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席客体(The Absent Object)
时间:2019年10月12日|209次浏览|1次赞

缺席客体(The Absent Object)

作者:Edna O'Shaughnessy 译者:王蕾

初版发布于Journal of Child Paychotherapy,1964,此为第二版,发布于《Inquires in Psychoanalysis——Collected Papers of Edna O'Shaughnessy》(精神分析探究,2014,暂译)

 

  本文的主体是:持续存在的缺席客体(the absent sustaining object)。第一个缺席客体的形式是婴儿早年经历的缺席乳房。缺席乳房是婴儿和乳房关系中的一个基本部分,要知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关系就是这样存在。未出生的婴儿——在母亲的身体里和母亲共生同体——这个时候和母亲的关系是尚未形成的,甚至和部分母亲(*对应部分客体part object和完整客体的概念)的关系也是不曾出现:婴儿在出生的那一刻才真正进入到一段关系之中。要知道,关系,需要和单纯的同盟(association)区分开来,关系的终端不同,比如,喂养关系,被喂养的婴儿和乳房不会建立那种像商业同盟一样泾渭分明的喂养同盟。婴儿和乳房建立的是一种关系,而关系里临在和缺席是交替存在的,而且关系里并不仅仅是把乳房作为一种物质,只体验其临在和缺席。

  首先,缺席客体的品质和临在客体的品质是相反的。临在客体是一个相当好的客体。不论多么困难,乳房提供的喂养可以帮婴儿延续生命。反过来讲,首先就是乳房缺席的时候婴儿体验到饥饿,而当婴儿需要乳房时它又不在;这个时候,缺席客体就是一个坏客体,因为这个时候婴儿饥饿难当,甚至感觉快要被饿死,而乳房离开了他。然后,缺席客体在婴儿的生命中是一个必不可少的部分,是婴儿发展必须要经历的部分。这是建立内在好客体的过程当中最主要的困难,因为客体的缺席会激活婴儿对客体的恨。尽管如此,就像是人在逆境中成长的道理一般,缺席客体对于发展来说,是一个催化剂。客体缺席的苦涩(harshness)滋味也把现实推到了孩子面前,让孩子不能一直用一些潜意识幻想(phantasies)来回避现实并否认自己的脆弱和依赖。缺席客体让他知道现实的存在。

  尤其是缺席客体是思想发展的催化剂。缺席客体对思想对刺激并不偶然的,而是必然的。只有当一个东西不在的时候才能说你来想一想这个东西,比如说,画廊里的一幅画,你没办法站在这幅画跟前然后说,想一想这幅画是什么样子的;感知觉会用一些基本的感觉来屏蔽思考。在反思的意义上,你可以思考任何东西,它在和不在的时候都思考,但是在你能够有能力使用“思考(think about)”的功能之前,你得先有“想到(think of)”的能力。后者就和缺席的东西有必然联系,从发展的视角讲,就是和缺席乳房之间有必然联系。

 事实上,精神分析的理论一直以来都有一个假定,挫折使人的心智获得成长。弗洛伊德说过“生命中的危急时期”对于“精神结构(来说)具有推动其进一步发展(的功能)”,他也说过:“生命中遭遇的第一个危急时期是大量的躯体需要”(Freud 1900:565)。弗洛伊德他自己并没有太多提及心智发展的条件,他的基本关注是在压抑(repression)而不是发展。自弗洛伊德起至今,在挫折事件对于精神系统的的影响这个议题上尚无一致的说法。现在,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婴儿体验到的挫折是怎么样的?当婴儿经历“大量的躯体需要”的时候,他的心智状态是怎样的?换句话说,当婴儿经历“大量的躯体需要”的时候,他心智里面的潜意识幻想的过程是怎样的?

