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写进现实:机器 无意识 反馈与递归
时间:2021年03月06日|288次浏览

春节档的《刺杀小说家》到目前为止票房只有8亿,远远比不上《唐人街探案3》的42亿,但是其故事本身的立意与高度,却远超同档其他电影。

这是一个“穿越”的故事。中年人关宁因为六年前丢失了女儿小橘子,辞职离婚后开始了寻找女儿之路。而他却突然被大型网络平台的高管屠灵找上,希望他帮忙刺杀小说家路空文,并答应帮他找到女儿。原来,她的老板李沐被小说家正在创作的小说《弑神》所影响,命悬一线。小说中的世界是个异世界,天神赤发鬼残暴统治,滥杀无辜。少年空文和姐姐这么多年来一直被赤发鬼所追杀。在寄生机器生命体黑甲的召唤下,少年空文去往皇都刺杀赤发鬼的路上。他遇到了红甲武士,以及一位小姑娘,原来,红甲武士正是现实中的自己,而那个小姑娘正是走失的女儿小橘子,而赤发鬼则是现实中的大BOSS李沐。李沐正是杀死小说家父亲的凶手,而小说里的少年空文的父亲也是被赤发鬼所杀。

电影的终极问题,小说里的世界,能影响现实吗?换作精神分析的话语,幻想可以写进现实吗?

在这里,小说当然是小说家空文的幻想,他父亲无故身亡,最后也被他写进了小说,他们都有同样的命运,曾是幕后大BOSS的好兄弟,最后被杀。

什么是幻想?弗洛伊德将它与无意识和防御过程联系在一起,也即是它是主体的想象情节,包括在清醒状态下自我叙述的白日梦、场景、插曲、小说和虚构,它是以多少经过防御过程的方式形象化一个欲望(无意识欲望)的实现。

这个防御主要是否定,主体以否定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无意识欲望。禁止永远与欲望出现在同一位置。

因果论者都会给小说这样的解释:情有可原,善恶有报。大BOSS李沐不正是由于早年的背信弃义,杀害朋友而在现在受到丧命威胁吗?

但是因果论并不能解释一切,比如为什么人要这个选择,而不是那个,为什么有些东西会一直重复着,比如幼年的不幸,为什么会有人一辈子不断重复悲苦的命运。按理说,他是无辜的,应该没有恶需要清偿,上天应该厚待他。

事件被主体所铭记,而事件的意义总是事后回溯所赋予的,也即是说创伤是事后的,关涉于主体的精神现实,与客观现实或许直接相关,或许是被主体所扭曲了的。

精神现实并不完全是内在世界,因为内在世界可以是清醒的意识,是可追溯和可清晰的,但是精神现实是处在异质、抗拒的核心,有些东西是被驱逐出去的,是无法触及的东西,它会以返回的方式,以怪怖、出人意料、被击中的方式,写进主体的现实当中。

现实是一部巨大的机器,它遵循着逻辑在自动运转。巴贝奇曾经就设想制作一部能够生产数的机器,在大家的眼中,水流速度、天体运行、计算机程序、意识与无意识对应的脑区脑电反应,一切都是可以计算的。

但是蔡廷却推倒出了不可计算数。不可计算数即是不可以被计算出来的数。1975年,计算机学家格里高里·蔡廷(Gregory Chaitin)做了一个有趣的实验:选择任意一种编程语言,随意输入一段代码,该代码能够成功运行并且能够在有限时间内终止的概率即为蔡廷常数,这个数为一个经典的不可计算数。这些不可计算数就好像在拉康研读《失窃的信》中所认为的,控制论模型之下被排除掉的不可能性,它们正是人类象征化和随机性之外的实在。

上帝掷骰子,并没有纯粹的偶然!

