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精神病学与流行性缩阳症
作者: 莫涂明 欧励华 / 500次阅读 时间: 2021年2月12日
来源: 中国心理卫生杂志 标签: 缩阳症 文化精神病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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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精神病学与流行性缩阳症

广东省、海南省缩阳症研究协作组 莫涂明 欧励华 叶廷尉 陈国强
美国夏威夷大学医学院精神科曾文星
中国心理卫生杂志 1990年第 4卷第 4期

社会精神病学所关心的是社会因素与精神疾患的关系。近代精神病学已经了解精神疾患受生物、心理及社会文化诸因素的相互影响而产生。但有些精神疾患,特别是流行性的心理疾患,比较容易帮助我们了解社会因素如何导致精神疾患的发生,并能探索如何通过社会学的方法加以防治,引起了社会精神病学家的兴趣。

所谓「流行性心理疾患」乃指精神疾患以「流行」的形式发生,即某种精神疾患在一个地区,暂短时期内,经由「心理传染」由一人影响他人的方式,相继产生精神疾患的状态。最常见的是,一群年青人,因处于某种心理应激,如面对考试、工作上的压力,或老师、上级的严厉责骂处罚,无法应付,忽然一个一个地抽捺或昏倒,染及数十或甚至数百人,产生所谓的「流行性癔症 」(epidemic hysteria) 。不用说,这种情况的发生,与内科疾病的流行有所不同;即,并不是因传染性病菌、病毒或化学中毒而引起的集体流行,而是心理应激导致,且经由心理影响而产生的集体心理疾患。这种现象的发生,在各种社会里,均偶可出现。有时,这种流行性精神疾患,以恐惧或偏执妄想的形式产生但较少见。

文化与缩阳症

缩阳症乃指有些人“误信”阴茎会缩人腹内而导致死亡,因而产生急烈的恐惧精神状况。通常发生于年青的男性,因对性的知识缺乏或不正确,加上自信心缺乏,缺少男子气概,直接或间接地经由与性有关的行为而产生应激,如因手淫、嫖妓或其它与性有关的非正常行为。心理害怕或有罪恶感,再加上误信阴茎会缩入腹部而死亡,产生强烈的恐惧。结果,常自己或叫别人帮他拉住阴茎,以免一死。这种病态恐惧通常可维持数分钟至数小时,然后自行缓解、恢复。事实上,从生理学观点来说,大家都知道遇到气温降低,身体疲惫或心情不好等情况时可阴茎会缩小,是自然的生理现象。不用说,在解剖上,阴茎是不可能缩进腹部的,从医学经验来说,从古至今,从未曾见有真正因所谓“阳具缩入”而死亡者。可有人却坚信不疑,以致产生这种「恐惧」精神疾患。由于这种疾病与当地人所信仰的观念有密切关系,故从「文化精神病学」的立场来说,属于“与文化有关的精神疾患 ”。

到底这种“误信”是怎样发生的,耐人寻味。根据考查,中国古代的黄帝内经里有一段记载,「阳缩人腹者,不治。」可能是描述病终时观察到的症状。古书这种记载与老百姓的迷信结合,乃产生这种“缩阳症”的恐惧心理。因为过去有些人相信与性有关的民间说法,如精液是身体的精华,不宜随便排遗,以免伤害身体,女人月经是很脏的,男人不能与来月经的女人性交,否则气“撞红”会损健康有些地方甚至相信鬼神需阳气,会化成狐狸精来索取男人的阳具等等。这些民间迷信与讹传,可能直接或间接地促成“缩阳”会导至死亡的可怕想法,造成“缩阳恐惧症”这种特殊心理疾病。

缩阳症,常以散发性个案发生。根据文献报告,精神病学家叶宝明氏在香港十五年间,共收集了十九例,在新加坡的魏氏,报告了三例,台北的林宪氏报告两例,分别是汉口及江苏人。因此给人一个初步印象,即缩阳症乃多见于中国南部居民。事实上,马来西亚也常有上述缩阳恐惧症发生的报告。当地人以马语 “koro”(意为“龟”或“龟头”)来称呼,所以西方精神病学界也用“koro”一辞指此症。近年来精神病学家对此特殊的疾患较有认识,结果在世界各地各民族罹患的病例报告渐增。

国外流行

特别有趣的是,缩阳症有时可以流行病的方式出现即,在一个地区,有数百甚或数千人在短期内相继发生此疾患。这种流行性缩阳症,依文献所报告,多在东南亚地带,兹分述如下,

新加坡是华人为主的社会,过去散发性的缩阳症偶有所闻。但1967年却发生了一次大流行,在数周内约有八百多人相继患缩阳恐惧症,演变成流行性缩阳症。据说开始时,地方上盛传有一头猪因注射疫苗后死亡,此猪死亡时其阴茎“缩入”,同时当地报纸报导推测有些人患了缩阳症,是由于吃了一些注射了抗猪瘟疫苗的猪肉所致云云。为此谣言满天飞,市场上的猪肉都没有敢买,销售急转直降,农业生产部门只好出面说明抗猪瘟疫苗对人体是无害的。但当时民众心理已恐慌,农业生产部的声明不但没平息谣言,反面被误认公家是担心猪肉的销售下降,才出此类声明。结果加剧了群众的恐怖情绪,患缩阳恐惧症的患者到处发生。新加坡总医院的急诊处日夜都有恐惧缩阳的病人来求诊急救。据记录,最多时一天近百人,整个社会都染上了恐惧的气氛。值得注意的是,根据一个研究组的调查,虽然新加坡的人口当中,华人占 76%,印度人 9%,马来人15%,但在 469病例中,华人占了 98%,印度及马来人各约 1%,显示比例上华人比印度及马来人为高。缩阳症流行两周后,新加坡卫生部经由报纸及电视等公共传播媒介,向民众郑重且肯定宣布说明,缩阳症只是由于心理恐惧缩阳面产生的精神疾患,井不是会致死的驱体疾病,井特别指出,从未有因缩阳症面死亡的病例,如有人死亡,也只是家人或旁人因紧张而乱加医治处理所致。如此,经由政府及卫生机构的防治工作,此一风波才逐步平息。

