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課
作者: 李維榕 / 1963次阅读 时间: 2011年12月0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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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課
2011年12月9日 - 信報

我在四年前就見過這女士。那時她正在辦離婚,與丈夫鬧上法庭,並指控丈夫有暴力及性侵犯孩子的嫌疑。

父母二人與三名未成年的子女,各人有各人的治療師及心理專家,加上法庭特定的各種評估程序,專業人士遠遠超出家庭成員的數目,情況混亂可想而知。三個孩子更是情緒失控,母親十分困擾,要求我們一起見她與孩子,協助她去處理孩子問題,而不是把整個家庭個別處理。

她說,太多不同的意見把每個人都弄瘋了,她擔心孩子無法承受,想知道怎樣去保護他們。三個孩子,大兒子十四歲,二兒子十一歲,小妹只有九歲。第一次見他們時,簡直是天翻地覆,二弟尤其不斷挑戰母親,小妹又盯着小哥不放手,兩個小的打成一片無法分開,大兒子卻是置身度外,冷眼看着母親手忙腳亂,對孩子完全沒有招架之力。

母親說一句 兒子駁十句

而母親愈是向外求助,二弟就愈乘勢找她麻煩。母親說一句,他駁十句,一連串的喊吶,聲音提高八度,旁人根本沒法加入,還是小妹有辦法,忙着與他糾纏。

一個筋疲力盡的母親,三個各懷心事的孩子!

我在這幾年中只見過這家人數次,在如此失控的情況下,多說無益,只能默默地支持他們走過困境。母親須要找人傾訴,孩子卻最反對母親把家事告知外人。很多人不明白,這些孩子已經見過無數專家,每位專家都希望他們吐心聲,結果是一聽到要見專家就談虎色變。因此我一般採取的態度,就是他們願談就談,不願談就不談,反正我與母親談話,他們一樣會豎起耳朵聽着,而且我相信,母親好起來,孩子就會跟着好起來。因為在這階段,孩子們最需要的是一個情緒穩定的母親。因此,我把母親推薦給一位在研究院畢業的治療師,讓她提供一個安全平靜的環境,助母親療傷。

在過去數年,母親的情緒也時起時落,有時發現子女聽話,便十分高興;法庭沒有支持她對丈夫的指控,又讓她跌回谷底。孩子們的情緒也隨着母親同起同落。治療師一直陪伴着母親走出谷底,直到這家庭安定下來。母親自己開創的事業,開始走上軌道,大兒子也出國留學。治療師請我見她們最後一次,以作總結。

這次只有母親,二弟和小妹前來,大兒子遠在澳洲。母親容光煥發,比起以前真的好像換了一個人。她本來就是一個十分動人的女士,只是被家庭的破裂弄得頭崩額裂,現在她安頓下來了,兩個孩子也好像比以前穩定。尤其是二弟,人長高了,成熟了很多,甚至很禮貌地與我打招呼。我恭賀母親的成功,這家庭終於成功度過最困難的日子,正打算提議是時候結案了。

自知情緒壞 卻失控難改

母親說,仍然覺得有很多事物要教給孩子。我卻認為,孩子到了青少年階段,父母可教的都教了。母親補充說,二弟仍是不斷找她麻煩,連她自己家人都說她教子無方。本來坐在一旁專心做功課的二弟突然爆發起來,一連串的向母親發難,埋怨她種種不是之處。本來十分平靜的母親,一下子就被兒子弄得失去陣腳,不知所措。兒子更是變本加厲,乘勝追擊。說她不守信約,說她不負責任。母親軟弱地為自己辯護,但是無論她怎樣解釋,二弟都是比她強勢。他又像以前一樣把聲音提高八度,一口氣的不停喊吶,一個英偉的高大青年,突然變成一個哭叫的嬰兒。小妹看不過眼,為母親打不平,當然也免不了乘機批判母親。

來自暴力家庭的孩子,一方面會刻意地保護母親,一方面又會繼續父親對母親的抨擊。而母親不但沒有使用母親的權威,反而委曲求全地要求孩子諒解,不知不覺地也維持了孩子對她的暴力。

她說:「我當時無法保護孩子不受傷害,覺得十分內疚,很想補償!」

正因如此,二弟便把她當作出氣筒!

