能力,表征着她更全面地、象征化地将我使用为次级皮肤。她将我和分析设置,用作象征化,同时可触可感的媒介,来包裹她自己。被充分地遮盖并包裹的感觉,足以使她安睡。

在总结本章之前,我想简单谈谈两类不同形式的症状,在其中,自闭-毗邻概念下的防御机制,应该被用来补充对这些症状所作出的理解。这些理解通常是在另一类防御机制概念下作出的,即那些为了应对与相冲突的性和攻击愿望相关的焦虑,所形成的防御机制。首先,强迫性的自慰常常服务于这样的目的:提高对感官界面的体验,从而防御失去感官统合性的感受。一位女性病人可能会每天自慰数小时,意识中却没有性幻想。高潮也不是目标。当高潮真的来临时,会被体验为一种不受欢迎的“反高潮”,它扼杀了病人一天中唯一感受到“活着并统整”的那部分。

其次,痛苦而焦虑的拖延症,经常服务于这样的目的:生成一个可触的感官边缘,通过对抗它,病人尝试着定义自己。截止日期被提升至这样一个地位:无论病人是否有意识地专注于它,它会是病人情感生活中随时体验到的一种压力。这类病人是这样描述的:他们憎恨,同时又持续地制造着与截止日期相伴的焦虑:“截止日期就像是在面前树起的一堵可以用力去推的墙”。

赶上截止日期,通常只会带来稍纵即逝的缓解,甚至经常让来访者陷入恐慌。很常见的是,此类病人在完成任务之后会罹患身体疾病(通常是在距离截止日期临门一脚的时刻),通常会体验到如下症状:例如偏头痛,皮炎或躯体幻觉。此类症状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替代性的努力:用以在截止日期那具有涵容性的压力缺位时,维持感官界面。

自闭-毗邻位中的“内化”

如上所述,在这样的一个心理领域中,个体几乎没有任何对于内在空间的感知。内化这个概念几乎变得毫无意义,特别是当内化的概念(包括认同和内摄)牵涉到在意识和无意识幻想中,将另一个人的局部或整体纳入自己内部时。尽管如此,在自闭-毗邻位中,随着对外在客体的经验的积累,一种心理变化油然而生,这种变化一定程度上经由模仿介导形成。

在自闭-毗邻形式的模仿中,个体与外界客体的关系带来一种影响,导致个体体验到自身感官界面的变化。有时,在内在空间缺位的情况下,其他人的特性或者某些部分,都无法在幻想中得到存储,而模仿则成为有限的方式之一,让个体可以在内心维持客体的一些特质。在自闭毗邻模式下,“被进入”的感受或幻想,等同于被撕扯或刺破,而模仿则可以让他人的影响只发生在个体的表面上。病理性的自闭症中,这经常表现为模仿言语症,或无休止地重复别人的词句(cf. Gaddini, 1969).。

模仿作为一种在一定程度上取得自我统合性的方式,必须与温尼科特 (1963) 的假自体人格组织加以区分。自闭毗邻位中的模仿,没有任何假的成分,因为它并不与内心中更为真实或真切的部分形成对立、伪装或保护的关系:因为在这种状态下无内无外。在自闭毗邻模式下,一个人就等于他自己的界面,因此模仿的行为是一种成为或者修复统整性界面的努力,而这个界面是一个自体得以发展的立足之地。

模仿不仅是一种知觉,一种防御,一种依附于(被他人型塑)他人的方式,而且是自闭毗邻位中一种与客体连接的重要形式。

在之前的一篇文章中(1980),我描述过与这样一位长期住院的精神分裂症病人工作的片段:很多年以来,病人长期处在一个被剥夺了意义的世界里,在那里,人和物对他来说是完全可置换的。当菲尔躺在我办公室的地板上,或者从一个院内活动被护送至另一个活动时,他看起来在精神上已经死亡了。他与我在治疗中最初的接触,始于模仿我的动作、我的音调、我的每一个姿势、每一个用词、每一个面部表情。那时我感觉,这像是一种对我生命力的攻击,而不是对于进入生者之地的庆祝。我感觉我的自发性被残暴地抽走。我做什么都感觉到不自然。