在比昂的书《从体验中学习》(Learning from Experience,1962a)一书中,他探讨了发生在婴儿身上的躯体需要的体验并做了以下论述。当婴儿感到饥饿并唤起对乳房的需要,然后婴儿意识到他的需要没有被满足。这种挫折,也就是他的饥饿感带来的痛苦,在那个当下切切实实发生在他身上,这是感觉到坏客体临在的原初形式。婴儿现在不得不开始进行一个至关重要的提升。他需要学习他所需要的乳房事实上并不是临在一个坏客体,而是一个好的乳房在他需要的时候不在。婴儿需要经历一个过程才能认识到这个事实,这个事实同时是内在事实和外在事实,他在内在现实中真实的需求和外在现实中的真实的状况——好的乳房不在。那就是,婴儿不得不提升自己做一个转化,这个转化是从把自己对缺席乳房的需要体验为坏乳房的临在这样的状态,转化到能够“想到”乳房是真的,也是好的,只是在自己需要它的时候它不在。这个至关重要的提升在他的发展过程中是艰难的,因为坏乳房在潜意识幻想中是临在的,它被感受为是要把自己饿死的存在,只有当饥饿挫折的痛苦和恐惧能够被容受的时候,婴儿才能进入到能够思考的位置,并最后弄明白其实是他对一个缺席的好乳房的需要。这种在思维上认识到好乳房的存在将能帮助他去延时满足。由于容受焦虑是思维发展的必要条件,因此,婴儿如果对挫折采用的主要态度是回避,或者他潜意识幻想里只是单纯地摆脱挫折,而不思考的话,那么他就主动采用一些方式来阻断思考,那么带来的后果至少是他会在心智能力的成长的方面受到抑制,甚至是引发心理问题。所以我们可能会这样描述,缺席客体的存在给孩子创造了通过思考认识现实的第一个机会,同时给他激发了他创造可能性去容受更多挫折的动机。

  接受精神分析治疗的孩子经由其治疗师的临在、缺席的交替出现,重新体验了他早年客体的交替出现。治疗在这个方面重复了生命中的经验,并让我们观察到孩子对他的客体临在和缺席时的感觉。这个点从治疗一开始就能够被观察到,孩子会对所有打乱既定治疗节奏的中断作出反应,比如复活节,暑假以及圣诞节等等。不仅如此,从治疗开始的时候起,孩子会对每次会谈的结束有反应;而高频(一周多次)的个案在周末的时候更是会有特别强烈的反应。从治疗开始,治疗师的临在和缺席被孩子体验为一种潜在的好坏客体的交替出现,大致的重现趋势是孩子对乳房的早年感受:客体临在意味着好客体,而客体缺席意味着坏客体。

  更进一步说,根据比昂的发现,婴儿处理缺席乳房的方式对于其发展思考的能力有至关重要的影响,与之相类似的是,孩子在治疗里面取得的治疗效果也和孩子用什么方式处理治疗中治疗师缺席的情境息息相关。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在治疗师缺席的压力下,孩子是否有能力继续保持并使用他在治疗师临在的时发展出来的见解和思想。

  随着客体的来来回回,内在客体表征在好客体和坏客体之间摆荡,个案忍受客体缺席时的痛苦非常困难,在治疗中通过解释这种现象,熟悉了解这种现象,从而让个案能具备思考的能力并更好地容受这种现象,而这个发展能让个案有能力经受得住一些长假所激起的更加强烈的情绪体验的冲击。个案的防御越强,就越容易否认对即将到来的分离是有强烈感受的,而此时,和分离的体验一同存在的还有婴儿部分中迫切的需求感、恐惧和恨的体验都会在这一时刻增强,而这些体验可能会让防御崩坏并让孩子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况。在一些严重的个案身上,有些孩子无法承认即将到来的分离,从他的表现来看就是变得更糟糕了,因为他不断分裂出越来越多的自我觉察,直到他的人格看起来像是逐渐消失了一般。至此,孩子对于缺席客体的原始潜意识幻想的基本品质已经明了。在潜意识幻想之中,婴儿会用各种方式攻击客体,因为他认为客体之所以缺席是因为客体讨厌自己(敌意hostility)、忽视自己或者自私自利不顾自己,或者是客体爱的不是他,而是它自己,或者它在和其他它喜欢的人一块儿寻欢作乐去了;比这种嫉羡、嫉妒的困惑更加基本的感觉是,婴儿觉得缺席的乳房的所做作为是不管他的死活把他留了下来。我们来听听看一个治疗中的小男孩在复活节前夕的话,他被复活节的分离吓到,并把我当作一个恶毒的缺席客体,他认为他是被我吓坏的。他自言自语地说,其实是对自己里面被吓坏的部分说话并试着安慰那个部分:“听着,”他是指他自己,“这位女士是想要说些什么的。她会说你是会被拯救的:她会给你一点喝的。她并没有想要你死。”因为基本的焦虑被客体缺席搅动,所以对死亡的恐惧在治疗中呈现出来。