我決定支持母親向二弟的行為提出挑戰。

我對母親說:「怎麼像二弟這麼優秀的孩子,會變得像個只會發牢騷的糟老頭?」

我故意說的難聽,我想二弟必會找我麻煩,本來是打算藉此鼓勵母親不必害怕孩子發作,孩子失控時要知道怎樣與他鬥法,而不是只為自己辯護。沒想二弟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同意我的說法,他很苦惱地說:「我知道自己是這樣,但是我控制不了!」

我乘機問:「控制不了!那你怎樣與人相處?在學校也是這樣嗎?」

小妹代答:「他在學校是另一個人。」

我說:「那就好,不然誰願意與你交朋友?」

母親說:「心理學家說他內心充滿憤怒,對人十分苛刻。」

每個人都忙着解釋他的情緒,卻誰也不敢走近他,更加沒有一個大人敢在適當時間告訴他什麼行為是不被接受的,無論他心中有多彆扭。

上最後一課 學尊重母親

這個對母親好像毫不留情的靑年人,其實十分靦覥。他說:「我其實並不想這樣,我也希望與母親好好相處,也許我是太戲劇化了!」

這靑年人實在是感情澎湃,家暴後的孩子,心情是何等複雜。我對他說:「戲劇化不是壞事,何不參加戲劇社?發揮你的天分。怎麼老是與母親糾纏,讓自己變成一個喋喋不休的糟老頭?」

他說:「學校沒有戲劇班。」

我說:「那麼就去打鼓吧!痛快地把你的激情發洩出來。」

他說:「媽媽會嫌打鼓太吵!」

我笑說:「那麼你就學習好好地與母親商量,如果你只會攻擊她,我也會叫她不要理你。」

母親說:「也許我太理智,沒有顧及孩子的感覺。」

兩個孩子一同回應:「你才不理智!」

孩子最了解母親的內在心態,無論裝得多麼平靜,他們都會感覺到母親的焦慮。也許二弟的問題,就是太專注於母親心底的暗湧,不能自拔。那個他最關注的人,反而成為他最抨擊的人。

我對母親說:「你已經盡了全力,可教的都教了,只有最後一課,就是教他們尊重母親。」

她惘然,這一課怎樣教?

這一課起碼有兩個課題,第一,就是要自己活得好、活得充實。第二,就是不要老是祈求孩子了解自己的苦衷,當孩子無理取閙時,不要忘記自己是母親,你的決定並不一定須要取得他的全部同意。

所有母親都會希望孩子是自己的朋友,但是當家中發生太多不幸的事故,而母親又處於最悲憤的狀態時,孩子不但會成為母親的同輩,甚至會變成母親的長輩,但是他們自己的情緒,就沒人處理,因此母親必須把他們放回孩子的位置。

肯敞開心扉 要抓緊機會

也許二弟願意向我求助的原因,就是因為我說他是個囉嗦的老頭,無形中提醒了他已經成為母親的老頭子,而不是她兒子。沒有一個青少年,願意扮演這個越位的角色。

我問二弟:「在你認識的大人當中,有沒有人可以提醒你不能繼續這樣?因為對一個青年人的成長,這實在太不利了!」

他搖頭說:「沒有!」小妺加口:「那實在太sad了!」

原本打算結案,卻又展開一個新療程。但是我很高興,因為要接近一個靑年人不容易。以前見他都是無法深入,這次他打開心扉,如果我們只是聽而不聞,從此他對大人就更加不能信任。

臨別,我們握手,他握得很緊,讓我不得不陪同走進這「最後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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