那时我将它理解成一种投射性认同 (cf. Ogden, 1979), (1982b), (1983) :病人在我身上诱发了(与我沟通)他自己的无生命感、缺乏自发或者活着的能力。然而那时候我并不能充分理解这个现象,未能从本文提及的自闭-毗邻的角度来理解,未能欣赏、领会病人对我的模仿行为中存在的情感本质。他将我作为次级皮肤或者容器,他在其中用一种原始的方式来进行实验,来了解活着是怎样的。在我的皮肤中进行这个实验,他实际上给予了我极大的褒扬。

自闭-毗邻位模式下的模仿,绝不仅限于病理性儿童自闭症、边缘性状态和精神分裂症患者。受训早期的咨询师也会经常模仿他们的督导师,个人体验师,从而掩盖他们缺乏对于咨询师的身份认同。一位在这个阶段的咨询师这样描述他与病人在一起时的体验:“披着督导师的皮囊”。当第二位督导师批评这位受督者的工作时,那层“皮”被“扒下来了”,他感觉到一种痛苦的“生手”感。他马上就尝试着“披上第二位督导师的皮”。当这位咨询师自己接受治疗时,他模仿他自己的病人,他将他们的困难视为自己的,来防御对于这样一种感觉的觉知:他的内在没有可以言语化出来的自己的声音。相反,他会绝望地试图让治疗师给出诠释或建议,来替代他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以及自己的声音。

自闭-毗邻焦虑和符号的绑定力量

必须始终牢记的是,本文所述自闭-毗临模式的体验,和偏执分裂位或抑郁位一样,并不以一种纯粹的形式存在。每一种模式都代表辩证过程中的一极,经验就是这个过程中生成的。我们可以认为,自闭-毗邻模式对感官经验有界感做出了贡献,它服务于各种经验之感官“地基”(Grotstein, 1987)的形成。偏执分裂模式对活着的(具体化的象征)体验的即时性和生命力提供了一种很好的方式。抑郁模式是一种主要媒介,经由它,经验被赋予这样一些品质:主体性、历史性和具有层层叠叠的象征意义的丰富性。

精神病理学可以被视作不同的经验组织模式之间,辩证性、生产性交互的垮塌 (cf. Ogden, 1985), (1987)。自闭-毗邻方向的垮塌,导致一种被囿于身体感官封闭系统内的专制监禁,它阻碍了‘潜在空间’ (Winnicott, 1971)的发展。偏执分裂方向的垮塌,导致陷入“事物就是自己存在着”的世界的感觉,个体感觉自己不是自己思想与感受的创作者;反而想法、感觉、知觉被体验为、侵入的、或者被从个人那里被弹出的,爆炸性的客体或力量。抑郁方向的垮塌,导致一种疏离的体验,主体感到与自己的躯体感觉相疏离,与生命中那些直观性和自发性体验的相疏离。

笔者在上一篇文章中 (Ogden, 1988),已经开始探讨关于抑郁、偏执分裂和自闭-毗邻模式的辩证交互。在这里我想就这些模式间的相互影响,进行进一步评论。有一种自闭-毗邻位和抑郁模式互相渗透的形式:经由这个过程中,自闭-毗邻位的感官有界性,和抑郁位中象征形成、历史性、主体性的能力,为创造大于部分之和的整体,做出贡献。笔者所关注的是由于缺乏这种相互富有生产力的交互影响,所产生的一些特定种类的病理现象。

抑郁模式和自闭-毗邻模式的断开连接,导向这样一种心理状态:个体或者感到疏离,或者陷入感官经验。在前一种情况中,个体会防御性地,尝试在各个方面都运用念头、语言或者其他形式的合适的象征形成,用来代替在感官主导的体验中,有一个内在的感官的扎根。

D先生是一位聪颖的哲学研究生,他25岁时开始接受分析,自述不知性欲是什么感觉。他当然听过他人用言语描述此类感受,但在他自己经验中,并不知道什么是性兴奋的感觉。他努力地花时间与同性、异性同学谈论性,他感觉他做的所有事情都不“自然”;实际上,在他的人生中,除了划独木舟,什么都感觉不自然。划独木舟时,它可以跟随河流,大方自然地全然放松。