  我现在是时候要举一个临床上看到的例子来说明这个现象:个案是一个还没有能力容受缺席客体影响的孩子。治疗师的假期粉碎了个案的防御性潜意识幻想,也就是婴儿和乳房一体的幻想,而这一事件把个案暴露在分离的现实中。接下来,缺席客体被体验为死亡威胁,并且在个案的潜意识幻想里,瞬间就被炸飞了。在这次会谈的过程中将会有更多的细节,我们可以看到这个孩子如何停止驱逐缺席客体,取而代之的是,他开始能够面对分离。他开始努力思考,是分离让他攻击缺席客体,也是分离让他能够意识到他自己的孤独。

  约翰,12岁的男孩,这是我告知了他第一个假期分离的消息之后的晤谈。他是从复活节五周前开始他的分析,一周四次。刚开始的时候,他就被治疗室吓到了,他直直地站在一个地方,张望各种家具,墙壁以及物品之间的空气。看起来仿佛这个房间被很多颗粒填充着。他无法移动。他时不时流露出悲伤的表情。一直到第三次晤谈他才好奇地踏出步子,走向打开的游戏箱。他在桌子上把自己的大衣、背包和手套摆成一道墙挡在游戏箱前面,然后弯下腰,匍匐爬行到墙后面,在他的箱子前面蹲下来并把什么东西抓在了手里。然后他蹑手蹑脚地后退,开始在房间里转悠。我感觉他是在试着爬进什么东西并拿到箱子。在两天后的晤谈里这个印象得到了确认,当时,他把鞋子蹬掉,留在门外,然后进入治疗室。在他的潜意识幻想里,这一系列动作意味着他跨出步子,进入到一个更深(中部),更浓密,也就是更里面的地方:客体的内部,这也就是他试图爬进去并获得客体内容物的地方。随后的会谈里,他在治疗室里面急性发作了一次幽闭恐惧症,尖叫、挣扎,感觉自己被客体囚禁,并在里面窒息。接下来的几次晤谈都被他的幽闭焦虑占据。这是基本情况的介绍,然后我们一起来看第11次晤谈,在这次晤谈快接近尾声的时候, 我告诉他我们会在复活节的时候暂停两周。当时,他站在窗边,正看向窗外。在我通知他的那一刻,他突然转过来盯着我看,他的眼睛睁的大大的,透露出强烈的不可置信。

  接下来的这次晤谈,他带着一本练习本进到治疗室。本子的第一页正在画,快要画满了,他坐下来继续画。这幅画里面有一个圆圈,周围有四个圆圈分布很均匀。在画面的顶部,一个杆子一样的东西沉入到了中心,他在第一个圆环上留有空隙,而其下的每个圆环都有点相交形成了连环圆。我问他画的是什么。他用一种惯用的踌躇的语气说,“这是英格兰和法国,他们过去曾经是连在一起的,后来出现了一座火山,把它们分开了。它们中间的一小部分沉没,现在它们是这样子的,”他用铅笔指给我看四个圆环之间的沉没部分是如何地不兼容。我说,“你感到你和我就像是英格兰和法国,我们曾经相连。在我告诉你我们复活节会暂停分析之前我们都还是连在一起的。我和你说要暂别就像这根杆子一样,你从中间的部分开始沉没。我记得我说完之后你只是看着我,我想,当你那样看着我的时候,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坏的,即将离开的乳房,然后,一座火山从你的眼睛里面冒出来,你感觉到是你把这个坏的乳房从你的视线里面驱逐出去,然后放在了我的里面。”(“坏乳房”被用在诠释中,而不是用“坏妈妈”,是因为我认为他和我之关系的本质,是处在早年部分客体水平(early part-object level))我继续说:“现在你感觉我们是分开的,而且我们和对方不兼容。”约翰正在给中间的圆环画阴影。他说:“在中间的地方有一把火在烧,因为它没办法过去另一边。”他翻到背面看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把纸画破了。接着他开始放屁。我说:“你这幅画,画的是你的里面。你感觉到你已经把我作为一个乳房放在你里面,然后你的火山就在乳房的里面——也就是这个部分现在把你从中间烧掉。你觉得你不可以把这些燃烧的气体从另一边放出来——但还是一样,因为你感觉到它们不从纸的这边出来,却都从肛门出来了。”

