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罗姆·凯根谈弗洛伊德
作者: 杰罗姆·凯根 / 5223次阅读 时间: 2016年8月15日
来源: 《气质天性》p122 标签: 弗洛伊德 决定论 心理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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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纪伊始,西格蒙德·弗洛伊德通过引入4 个全新的思想对(异常的症状是由于某种严重的生物缺陷造成的)这个观点提出了挑战。第一,他抛弃了同时代研究者严格的生物决定论,并在假定的脑功能损伤和混乱的情绪与行为之间插入了焦虑这个模糊的心理生物概念。这一思想表明,病人的心理状态是由大脑出现问题到表现出心理疾病的这一过程中的关键环节。第二,焦虑是由和性欲相关的念头被压抑而产生的能量累积造成的。但如果这些念头被提到意识层面,那么与之相关的能量就会减弱。第三,弗洛伊德坚持认为,焦虑是患者症状的关键原因,而病人的早期经历,尤其是在家庭中的经历则是产生焦虑最重要的来源。第四,弗洛伊德表示,每一个在童年期经历过引发高焦虑水平事件的个体都可能会出现心理疾病。这一大胆的猜想意味着,任何一个人都具有罹患心理疾病的潜在风险,而不仅限于具有基因缺陷的一小部分人。因此,己成为心理疾病征兆的强烈的忧虑或悲伤情绪,在当今发达社会中,超过1/4 的成年人一生中都曾不止一次地经历过。

弗洛伊德的激进主张受到崇尚政治自由的社会科学家以及受过良好教育的美国人的鼓掌欢迎,他们急切地想要同化那些大量定居在城市里由欧洲移民过来且未受过教育的穷人。很多杰出的美国人企图向国会施压,要求颁布禁止心理疾病患者或者弱智者生育并对将来的移民进行限制,这使得这些从欧洲来的移民深感苦恼。美国的社会科学家不愿将移民孩子的学业失败和违法行为归因于基因缺陷或者大脑的损伤,他们想要证明这些不良性格特征是由环境所导致的,因此是有可能进行补救的。

弗洛伊德对心理症状解释的核心思想表明,如果父母与孩子的互动是以爱的方式以及不导致过多内疚感的温和的教导方式进行的话,那么就可以防止孩子将来出现心理病状。如果家长过于严厉、拒绝或漠不关心,就可能为孩子将来出现心理症状种下祸根。弗洛伊德在他1936 年的经典专著《焦虑问题》 (The Problem of Anxiety)中指出,婴儿在面对黑暗、独处以及见到陌生人时所产生的恐惧反应都是同一种基本情绪的例子,即“失去所爱的人(需要的人)的感受”,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个人指的是母亲。这一未经证实的大胆观点被认为颇具远见。50 年前,大部分欧美精神病学家和心理学家还确信母亲的冷漠和麻木会导致孩子出现儿童自闭症这一严重的心理疾病。但据我所知,现在再没有临床心理学家或科学家会下这种论断了。

弗洛伊德关于心理疾病的观点最初流行,特别是在美国和英国的流行,主要得益于19世纪90年代到20世纪前20年之间出现的大量新奇的历史事件。第一批小轿车、公交车、飞机、电话、电灯以及电影院所需使用的遵循物理定律的新型能源。这些机器的出现让人们既感觉兴奋,同时又夹杂着一些忧虑,因为汽车和飞机也会给我们带来危险。第二,社会对劳动力的需求扩大,促使很多年轻女性离开农村迁居到城市,她们与来城市寻找性伴侣的男人结合使得城市的规模不断扩大。近代廉价安全套的上市使得很多未婚女性在考虑性行为的时候免除了对怀孕的担忧。欧洲的普通文学作品和文化艺术品中充斥着很多性形象,很多都是色情的。尽管性已经完全进入了人们的意识之中,但这些想法和感受仍然会引起焦虑、羞耻和内疚感等复杂的情绪感受。第三,传统权威的所有形式以及它们的假设,都受到了挑战。其中包括妇女的地位和她们要求享有与男人平等的受教育权、选举权以及性愉悦。在美国和英国,对个性自由和自我实现的推崇,比在欧洲大陆更加强烈,因此,弗洛伊德的观点对于生活在这两个新教国家的人们更有吸引力。最后,弗洛伊德可能受到了维也纳社会虚伪性的影响。社会的虚伪性非常明显,社会评论家认为,社会表面所展示出来的只是一幅假象,它的真实本质隐藏在公众的行为以及闲聊之中。这一思想得到了当时刚被发现的X射线的支持,它为这一心理分析的假设提供了一个具体的例证,即人们本质性格的原因存在于他们的潜意识中,而不是在他们有意识的理解或者向他人的解释之中。

