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醫記
作者: 李維榕 / 1816次阅读 时间: 2012年12月0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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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醫記

我一早就安排了在上海有個四天的課程,但是素琴來電,幾經艱難終於約到李可,時間卻撞上我最後一天的課。

李可被稱現代神醫,家在山西靈石市。丈夫生病,當然要為他找最神的醫師。素琴是我在國內的出版人,自告奮勇為我們搭路,這便展開了我們這趟超現實的尋醫記。

首先要向上海的同學致上千萬歉意,在我的行業,答應了的課,除非自己死了,否則爬也得爬去上。好在師生都很包容,第三天下課後,便從上海飛到太原。

到達太原已近午夜,素琴不單從北京趕來接機,還把她在太原的友好都找來幫忙,為我們接送,又安排在一間叫「迎澤」的大飯店下榻。也不知道迎的是**,還是毛澤東。原來是毛澤東!我們一下子就從最時尚的上海外灘走回六十年代的中國。

日診五症跪求也遭拒

我在十年前就來過太原講課,見過一個有七代歷史的家庭,祖先把家訓都刻在村頭的石碑上,每個人的角色也因而一早就定了位,誰也改變不了。當時我不相信世上真有改變不了的事,時間會改變一切!但是這次重來,真的覺得時間在這地方走得特別慢。這是個盛產煤礦的省份,據說有錢人特別多。我們才發現,街道上真的泊了很多名牌房車,只是都鋪上一層厚厚的灰塵。

其實這整個地區都好像蒙上一層塵!天是暗的,地是灰的,燒煤的大煙筒到處可見。

我們次日不到七時便起程開車到靈石,因為要趕九點鐘的預約時間,靈石靠近太原有名的黃家大院,這座代表山西過去金融光輝的庭園,不如曹家大院出名,但畢竟是旅遊景點,趁着這裏環境潔淨,各人在黃家大院撒下一泡屎尿,才繼續上路。

經過一番折騰,終於會上素琴的朋友,這人是當地叱咤風雲的大商家,連他也要托上托,才約上李可。他說不知道李可在外面名氣如此盛大,因此也趕來趁熱鬧,其實沒有他,我們絕對無法找到李可的房子。

那是一座並不顯眼的三層洋房,雖然比四周只有一層高的土屋突出,但是十分難找。路很爛,一不小心就會跌落在路旁的土洞中,屋旁的一度側門,寫着只有病人可以入內,其他人等不可陪同。另一邊又貼了一張小字條,寫着李可年事已高,每天只見五個病人,非預約者一律不見,又因為市面上太多假藥,不是他們出售的藥品,一概不會負責。

我想,不是他們賣的藥,又怎會叫他們負責?

門前有個男人叫我們在外等候。他說,李老已經八十三歲,不能過於辛勞,很多病人跪在門外求見,都被拒絕,總不能來者不拒。

後來才知道,這男人是李家親戚,素琴的朋友就是托他作跑腿的。一路上遇上很多人,都向你嘩啦嘩啦說了很多話,但誰也搞不清他們是誰,究竟要聽誰的話?怪不得李老不許閒人入屋。我擔心丈夫聽不懂李可的鄉音,那男人卻說,不用擔心,李老是個少話的人!後來他允許我和素琴一起入內,卻講明不許多言。

簽過生死狀才開藥方

千呼萬喚,李可終於出來了!一個瘦弱的老人家,頭髮全部銀白色,卻是精神奕奕,目光如炬。外傳他中過三次風,怎麼如此硬朗?原來中風的是他太太,並不是他。

只見李老大步從客廳走來,左手夾着一支燃點着的香煙,我們跟着他走入一個小房間,他一坐下,就問我們要籌碼,我們聽不明白,他兇巴巴地駡了那帶我們入屋的男人一頓。我才發現桌上放了幾個黃色的膠片子,那也許是他計算病人數目的方法。

跟着又問我們要病歷,我們並沒有帶來,他十分不滿。素琴為我們解釋說,病歷是英文寫的,怕他看不懂,他悻悻然地說,看不懂也要帶來!