  他打开新的一页,画了三个人物侧写:第一个人额头很低,第二个人额头高一些,而第三个人额头更高了。他在第一个人的头上标了“-1,000”,第二个标了“现在”,第三个标了“+1,000”。他说,他们都是人,“-1,000”是代表一千年以前,这些人是没有脑子的,而“现在”的人更有脑子一些了,然后再过一千年,就更有脑子了。他长长的头发遮盖之下显得额头有些低,我说:“这些人其实就是你。你感觉到你现在更有脑子了一些,所以你现在可以理解你把我当作缺席乳房的时候对我做的事情是什么,而且你现在也知道你里面拥有的乳房是怎么样的乳房。和昨天不一样,那时候你什么都看不到,因为你把这个想法扔得远远的,远离你的视线。昨天你用的是用火山烧掉这样的方式,这种方式是不存在理解的,那是一千年以前的方式。这种历时久远的感觉是因为用火山烧掉这种方式也可能是你用来摆脱妈妈的缺席乳房的时候用的,当你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那确实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也认为你感觉到现在拥有越来越多脑子也让你开始期待未来会比现在拥有更多的脑子。”

  他已经开始画另一幅画了。他画了一个圆圈,然后说这是月球。他画了四个火箭围着它转。他说:“火箭把空气飞镖扔向月球。然后月球上就会有足够的空气赖以生存。”我说:“当你把缺席乳房从你的眼里投出去,你感觉到火山在你眼里开始燃烧并且通过你我之间的空间到达我这里,然后把我弄成了一个月球乳房。现在你感到你已经可以在我里面呼吸生存,而且我的周围是有大气层的,那么接下来就会有足够的空气让你可以生存下去。我认为你想要和我说的是——空气飞镖,也就是给分析带来生命的东西。”他翻到后面看自己是不是把纸划破了。他显得很担忧,抚摸着印到纸背的痕迹,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在放屁。我说:“你很担心你的气味,是在攻击我让我走得远远的,也是让获得空气复活的死亡乳房重新死掉;你也害怕这些气味会把周围的空气都弄得臭烘烘的。”

  他开始画一些小东西,他画了地球,然后一个大月球。他把四个火箭放上去——不再是像之前一样围着月球——而是靠近地球。他用一种沮丧的声音说:“他们现在要回来了。”我说:“四个火箭是你一个星期见我四次。而现在,因为复活节,你必须回去了。”在月球上他画了一些不规则的形状。他说:“如果你抬头看月亮,你会看到这些。”我问他这些月球上的东西是什么。他犹豫了很久,回答道:“我现在知道它们是什么了。它们叫做陨石坑。”他翻回到那张三个头的画,然后把第三个头画得更大了。他的状态有些紧张。我说:“你现在能够通过昨天的眼睛-火山看到我里面的陨石坑,和今天的气味看到我里面的陨石坑。可能当你说抬头看月亮,意味着婴儿的你抬头看着乳房的记忆,并且看着你是怎么攻击它的,比如砸出陨石坑或把死火山放在它里面,你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解脱,因为不这样做的话被毁掉的就是你。我知道这会让你很绝望,因为你感觉到一个陨石坑乳房是无法提供给你生存必须的东西的。事实上,你现在很不安,因为现在我是一个散发出恶臭的死掉的月球乳房。

  他翻回到第一张画。在这张画的中间,他写下了“火”。在顶部下沉的杆子上,他写上了“被水打湿”,他说:“海水漫进来了。”我说:“你回到你的第一张画,回到你自己的内在,那是因为,我作为外在的乳房,被感受为是死掉的而且恶臭的,而且复活节的距离就和你同月球的距离一样遥远;你想让我知道你感觉到你的内在在炙热的火山乳房上煎熬是什么感觉,而且你也想让我知道,当我离开你的时候,婴儿部分的你感觉到泪水和尿液像大海一样从外面把你打湿。”

