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恋和舒适的爱
作者: Stephen A. Mitchell / 514次阅读 时间: 2021年11月14日
来源: 《精神分析视角下的爱情》 标签: 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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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恋和舒适的爱

好父母为孩子提供的东西之一,是某种程度上虽虚幻但又精心构建的安全氛围,使孩子得以建立“安全依恋”。用温尼科特Winnicott)的术语来说,足够好的父母不会与年幼的孩子谈论他们自己的恐惧、担忧和疑惑。他们给孩子构建了“伤害永远能被免除”的感受,孩子不会有突然出现的警惕感,因而可以去发现并探索自己的心灵、创造性和生活中的喜悦。儿童虐待可怕的破坏性不仅在于虐待本身带来的创伤,而且在于无法给孩子提供一个受保护的心理成长空间。

重要的是,孩子意识不到这个保护空间需要父母多么辛劳才能维持,父母在背后又做了多少的事务。但是作为成年人,我们会逐渐学习照顾者是如何提供那个像蚕茧一般的安全空间。孩子们会从对父母的安全依恋中感受到内在的确定感和控制感,但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幻象,还是一个很难打破的“魔咒”。这就是为什么对孩子来说突然丧失依恋对象会是灾难性的。

父母竭尽全力为孩子提供对环境的控制感,但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这种控制感本身(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虚幻的。就像众人一样,父母只能有限地触碰和控制自己的感受。因此,儿童深深地被其所处早期人际关系环境的特征所影响,父母也许能觉察到一些,也许不能。通常,父母的秘密也会成为一种可被隐约感知的存在,即使这些秘密已处于未被语言清晰表达的状态。而父母的经历、无意识冲突、所否认的激情都具有“处于孩子觉察之外”的特点,这又往往让孩子觉得它们是诱惑的、禁忌的、神秘的。父母努力尝试为孩子提供一个安全基地,将这些感受特征隔离出去,但往往正是这些感受特征会成为孩子体验中最令人不安、挑逗和兴奋的特点,并深深烙印在孩子的欲望之中。

我们在儿童早期精心设计且必不可少的安全背景下学会了爱,而爱永恒寻求着一种屏蔽了未知、幻想和危险的安全状态。最出乎意料也很荒诞的是,我们努力地使爱情变得更安全,而这些努力又总会使爱情更加危险。毫无疑问,单一伴侣制下承诺的动力之一是为了让关系变得更安全而付出努力,为了保护爱情的脆弱、屏蔽爱情的风险而建造篱墙。然而,当今这一可敬的制度承诺倾向于伴侣互惠。我们选择一个人作为自己唯一的伴侣,这戏剧性地增加了个体对于伴侣的依赖,使爱情变得更危险,也使人们付出更多的努力来保障那是一份更令人信服的爱情。我们佯装相信自己以某种方式把爱情中的风险最小化并保证了安全,但也因此损坏了欲望的前提条件——欲望是需要稳固而丰富的想象力才能呼吸和茁壮成长的。

苏珊(Susan)是一位45岁左右的女性,她困惑于自己做过的一些选择,担忧自己的生活陷入了社会学中提到的“陈腐无趣的循环”,于是前来接受精神分析心理治疗。无论是在物质层面还是人际关系上,她的童年都非常匮乏。多亏母亲长期虔诚于信仰(虽有点做作),给了她一些微弱的安全感。虽然苏珊青春期和成年早期的经历非常坎坷,但她凭借非凡的智力和创造力,为自己创造了满意的生活——尽管有些乏味。她和丈夫及孩子们生活在一起,感觉家庭生活过得非常丰富又有意义。然而,在治疗开始的前两年,她陷入了和一位年轻男性的恋情。她鲁莽地、不顾后果地沉迷于这份恋情中,既兴奋又害怕。这是中年危机吗?她应该拒绝婚外情的刺激,成熟理智地回归舒适的家庭生活吗?还是应该放弃熟悉的日常、传统的关系,与情人一起寻求更真实但也更危险的生活?这个选择和电视台时常播放的电影剧情没什么两样,为此她既压抑沮丧,又踟蹰不前。

