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類家庭
作者: 李維榕 / 1800次阅读 时间: 2011年1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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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18日 - 信報

我在北京見到一個很有趣的家庭,一個二十歲的少女,患上強迫症,不停地吞口水。見到水就想喝,卻又喝不下。

強迫症是個耐人尋味的心理病,病人會顯示十分讓人費解的行為,我們相信這是反映內心世界一種難以解決的矛盾。這些矛盾究竟是什麼?卻往往是連病人本身也不能解釋。這種困擾一般都淵源悠久,滲透在我們心之深處,不為人知,表面上就出現一些重複又重複的奇怪行動。

據說這少女剛剛新婚,但是與公公關係甚差,甚至經常大打出手。

這家庭其實來自河南的一個小鎮,他們坐了三個多小時的火車趕來北京,一下車就趕來會場。一行五人,少女與她的新婚丈夫,她自己的父母親,還有一個十四歲的小弟。少女拖着其中一個男人,那可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老爸。她的丈夫坐在另一角;老媽與兒子又佔一方。

像個被迫上陣的扶乩師傅

我問他們此行的目的是什麼?我很快就發覺這是一個錯誤的提問。老媽立即興高采烈地用河南話列出一連串的要求。她也不管我聽得懂還是聽不懂,劈里啪啦地表達痛快。小弟在旁不斷提醒她要說普通話,她也毫不理會。經過兒子和女兒一起為我作翻譯,才知道原來老媽祈求兒子上學用心聽課,不要心不在焉;希望丈夫在家不要偷懶,多點幫忙做事;又老媽在鎮上開了一間便利店,最好家人齊心落力。

老媽的態度,有點像上廟燒香拜佛,讓我這泥菩薩無所遁形。說得興起,每個人也都提出他們的意願;女兒希望自己不再怕喝水,新姑爺希望多賺點錢,老爸希望老婆不再囉嗦,小弟半躺在沙發上,希望沒有人打擾清夢。

記得有一次與一群朋友去做扶乩,我們每人都準備了一個提問,各懷心事地等着扶乩師傅在沙盆上為我們寫出一首充滿喻意的五言詩來。我此時的感覺,就像自己是個被迫上陣的扶乩師傅,只是眼前沒有一個有效的沙盆,而我又缺乏出口成詩的本領,實在讓我啼笑皆非。

好在他們提出各種意願,卻並非真的要求答案,自說自答的毫無修飾。尤其有趣的是,全家人都沒有把焦點放在少女的強迫症,更加沒有人引用這個醫學名詞。強迫症是個複雜的心理狀態,怎麼會在這麼單純的家庭出現?這少女打扮時尚,卻帶着一股讓人喜歡的土氣。她顯然是這個家庭的中心,像個小管家地管着每個人的一舉一動。尤其是父親與弟弟,每當他們不回應老媽的指責時,她就會出手去打他們,怪不得她老是伴着老爸,以便易於管制。三個男士都十分被動,我不知道這是否河南家庭的特色。

幾經辛苦才摸通一點脈絡

問起她的新婚生活,她說一切都好,就是受不了丈夫的父親。原來她的丈夫是個信差,早出晚歸。她的婆婆開了一間小食堂,她就是幫婆婆做生意。我以為婆媳一定容易產生糾紛,沒想她解釋說:「不是這樣的!我跟婆婆頂好的。但是公公是個大男人,啥事都不作,又喜歡對女人指指點點,家人誰都對他不服氣!」

她繼續說:「出門前我們就吵了一大頓。他欺負婆婆,我看不過眼,便打了他一下,他很氣,說我再打他,他就要還手……」

我突然明白起來,這少女在我們會談時就不停用手打她老爸與小弟,尤其對老爸,毫無輩份之分。她嫁入婆家,分明也是把公公當作小弟一般教訓。這個不斷為女性打不平的少女,卻生活在一個古老的北方村鎮,怪不得她老是在吞口水,好像要把不停冒起的一口氣,倒吞回肚子去。

她說自從結婚後,病情已經好轉。丈夫每天晚上逼着她喝兩大杯水,讓她的焦慮減少了。結婚實在是很好的特效藥,只是效力不一定持久。而且丈夫看來與他的岳丈一般不起勁,老是靠着椅背作休息狀。

我問他怎樣處理父親與妻子之間的紛爭,少女搶着說:「他不與他爸說話的!」

丈夫慢慢解說:「我們住的房子是屬我爸名下,暫時沒有辦法,但是我們一天天長大,他會一天天老去,等得着就成。」

我問:「你爸幾歲了?」

他答:「快五十。」

我笑說:「現代人可以活到八十歲,你豈非要等三十年?」

懶洋洋的小弟在旁加了一句:「夠你等的!」

姐姐立即越過眾人往他頭頂拍去。

這是充滿泥土氣色的一家人,稀里嘩啦的,幾經辛苦才摸通一點這個家庭的脈絡。上述幾段交談是我與他們在混亂中唯一有條理的對話,其餘大部分說話都是毫無焦點。但是我很喜歡聽他們說家鄉話,雖然聽不懂,從他們的身體語言,及表達語氣,更能感受到這一家人的生命力,對我來說,是很難得的人類學一課。但是他們老遠跑來,並非要給我上課,我問那轉介他們的諮詢師,究竟怎樣向這家人解說這個轉介的因由?

她說:「我對他們說:『北京來了一個專家,神得很,可以幫你們解決問題,讓你們全家都活得快樂!』」

老天爺!怪不得他們真的像上廟堂。

他們自有處理問題的方式

除了養生講座,心理諮詢在某程度也成為國內的新信仰。人的焦慮愈多,愈多人往內心世界和人際關係尋求答案。很多省份的電視台都有心理諮詢的節目,有專家即場為真實的家庭解決奇難雜症。這些節目十分有趣,很多專家意見,反映的都是社會輿論,但是家人卻往往聽得十分受用。不受用時,就會挨一頓訓話,直到受用為止。

很多人都無法抗拒教導別人的引誘,也許那實在會給自己帶來很大的優越感。我在訓練治療師時,最大的困難也是讓初學者不要對家庭意見多多,先聽清楚想清楚才作回應,尤其不要老去找別人的問題,因為要找的話,任何人身上都會找出一堆問題來,包括自己在內。如此看來,老和尚談襌,贈你兩句不着邊際的話,讓你回家自己思考,有時會比見治療師更為有用。

因此,我索性順着他們做一次和尚;我問:「你們以前來過北京嗎?」他們一同興奮地回應:「這是第一次!」

太好了!我繼續說:「你們最好兵分兩路,老爸老媽與小弟一路,你與丈夫一路,到天安門去遊一趟,在那見證了千年歷史的偉大廣場,商討一下以後三十年間,怎樣才能活得更好!」

他們果真興沖沖地,帶着大包小包行李離去。臨行時在我們提供的回饋表上,每人都表示對這次服務感到非常滿意。我其實沒有為他們做到任何事,只是在這短暫的會面,禮貌相對。

這一類本身甚有動力的家庭,自有一套處理問題的方式,向你求教並非一定聽你教。他們的生存力比誰都強,外人的介入對他們影響不大,反而是給予他們應得的專注和尊重,他們就會心滿意足。

同學們都說被這家人弄得莫名其妙,問我怎麼如此有耐性?其實那與耐性無關,很多人都以為家庭必須有一定的形式,而這一家人,卻把我對家庭的理解,推動到另一境界。如此難得的一次機會,讓我經歷一個另類家庭,感激都來不及,哪敢對他們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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