当人类被令人费解的缘由所引起的模糊情感激发时,他们会寻求一种与德高望重的权威人物的观点相一致的合理解释。由于物理学家的能量概念受到了广泛的推崇,因此弗洛伊德关于与受到压抑的内心想法有关的能量也遵循相同法则的直觉使得他的理论颇具吸引力,虽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支持他这一大胆的猜想。弗洛伊德提出了一个富有创造性的比喻,他指出,通过回忆和向另一个人来坦白被压抑的欲望以弱化被压抑的欲望的过程,就好比拔起了热水壶的盖子,让能量慢慢消失。第二,追求金钱、名誉、地位以及漂亮的孩子的欲望是一种古老而熟悉的愿望。而强烈渴望摆脱传统束缚,尤其是想和更多人频繁发生性关系的动机则属于新奇的想法。于是,关于性的想法成为了大脑持续围绕的一个中心,就如同舌头灵巧地来回摩擦牙齿上的某个粗糙部位。因此,弗洛伊德认为,性欲的压抑是焦虑产生的主要原因,而焦虑会引发一些不良症状的产生。对于那些接受能量比喻并受到去人性化的新技术、对传统权威的挑战以及女性优势地位等威胁的人们来说,弗洛伊德的这一说法似乎是正确的。很明显,受挫的性欲被看做是混杂在一起的兴奋与不确定感的唯一来源,而实际上不确定感是在大量繁杂的历史条件下应运而生的。如果弗洛伊德能够看到13 世纪一位商人游历阿拉伯半岛时所写的日记的话,他可能会意识到他的观点存在不足。这一地区的居民对于性很少有羞耻感和内疚感,但他们却极易产生焦虑和抑郁

一个世纪之后,一批新鲜事物(如手机、网络、DVD 、传真机)的出现,使得很多自由职业者可以独自工作或娱乐。同时,新的商业布局要求许多员工每隔几年就搬到另外的城市,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养育自己的家人。因此,芝加哥大学的著名心理学家约翰·卡西奥普(John Cacioppo) 与一位科学杂志的编辑威廉·帕特里克(Wi11iam Patrick) 会在几年前写的一本书中声称,与他人缺乏亲密与信赖的关系,而非压抑的性欲,是导致焦虑和忧郁症的重要原因,也就不足为奇了。

焦虑、内疚、羞耻、愤怒以及悲伤,如同饥饿和膝盖上的淤青一样都是人类健康状况的永恒特征,我认为,到2110 年,那些现在还无法预测的新颖思想可能会为这些人类特征提供另一种解释。不同历史时代和文化下的焦虑及抑郁产生的根源可能既不是性欲的压抑也不是缺乏友情。更确切地说,这些不良情绪产生的主要原因是一些个体认为自己应该调控心理资源和心理状态,或是心理状态违背了他们对于道德是非的理解。一位未婚的灯塔管理员,如果他热爱自己的工作,并且不把自己与社会的隔离理解为自己无能、没有价值或不配过优雅的生活的话,他就不会产生强烈的焦虑或抑郁。1900 年被焦虑充斥的性欲以及2010 年与他人缺少亲密关系,都会使人产生不快的感受,原因在于很多人觉得这两种状态都与自己一直以来被他人所引导而相信的一个正直且适应良好的人所应该具有的品质不相符。很多25 岁的当代美国妇女已经接受他人的劝告而相信,应该在每次性爱中都经历性高潮,因此当一些人不能经常达到这种状态时,便会去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而对大多数18 世纪的美国妇女来说,如果在做爱的时候并非每次都能达到高潮,她们不会认为自己需要接受心理治疗。弗洛伊德并没有意识到焦虑的产生并非是由于人们压制了自己的性欲,而是由于个体对于自身状态的个性化解释,这种解释表明自己不如他人健康,自己与自然的旨意不协调,因此,自己是个没有价值的人。

与此相关的是,弗洛伊德的第一批门徒及推崇者中的一些人,包括凯伦·霍妮(Karen Horney) ,梅兰妮·克莱恩(Melanie Klein) 以及海伦娜·多伊奇(Helene Deutsch) ,她们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欧洲女性,也是60 年后在男权社会中为妇女争取更多自由的先驱。弗洛伊德认为,如果个体能够释放出禁锢在自己潜意识里的欲望将会变得更加健康,美国人充满色情意味的自由追求个人兴趣的论调有力地支持了弗洛伊德的这一论点, 1930 年,一本颇为流行的心理学教科书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宣称,人类发展的主要目标是把孩子从家庭施加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因此,对弗洛伊德精神分析观点"使神经官能症患者从自身性欲的枷锁中解放出来"的接受,不但得益于新罕布什尔州牌上的格言"不自由,毋宁死",也得益于与被自顾在潜意识的黑暗地牢中的性满足有关的思想与情绪体系之间在语义上的关联性。弗洛伊德敏感地意识到了自己在一个反闪米特人的奥地利社会中作为一个犹太人的少数民族身份,他意识到与他有着相同种族和宗教的人都遭受着同样的偏见,他必定希望自己可以从伴随着这种意识的焦虑和警惕状态中解脱出来。最后,弗洛伊德的思想表明,每个人都具有使自身摆脱焦虑的不适状态的潜能:要么通过精神分析,要么顺从自己寻求更多快乐的愿望。人类能够而且应该摆脱所有的焦虑,就好像沙克疫苗消除小儿麻痹症一般。这种思想是西方人头脑中独特的幻想之一。不幸的是,焦虑的发作不可能从心理上完全消除,因为对于未来威胁的不确定性,是人类生存环境中所固有的。

在弗洛伊德在世期间,精神分析的观点在欧洲大陆不如在美国流行,因为欧洲人在维持团体的和谐与满足自身的愿望之间努力寻求一种更加健康的平衡。如果可以增强团体的和谐,欧洲人愿意接受对个人自由的一些约束。在纽约和芝加哥开始铺设街道之前,巴黎和佛罗伦萨就已经是充满生机的城市了。而且,很多欧洲国家遭受过数世纪的战争之苦,而战争的发动者都是那些未能压制自己对于权力的强烈欲望且自我感觉膨胀的人。因此,即便弗洛伊德推崇反抗社会道德习俗的无拘无束的"自我"的思想是一种明智的人生观,但大多数欧洲人却对此心存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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