我经常为苏珊全方位的自我贬低所震惊。她是位才华横溢、极具吸引力的女性,但却总觉得自己一直生活在崩溃的边缘。随着慢慢了解到她是如何组建家庭,我们清晰地发现她的婚姻生活在某种程度上像是在疗养院接受照料一样。她丈夫很关心她,甚至可以说有点溺爱她,这传递给她一种他永远可以随叫随到、有求必应的感觉。她痛苦地抱怨说这种溺爱带给她的影响是反情欲的,但随着深入地探索他们的生活安排,我们也越发清晰地发现她依赖于这种溺爱,某种意义上她也在坚持让这种状态继续下去。她相信,沉闷的婚姻和令人兴奋的婚外情都源自这两个男性本身。而我则指出,是她用某些方式让婚姻停留在乏味和可预测的状态,同时又把自己对冒险的需要从婚姻中隔离出去,将之投入另一段关系。我尝试启发她并让她意识到,虽然她很“成功”地将这种情况维持了很长时间,但也总在为某种崩溃做准备;她需要让丈夫“乏味”同时能可靠地照顾她。随着她逐渐意识到自己给双方关系安排了“兴奋”和“枯燥又可预测”的基调,这两段关系都开始发生变化。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在和丈夫互动时是多么压抑,于是她开始和他探讨,希望彼此可以更加敞开心扉、倾诉真情。起初丈夫的回应有些谨慎,但在之后的一次治疗中,她报告说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个非常浪漫的周末,丈夫甚至用一种让她更兴奋的方式回应了她那略微不同于常人的性癖好。“这个周末真美妙呀,”她说,“非常舒适!(cozy)”

我对她使用的“舒适”一词很感兴趣。以前她用“舒适”来描述自己和丈夫的关系,她丈夫会穿着拖鞋、脚步轻轻地为她端上咖啡。她从未用“舒适”这个词来描述自己和情人的关系,那么用它来形容这个周末里打破常规的事就显得有些古怪了。我们开始觉得,她选择使用这个词正是她过去处理相关经历的方式中的重要部分,通过这种方式,她可以使自己维持“陈腐无趣的循环”,重新获得熟悉感和可预测感——因为她感到终有一天自己可能还会迫切需要这些熟悉感和可预测感,当然也同样需要不断地反抗这些熟悉感和可预测感,来在自己身上寻找更真实、更有生命力的东西。

孩子和成人都有一种强烈的需要,他们需要既认识自己又认识他人,需要一种完全安全的依恋关系。但是在人和人的关系中,安全感和可预测感都非常难得到。我们常常无休止地努力,试图重建那种虚幻的永恒感和可预测感。当来访者抱怨死气沉沉、毫无活力的婚姻时,我们获得了一个可能的机会,向其展示他们其实觉得这种死气沉沉弥足珍贵,展示他们是怎样小心谨慎地维护和坚持它,又是如何把性爱过程变得非常机械化、完全可预测——铸成一座堡垒以抵御意外和不确定性带来的恐惧。因此,除了幻想的、虚幻的、支撑安全的维度,“安全依恋”这一概念并不是理解成年人双向浪漫爱情非常有用的模型。尽管我们一直希望爱情能够变得安全,但就其本质而言,爱情是不安全的。

安全感的幻象和想象力的隔离

爱因斯坦的物理学告诉我们,运动不能通过绝对参照系来衡量,只能通过相对参照系。如果此刻我正静坐在一架横穿大西洋的飞机上,相对于地球表面而言,我处于运动状态;相对于同飞机的其他乘客而言,我则处于静止状态。心理也有类似规律——平静和变动也是相对的,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个体所处的位置和向往的方向。

我们渴望把情感生活看作安全的、熟悉的,也就是处于平静状态;我们也渴望变动,渴望超越心理围城的边界。但是,家到底有多安全、多平静呢?我们的心理围城又有多么安全呢?这些安全感是现实的吗?冒险只是一种幻想吗?