  这次晤谈里面不少点我没有写出来,还不少点没有诠释,因为和假期有关的焦虑以及他对此的反应模式要比其他内容重要的多。与这个点相关的话已经具体说出来并进入到他心里:它们感觉起来像是把他从中间弄沉到东西。这个后来出现的“火山”并不如最初的假设一般是愤怒的攻击。他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不是在怒目而视,而是因为震惊和不可置信:他无法相信(分离)是真的。接下来,他继续茫然地盯了我好一会儿。在潜意识幻想里这些时刻中正在发生的是他可以用火山的意象把缺席乳房丢出去。

在这个注视的目光背后,意味着他可能曾经在非常小的婴儿时期在类似的情境下有过类似的体验。我们可以试着假设因为婴儿在乳房不在的时候唯一能够做的事情只有注视,那时候他心智里面还没有形成“乳房缺席”的概念,不过我们可能可以假设,他时不时地在对缺席乳房作出反应——缺席乳房对于他来说是一个会任由他饿死的乳房——约翰在晤谈里面表现出来,当他听到我将要离开他的消息之后,他用这种方式看着我,通过注视,把这个客体排出去。我们可以这样理解,死亡在约翰的眼睛里面注视着他,而当他转过头来注视我,他已经在潜意识幻想里面把死亡的乳房排出去,狠狠地丢向我。也就是说,他使用了一种原始本能的不假思索(pre-thinking)的回应模式排遣他的毁灭焦虑。

我们可想而知,对于他来说用大脑思考这些要比用“火山”模式驱赶恐惧要困难得多。他试着在这次晤谈里面想了一点点,在思考中每跨出一小步对于他来说都是莫大的挑战,正如他画中描绘,就像过去了一千年一般。很有意思的一点是,他在这次晤谈中有两次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好了一些:一次是当他在他的内在世界找到一个部分可以涵容试图把他烧死的火山客体;另一次是当他知道当他抬头看着月亮看到的是他砸出来的陨石坑,意思是当他明白他对自己的客体做了什么。第二部分的知识对他来说更难掌握,因为为了生存下去的不择手段(persecution)和绝望同时伴随着乳房被猛烈地撞击。我们可以看到即将到来的复活节将会是有特别的压力,在这个压力之中,现在的他比以前的他更有脑子了一些。事实上,他的分析帮助他理解他自己的语言,1000年前不是代表要分开那么久的意思,而是客体不在的时候的压力,焦虑的压力。这个部分在进入治疗之前,他是无法面对的,而现在他可能是不敢独自一个人去面对。其实,这在心理治疗中是非常常见的,很多个案没办法涵容假期分离(break)的焦虑,可能会中断治疗,或者在假期做一些蠢事,甚至去违法犯纪。

我们也看到在这次晤谈中,他是如何动用全部的攻击能量来摆脱缺席乳房的。他自己是这样描述的:“一座火山出现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不只是把毁灭焦虑排出到乳房,同时带有火山般的暴力——在他的想象里继续这种暴力行为——火山在登陆月球的时候喷射并猛烈撞击月球表面。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点。这意味着这个重新内化的缺席乳房在他的内在正面临消亡,因为毁灭正在席卷它。更进一步说,由于饥饿感的原初情境(original situation)里,客体缺席对小婴儿意味着饥饿和死亡,这是一个真实的威胁到生存的饥饿感,这个部分被投射出去,当这个接近死亡的饥饿感又一次在重新内化的客体身上出现,随之而来的是就是,内在客体和缺席客体被感受到和投射的部分一起死亡,它们死亡之后的客体就成了死亡客体。然而,在一个发展不成熟的阶段,所有的发展历程都相当依赖外部客体的临在,以至于如果外部客体持续缺席,儿童就会体验到越来越多的恐惧和绝望,就像在约翰之前的晤谈中看到的一般,当他重新回头去审视自己,他感受到他的内在客体正在燃烧,濒临灭绝,他便掉入了一个潮湿并正在哭泣中的海洋里。