1976年令泰国东北部也爆发了一次缩阳症大流行,历时约两个月,患者约两千人,主要流行地区为农村。当时有些越南难民逃难到泰国东北部,引起泰国人紧张,怕越南进犯泰国。据说流行的起因乃是由于谣传越南难民中混入了奸细,他们企图灭绝泰国人种,把一些毒粉渗人食物、饮料、烟草里,以毁灭泰国人的性生活,使之绝种。后来还是靠政府有关单位,组织宣传车队,到乡下各地去进行宜传、防治工作,总算平息了此次缩阳症流行,稳定了社会气氛。

缩阳症在印度原来少有文献上的报导、但1982年居然也在印度东北部发生一次流行性的缩阳症。从喜马拉亚山脚的乡村地区开始,迅速向南漫延,直达加尔各答的郊区。流行所到之处,每日有数百人患病:但只三、五天,即又转移到临近地区。据说患者除了年青男性外,亦有妇女,多达三分之一,主诉乳房缩小感及随伴恐惧情绪,较与其他地区所发生者,有所不同。至于发生流行的原因不甚清楚。有人说那时当地出现严重的脑炎民心不安;亦有人推测与当地居民的种族间冲突有关。

国内流行

虽然依据医学文献的报告得知「散发性缩阳症」偶在国内各地发生,但「流行性缩阳症」则仅在广东、海南一些地方亦有所闻。据海南岛的《崖州志》记载:“清朝辛酉十一年 (1862年),缩症行,男缩阳,女缩乳或耳舌等处。用姜擦或爆竹轰之即止。问有缩尽死者”。至于海南岛的《俯县志》也记载:“清同治二年 (1864年)发生一种缩症,患者耳、鼻、手、足、男下体、女两乳,某一部分抽动缩短,不省人事。须多人鸣锣击鼓为之拉住,而以姜汤灌之立愈,亦奇症也。”可见海南岛一百多年前就有缩阳症流行的历史记录。至于其后一百年之间是否继续发生过,则因未见记载,不得而知。

不过根据目前当地老人的回忆所及, 1948年(即解放战争后期),就曾发生过流行。随后 1953年,在海南岛临高县又曾发生过一次流行。当时正值土地改革运动,民间传说有一老妪到处徘徊,遇到男性则会割其阳具,装在布袋云云,结果群众变得心理紧张,数以百计男人患了缩阳症,流行持续三个月而后停止。

九年后,即 1962年,在海南岛儋县又发生一次缩阳症流行。时值经济困难时期,且当年该地又流行传染病,如痢疾、流行性脑炎等,群众称之为灾年。这次流行历时约二个月而停止。到了 1966-1967年,正处于“文革”的混乱时期,海南岛又发生一次大规模的缩阳症流行。这次流行,有关部门曾派医生下乡处理病人 。

事隔七、八年后,1974年,(正值批林批孔最高潮时),在儋县光村区又发生缩阳症流行,波及沿海几个区,持续一个月,病者数百。可见在海南岛每隔数年,正当社会有什么变动、或自然灾难时,就容易发生缩阳症之流行。唯上述几次流行仅据群众回忆,均无文字资料可查,也无详细资料可说明其流行之真相。

近年来, 1984年 11月至 1985年 5月间,在海南岛和广东的雷州半岛发生了一次波及约三、四千人的缩阳症大流行。两年以后的 1987年 5月,雷州半岛海康县又发生了几百人的流行。基于此,广东省精神病防治所等单位于 1985年联合组织了缩阳症研究协作组,与海南岛及雷州半岛的精神科同事协作,进行有系统的科研调查,以便实际了解此地区流行的原因与真象,并与有关机构合作,推行防治工作。

从文献回顾及分析国外及国内发生的流行性缩阳症来看,我们虽初步但已很清楚地了解了几个要点。即:

一、「流行性缩阳症」是以社会及文化为背配以民间信仰为温床而产生的特殊精神疾患,是害怕“缩阳”(而死亡)的「恐惧症」。

二、缩阳症的流行,乃依「心理感应」的形式传染,而被感应者,主要为对性知识缺乏或不正确,且缺少自信心的年青男人为多。

三、「流行性缩阳症」的发生,往往造成社会恐慌的气氛,不仅影响社会的安定,也妨害社会生产,破坏社会秩序,是严重的社会问题,值得重视。

四、精神病学专家有责任去研究、阐明缩阳症流行的因果关系,建议防治措施。

五、「流行性缩阳症」的实际防治工作,需依靠行政、公安及卫生各有关机构密切协作,共同组织当地群众,进行所需防治及预防,方能取得效果。

参考文献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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