如果我们假定安全感和稳定感基本上是现实的,那么正是变动、间断、无常为想象力创造了空间,使欲望成为可能。但是,如果我们假定人类体验在本质上处于不断演变的状态中,永恒的运动和变化才是本质,那么家和安全就只会产生于想象力的活动。因而,变动和无常就成了体验的基本背景,通常会表现为一种生命难以承受的流动感。在这种倒转的假设中,演变和冒险变成了现实,而保障和安全则是幻想中的,最终导致某种程度上“家”的感觉和寻求联结的感觉都是想象力下的结果。

我们的心理生命和爱在孤独与联结间来回摆荡。孤独和联结都可能是令人恐惧的,也都可能充满风险。但每一种内在危险都可以通过计划和幻想来规避。因此,与婚姻中的法律契约并行的是一种无意识的心理契约。这种心理契约是双方一致赞同的约定,双方约定假装彼此间存在永恒的、不可改变的、实际上却又不可能存在的约束——这种共同约定也使双方必须谨慎守护彼此间永远克制的距离。久负盛名的法国精神分析师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似乎认为真实的关系从未有可能存在,但为了描绘虚幻的安全感,他生动地捕捉到“降级了的浪漫不过是一种海市蜃楼”。他写道:“爱情,就是把一件你并不拥有的东西给一个你从不认识的人。”

情侣们拥有着充满激情的性生活,却又害怕婚姻,这是一种常见现象。这种害怕并非完全没有根据。当然,扼杀欲望的并不是婚姻本身,而是婚姻得以构建的方式。为了保护爱情,我们渴望着确定感和绝对的安全感。常见的婚姻誓言——“直到死亡将彼此分开”——似乎精准地按照这一思路给出了肯定的许诺。结婚前,情侣们通常会觉得自己是自由的、天真烂漫的、爱冒险的、生动自然的。在婚姻中,他们却寻求着稳定感和永恒感,开始把自己和对方认同为像母亲和父亲那样的“成年人”,也就是认同为静态的人。他们把随着静态而来的死气沉沉归因于婚姻制度本身,而不是自身对确定感和永恒感的冲突性渴望—他们需要这种确定感和永恒感,以构建婚姻对自己的意义。

一旦完全的安全感、可预测感和合一感在内心中永恒地确立起来,对方很快就会变成愚钝无趣。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是一位有着远见卓识的浪漫主义诗人,他最早意识到弥尔顿(Milton)《失乐园》(Paradise Lost)中那位神秘的英雄不是上帝,而是撒旦。永恒的安全感是虚幻的,是一种人为的设计,也正因如此它会扼杀活力,并催生激烈的反抗。因而,我们会惊叹于正在分居的情侣们会打着“给自己一个未拥有的青春期”这样的旗号,频繁地探索性存在。人们希望自己的青春期拥有自由的性表达,不用受安全或者习俗的约束,但事实上几乎没人拥有这样的青春期。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人很难在长期关系中为青春期版的自我找到合适的位置,因为长期关系都建立在对虚幻安全感的共谋上。性反应既不能被意志控制,也不能刻意操控,这使得性存在简直就是反抗这些心理契约的完美计划。性唤起是难以控制的、不可预测的,也必然会带来脆弱和风险——它揭穿了安全感与控制感的真实情况,让我们知道它们不过是一种幻象。

幻想和某个得不到的或不能接近的人发生性行为,幻想与神秘的陌生人发生性行为,这都极其诱人——诱惑不是简单地源自有了探索禁忌和危险的机会,而是源自它们在一个比现实更安全的场所中(即幻想空间)为将这些禁忌和危险变成幻想提供了机会。如果在现实关系中,我们不会愿意自己变得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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