一旦内在情境因为外部客体的缺席而衰退,就会导致发展上的巨大困难。内在客体必须要存活下来,要不然的话每次重逢都会发生严重的倒退,在这种情况下就不可能发展出有持续性的关系。婴儿在乳房临在时的发展任务和乳房缺席时的发展任务是大不相同的。乳房临在的时候,他的任务是摄入好的部分,克服性格和环境中的困难。乳房缺席的时候,他的任务是保持住在乳房临在的时候获得的好客体,在治疗中相对应的任务就是孩子在治疗师不在其身边的时候,能够自己使用和保留治疗中获得的内省。但是通常发生的情况是,他发现他自己没办法保持住,而且能保持的部分越来越少。这种在客体不在的时候对客体有需要的痛苦可能会驱使他重新回到原始的防御机制,正如我通过约翰的个案所阐述的那样。孩子遇到无法面对的情境时,赶走这些和他的痛苦有关的感受和知识,把它们用一种暴力的方式驱逐到客体那里,破坏它们,摧毁它们。孩子使用的方式里就包含了越来越多的投射性认同。因为外部客体不在,造成的结果就是,客体现在包含了孩子自己投射出来的暴力部分,然后孩子重新摄取进来的客体就比之前的客体更坏了,而孩子也就离整合和发展越来越遥远。

梅兰妮·克莱因在文章“哀悼及其与躁郁状态的关系”(1940)中描述了母亲的外部临在对于个体克服此种内在焦虑有多么重大的意义。这不光光是说母亲不在的时候,无法继续供给孩子食物和爱,同时她也无法在不在的时候向孩子保证她一直在。当孩子因为自己被母亲遗留在一片荒漠之中而攻击自己的母亲,他就内化了一个坏掉的母亲,这个时候有机会得见母亲就在身边就是对他内在“母亲已经坏掉了”的状态最有力的反证,见到母亲,他就能内摄这个临在的外部客体来发展他自己的内在客体。重获缺席客体的快乐就源于此。事实上,无法和客体分离可能是由于害怕自己被单独留下来的时候陪伴自己的会是一个内在的坏掉了的客体,以及不知道客体还会不会再回来的恐慌。

在客体不在的时候,对于孩子来说,另一个失落的客体品质是:孩子身上他不想要的部分再也没有人会来接收并照顾。母亲的这个能力,正如比昂所说的,在于她和她孩子的遐想(reverie)之中,母亲在她的遐想里消化来自孩子的不想涵容的自身部分,然后再把消化后的部分用一种易于被孩子接受的样子还给孩子,这个功能和情绪层面上给予孩子爱是一样重要的,如果用身体的养育和照料层面打比方,这个功能就和给婴儿清理掉大小便一样重要。如果没有人帮助孩子处理他情绪上不想要的部分,他就只能要么用一种一成不变的方式装着它们,要么就排出它们,然后和它们呆在一起,在一个被它们污染过的空间里面活下去。遭受过过长时间分离的儿童可能不只是内在削弱,更有甚者,他们严重到了一种发展停滞的程度。从内在的角度来讲,这意味着由于有能力养育、承诺以及遐想婴儿心智状况的外部客体的持续缺席,儿童感受到被他自己的“精神排泄物”压垮,从而停止了发展。

接下来可能会雪上加霜的是,孩子自体中坏的部分失去外部控制。当自我很弱小,而毁灭冲动很强大的时候,会特别需要外部的约束和控制。在缺乏约束客体时,由于客体缺席而唤起的嫉妒和嫉羡,会让孩子感到自怨自艾,他常常会觉得客体所以没在身边是因为它被其他东西占据了,可能是另一个婴儿,或者阴茎,或者自私自利,甚至它自己的内在等等。比如说,当假期临近,一个八岁的男孩用以下的方式玩了好几次。他做了一个乳房,他把一个碗倒扣过来,然后在上面放上一点红色的东西来代表乳头。接着他把一些小车子放在倒扣的碗里面,再拿来一些野生动物摆在这个代表乳房的碗周围,然后他拿出一辆车,他用车子冲进乳房里面,撞击乳房里面的“住客”们。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孩子聚焦于乳房的原始部分,在他的感觉里,乳房被别人占据了,而他被拒之门外,所以他在潜意识幻想里闯入乳房并残暴地对待占据乳房的“住客”们。