我心中發愁,怎的一開始就頭頭碰着黑?好在他很快就安靜下來,專心為丈夫把脈。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他便對丈夫說:「好了,沒有你的事了。」就把他打發掉。

剩下我和素琴,李可取出一張字條,要我簽字。上面寫着病人是經過多方醫治無效後,才來找他的,隨時有病故的可能,到時不可怨天尤人之類的話。我們問他是否每個病人都要簽?他說:「不是!」

他真的是不多話!我們也不敢多問。

然後,李可便開始慢慢地寫藥方。

素琴乘機告訴他,自己與他的出版人很相熟,又說他的書一直在全國銷售榜佔前六名。李可從不言中托起頭來看了她一眼,久久才說:「他們說我的書一直佔首位!」

原來最少話的人,都想知道自己的書籍銷售如何,李老開始與我們談起話來。素琴要約他做訪問,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素琴告訴他,我是國際知名的心理治療家,他微笑着看我一眼,原來李老樣子十分清秀,一派翩翩君子之風。他那小小的診病房間也很雅致,只有一桌三椅,但是兩邊牆壁都掛上字畫,伴上一邊大窗,是我旅程中遇到最舒適的地方。

然後他對我說:「這病可治,回去照方吃兩個月藥,然後做檢查,腫瘤可除去,到時把結果通知我。不要吃西藥,不要做化療,要活得開心!」

我問怎樣才通知到他,因為他是不接外面消息的。

他說:「發短訊吧!你說香港來的我就知道!」

找他不易,但是他的幾句話,卻真的讓我暫時忘憂。

人有重病就信有神醫

一盞茶時間,李可已抽了三四支煙,拿着藥方,到地庫他兒子處執藥,兒子比父親抽煙更甚,煙霧彌漫,煙灰缸上的煙蒂與藥材混得不清不楚。丈夫問:「怎麼他們就沒有癌症?」

地庫塞滿人,藥材都是大包大包地扛走。有一對從安徽來求醫的中年夫婦,來了三次才見到李老,但是走時卻忘了兩大袋草藥,所有人都趕去追他們,萬分忙亂,原來除了李可兒子,其他人等都是來執藥的。那兒子也不由分說,塞了一把藥材要我們去拔,我不懂什麼是「拔」?原來是把連在一起的東西分開。拔了一會,才知道那竹片上貼着的是曬亁了的蜈蚣,我卻丟掉蜈蚣留下竹片,讓他急得直跳,不停噴煙。

執藥的程序很繁複,藥物都是由病人自己拿回去分包。我們要執兩個月的藥,二、三十種藥材,大包小包放滿一地。李可的兒子說話又快,說了一大堆話就問:「你明白了嗎?」我說:「不明白!」他情急之餘、又咕嚕咕嚕地再說一遍,加上旁邊的人不停幫口,不同的聲音四方八達向你侵襲,讓人腦袋都要爆炸了!丈夫更是沉不住氣,突然向老遠把我們載來靈石的朋友發惡,讓我們都嚇了一跳。藥方寫着這藥會讓人狂躁,看誰都不順眼,沒想他還未吃藥,就對人怒目而視。

我正擔心以後兩個月怎過?有個也在執藥的女病人,像一貼膏藥似的老靠着我,不斷教我煎藥秘訣,叫我到村頭那裏買什麼大鍋子,讓我避無可避。

對着一大堆藥材,正愁着怎樣運回香港?運回去又怎樣分成兩個月的分量?哪些先煎?哪些後熬?手中拿着李可兒子一邊講一邊寫下的無數張條子,腦子一片空白。最後,只好動手把藥材搬上車再算。

我想起張藝謀一套叫做《秋菊打官司》的電影,影片中絕少近鏡。秋菊無論走到那裏,身旁都是熙熙攘攘的一群人,他們才是主角。在這喧鬧的環境中,很難找到焦點,只有隨着群流走。

還沒有上車,已經忘掉用藥指引。怪不得一開始就叫我簽下生死狀,李可的藥方毒性特強,不可胡亂服,但是這一切可怪不了李老,他並沒有叫我們到下面去執藥,只給我們開方,自己收了少少診金,就沒有再說話。我們離去前,無意中闖入了他的客廳,見他一個人坐在那裏,有點落寞。

人患了重病,就需要相信天下有神醫。據說病人花在另類治療的消費,要比正規醫療多出九倍,況且,再理智的人來到這煤煙瀰漫的天地,都會身不由己,有理說不清。

我開始明白,為什麼有人說,我們是個「唯心論」的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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