这个案例中,自闭-毗邻位和抑郁位都没有缺席,但它们彼此是没有连接的。D先生感觉自己像一个访客。在飞机上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感到放松的地方之一。他知道,自己既不属于离开的地方,也不属于要去的地方,但至少在飞行期间,他对于无处容身,感到不那么难受。只有在自闭毗邻和抑郁模式富有生产力的交互中生成经验,个体才会感觉到,在“事物的秩序”当中,有属于自己的地方,并且在做事情的时候感到自然而然。

在D先生的案例中,自闭毗邻和抑郁模式辩证交互,向抑郁的方向垮塌,导致了一种严防死守、贫瘠匮乏的心理状态,这种状态可被视为分裂样状态(Fairbairn, 1940) ,或去情感 (McDougall, 1984)的状态。也许,最好将D先生的心理状态描述“去感知状态”。

自闭-毗邻和抑郁模式辩证的经验生成,也可能向自闭-毗邻的方向垮塌,导向一种被感官世界所诱捕的感觉,这其中感官几乎完全不会经过象征的介导或定义。多年以前,我曾因不经意间的失误,为自己制造过这类自闭-毗邻与抑郁模式的断开连接状态。那天晚饭后我还坐在餐桌旁,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这个叫作餐巾纸(napkin)的物件,是由nap和kin这两个音节通过省略而命名的,我感觉这很奇怪。我不断重复这两个音节,直到我有一种恐怖的感觉。我觉得这些音节与我正在注视的这个物品没有联系。我没法像几分钟前那样,再让这些声音很自然地“意指”这个物品。

那种连接被破坏了,而且使我恐惧的是,这并不是单纯凭意愿就能修复的。我想象着,如果我选择这样对待一个又一个词汇,我能毁掉所有词汇能够“意指”某些东西的力量。

彼时我有一种令人困扰的感觉:我找到了一种把自己逼疯的方法。我想如果和用以命名的词汇断裂开来,世界所有东西都会像纸巾那样让人感觉到疏离。

更有甚者,我觉得我还可以变得与世界余下的部分全然失去连接,因为其他所有人仍然会共享一个“自然”(比如:仍然有意义)的词汇系统。这就是经验生成模式的辩证交互,开始朝向未经符号调节的、由感官主导的经验垮塌的本质。多年以后,纸巾这个词才重新以一种毫不做作地方式回到我的词汇表。

一个人对自体的经验,很大程度上根植于感官与象征之间的辩证互动,这个事实,在与语言学的师生进行的精神分析工作中,常常尤为明显。这类病人常常体验到近乎惊恐的焦虑状态:当他们废止语言的绑定力量时,感到自己消融。在我遇到的每个案例中,这都导致病人必须至少短暂地离开语言学领域。

总结

过去二十年来,英国客体关系理论的发展,开始涵盖对于克莱因、温尼科特、费尔贝恩所述存在状态之外的经验领域的探索。本文提出自闭-毗邻位的概念,将一种对于相较于偏执分裂位或抑郁位,更为原始的心理组织,进行概念化。此种经验组织模式,与偏执分裂位和抑郁位,存在一种动态的辩证互动的关系:相互创造、维持以及否定彼此。。自闭-毗邻模式是一种由感官主导的,前象征的经验生成模式,它提供了一种对于人类经验有界性的很好的方式,以及滋生出经验得以发生之地的感觉。这种模式之下的焦虑,由一种难以言说的对于边界解体的恐惧组成,并导致如下感受:泻漏,坠入或消融于无形无际的空间中。本文讨论并以临床案例展示了自闭-毗邻位的主要的防御,组织与定义经验的方式,与客体关联的类型,以及导向心理变化的渠道。

[1] Ogden, T. H. . (1989). On the concept of an autistic-contiguous position.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70 ( Pt 1)(1), 127.www.psychspace.com心理学空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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