这些对内在客体的攻击会使孩子很难做到当客体不在的时候继续保持它并使用它。但不论如何,尽管这会制造很多困难,客体的缺席仍然是发展的必要条件。比如说,约翰在面对两次晤谈之间的间隔这个缺席客体的时候,他与乳房一体存活的潜意识幻想受到了暴击,同时也激励他——尽管他以前不曾画过,更不曾用言语表达过——在纸上刻划出他自己的心智状态并把这幅画带到了分析里。

现在回到对思考和无临在状态之间的关系这个议题的讨论就很有必要了,这里要说的是思考的能力必须从想到一个缺席客体开始。用比昂的话来说,缺席客体具备一种特质:缺席客体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选择——在“想方设法逃避挫折和积极调整面对挫折”之间做出一个选择。显而易见的是,约翰的“火山”方式是一种逃避的方式。他并没有去处理挫折,而是条件反射地对挫折做出反应而已。他说,“一座火山出现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感受到在他内在发生了一些事情,而不是他练习去使用他的心智能力。然而,思考的最初形态是要去面对自己的挫折并试着动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去处理它。

在开始阶段,个案可能会通过一种全能(omnipotent,自己什么都可以做,能满足自己所有需要)的方式去调整他的困境,这种做法的目的是要将自己从一种认识到自己那么依赖客体,客体却不在的情境中解救出来。我们用一个12岁女孩面对暑期休假的反应来举例说明,面对休假,孩子想象她自己具备无所不能的能力,可以满足自己所有的需要。她为整个八月的假期列了一张计划表,并画了一张画来说明这张计划表,这幅画画的是一个茶园,在画中,前景是一张几乎占据了大半幅画面的桌子,桌子上放了两个很高的玻璃杯,里面装满了冰淇淋。通过她的自由联想,我们可以知道她事实上要表达的是对与我分离这件事情的否认,在潜意识幻想里面她感觉自己在整个八月,变成了她妈妈,成为茶园的主人,这样她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占有所有妈妈拥有的东西,尤其是妈妈的乳房,在画中是用冰淇淋来代表。

在假期中,生活中真实发生的事情是,整个假期里她都保持了这个幻想,而我完全没有进入到其中并造成什么破坏,不过在分析即将恢复的几天前,她做了一个梦,她在恢复分析的第一次晤谈里把这个梦告诉我:梦里她正站在海边,有人建议她下海去洗个澡。然后她看着海,海看起来很冷,而且天已经黑了,一点都不诱人。因此她决定不要下去。这是一个序幕,然后梦境一转。她和另一个女孩一起坐在浴缸里,这个女孩是她的学校里的朋友。她朋友怀孕了,肚子很大。在她的肚子上,有个地方凸起了一块球形的东西,她觉得看起来像是婴儿的头顶在肚子上造成的凸起。她的联想,再加上是在快恢复分析的这个特定时间做这个梦(这个梦体现的是在客体缺席的时候她的感受是什么),我们可以这样来理解这个梦。在梦的第二段,个案成了一个怀孕的妈妈,她和她的朋友就是孩子的父母,他们和未出生的孩子呆在一个浴缸里。她通过全能的潜意识幻想,成为了一个和现实中自己不一样的人物,因为如果她继续是她,她就要面对痛苦,而一旦她是另一个人,就没必要为此痛苦了,所以她就在幻想里成为了另一个人。如果这个梦里只有这一个部分,那么要说的就是个案用全能的否认来面对客体的缺席。但梦还有一个序幕,序幕的意思是,个案开始反思自己在假期使用的全能防御,并试图理解这一全能防御是做什么用的:是全能防御把她从跳入大海的冲动中救了下来,换言之,全能防御是为了分散她的精神痛苦,她的痛苦是来自于从茶园幻想中离开,进入到恼人的现实之海中,如果她要面对这一现实,就必须承认她自己在治疗假期里她尚未拥有持续客体来陪伴她。在梦里,那是一片寒冷的海,天已经黑了,一点都不诱人,因此她决定不要下海也就是选择继续使用全能防御。她也知道她的分析是在“建议”她在现实里洗澡,以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在这个关于假期的梦中,她看到了全能防御的目的是为了防卫一种不舒服的状态,证据就是,在这个梦以后,她的全能防御就减少了很多。由此可见,治疗的假期是推进个案面对现实的刺激,与全能防御不同,治疗创造了机会去思考缺席客体。

我们一起来看看一个很有意思的点,就是个案在梦里是怎么想这个缺席妈妈的。她感觉到有人在建议她下海洗个澡,表面上看,她觉得自己要被谋害了,因为那是一个寒冷的,黑暗的,而且是孤零零的经验,因此她不敢一试。对她干这样的事情的妈妈是一个坏的妈妈。事实上,从客体缺席第一次碰上痛苦需求起,缺席客体就被体验为坏客体,因为离开的客体把它临在的时候提供给孩子的福利一起带走了。孩童贪恋(greed)客体的天性会造成他对客体缺席有越来越多的怨恨和嫉妒,孩子的嫉妒会让孩子阻止客体同他以外的任何人建立关系。有些孩子对客体临在的需求甚至会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比如上文提到过的持续不断地保证。同样的,有些带有这种病态表现的孩子是因为他们长期地、频繁地感觉到缺失,所以他们才会对客体临在有强烈的需求。举个例子,有个小男孩,主诉是一直在找自己弄丢的东西,有时候是很小的东西,比如火柴头,他必须一直找,直到找到为止。而且他跟父母分离的时候有非常强烈的分离焦虑。在他的案子里,莫尼-卡尔(R. E. Money-Kyrle,1958:130)评论道:他对于外部客体的需求就像是“必要的辅助品”那是由于他感觉到外部客体的临在能够涵容他自身丢失的部分。

那么新的问题就出来了,怎样才能阻断缺席客体变成坏客体这个发展趋势呢?我们可以一言以蔽之,但是不要忘记在发展的过程中,实际上这是非常复杂而且非常缓慢的。对于各种人格特质的需求,正常发展的需求,不正常发展的过分需求——孩子为了要满足这些需求都必须依附于他的客体——而反过来,孩子也对客体的缺席也有需求。缺席是一种包含在关系里面的自然的并且也是必要的一部分,如果没有缺席,关系就会演变成一种共生,对任何人来说,这样对于形成每个人独立的身份只有害处。个体需要经历离开客体的时间来获得和客体在一起是什么样的情绪感知。在客体缺席的情况下,感激的情绪也会明显滋长。而如果客体持续临在,事实上是很有迫害感的:孩子要么一直配合客体,那他会感受到客体一直在入侵他的边界,或者他要么坚持维持自己的边界而和客体争论,他又会被自己的内疚感压垮。

所以并不是孩子走投无路,心不甘情不愿地忍受缺席客体的现实,而是他本来就需要客体的缺席。他的情绪成长将会帮助他抗衡他需要依附于客体的驱力。简单来说,他将而不再把客体作为自己的附属,也会关心客体是不是过得好,这也就让他有能力给予客体自由,让客体能够去过自己的生活。孩子通常有个部分甚至是想要断奶的。这句话的意思是,当他越来越成熟,他就能更好地容受他的内疚,那么他把缺席客体看作坏客体的需求也会相应降低,然后,在客体离开的时候,孩子就能继续在内在保持客体好的品质。同样的,如果客体缺席的时候仍能够被感觉为是一个宽厚的,友善的客体,孩子就能够相信它是一个当自己需要的时候会回来的客体。换句话说,缺席客体的发展历程是这样的:首先,缺席客体是一个彻底坏掉的乳房的临在;然后,它被看作是一个部分,乳房中坏掉的一部分;再者,它被看作是好的乳房没有在身边。

在第三阶段,客体的缺席被感受为是合理的并值得去做的事情,尽管那个时候它不能陪在自己身边。客体被允许休息,被允许追求自己感兴趣的事物,与此同时,孩子也能够过好自己的日子。贪婪、嫉妒以及嫉羡将会减轻,爱的表达会更加活跃,这样就可以达到保护客体免于攻击的目的。意思是说,这个时候孩子重新内化的客体不会经历衰减,是一个在外部客体缺席的时候能够持续存在,并存活下去的客体。在治疗中,孩子表现出他可以将他的理解用来分析和观察他自己的时候,就到了这个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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