这个实在就是创伤,它被排除在能指机器之外,但是正是这种排除影响了这些能指机器的运作,因为不可能性影响了象征的法则,就相当于地球的潜热影响着山川河流火山的活动,但是我们却看不到它,我们只能感受到它的作用。

也即是说,主体精神现实里的创伤,从来不会被主体意识到,但是却影响着主体的内在世界,决定了他的选择与命运,他的现实就这样被决定着,重复着某种现实。

在这部电影中,李沐有个抱负,就是让所有人通过他的网络平台,也就是赤发鬼所建立的帝国,可以同时做很多事情,可以做所有的事情。而他却能收集和监控所有人的数据,从而成为幕后影响人、决定人的“君王”。

弗洛伊德的精神动力学和元心理学就是一个控制论下的稳态系统,机体保持最低限度的刺激,卸载掉过剩的刺激,此即为恒常原则和快乐原则。

在《科学心理学》大纲中,由不可穿透神经元组成的ψ系统,在刺激经过后,这个由传导的量和内源性刺激所决定的系统,会产生恒久性的改变,产生记忆及其他精神过程。在知觉系统中,由于受到量的周期性变化所影响,从而产生质的意识感觉,以及快乐与不快乐感觉都由ψ系统中量的投注多少有关,甚至幻觉与知觉的辨别,都跟记忆表象的投注与建立的易化有关,从而产生思维的判断。所有这些,就好比机体在面对外部环境和内部环境时,产生了一种反馈性的回路,回馈到机体自身,从而机体自身作出调整。

我们想象一下,把上面的刺激,都理解成为信息,那么这里就是信息的编码、传递、解码的过程,而这些过程按照维纳的说法,就是对“熵值增加普遍趋势”的抵抗,也就是负熵的坚执。

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孤立系统中的熵不能减少,也不能在可逆转换或平衡状态下保持不变;在自发过程中,熵只会增加,且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信息的铭记和传递总是有遗漏,熵只会增加,机体与内外环境的循环,不断反馈给机体自身,正是为了抵消熵,以维持稳态。

在黑格尔意义上,反馈意味着反思,自我通过将自身反思为对象,再把这个对象整合入自我当中,自我意识不断通过否定的运动而生成。这是一个自我意识生成和迭代的过程。

马克思对黑格尔领悟最深:


反思揭示对象,而不是揭示主体。通过认识活动和在认识活动中——更确切地说,作为认识活动——向自己显现的是对象,而不是主体。被他所沉思的对象“吸引”的人,只能通过一种欲望“返回自己”:例如,通过食欲。正是一个存在的(有意识)欲望构成了作为自我的这种存在,并在促使这个存在说“我……”的时候解释了这个存在。正是欲望把在真正的认识中通过自身显示自己的存在变成通过一个不同于对象和与之“对立”的主体向一个“主体”显现的“对象”。正是在“他的”欲望中,通过“他的”欲望,更确切地说,作为“他的”欲望,人才成为人,并且——向自己和他人——显现为一个自我,本质上不同于和完全对立于非我的自我。(人的)自我是一种欲望——或欲望的自我。

所以拉康在这个意义上强调,人的欲望是他者的欲望,是对于他者欲望的欲望,也就是人的欲望由他者的欲望所形塑。小说家路空文的欲望即是由那个大他者的终极欲望所构成,也就是找到杀害父亲的人,报仇!所以,他才在小说中以少年空文之名,弑神!他说:“好像除了写小说,别的也没有什么意义,写小说才能证明我存在过”。他写的是什么呢?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客体、对象,写的是自我意识和欲望的过程,因为只有通过欲望的中介,他才能完成自身。

香农的迷宫机器人,就是经过每个环节的试错,同时将信息返回到自身,最终走出迷宫。但是,在这里,信息的生成和迭代只能单向性的,机器人只能从最初的入口到出口,或者重新开始从入口到出口不用再试错(相当于记忆功能),但是却不能从出口以相反的方向到达入口。

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第七章里的精神装置,从感觉端接受的刺激,到达运动端产生意识和反应,这也是一个单向的运动,但是在做梦时,甚至是幻觉时,却可以从运动端反向到知觉端,从而产生梦中影像和幻觉感觉,这些又是可逆的,也就是反向投注,所以这里的算法是可以递归的。

这也是控制论和哲学面临的挑战,它们需要把偶然加入到机体-主体自身的反馈当中,冗余和偶然不再作为噪音,而是成为一种必要性,加入到机体-主体不断生成的过程中。

按照斯蒂格勒的研究,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模型如同弗洛伊德式机器人,自体显得像是一种通讯和控制系统。我认为,系统内信息的反馈回路的递归,不断构成和加强了主体自身,甚至是致病的主体,也是由创伤-信息的反馈所构建下的主体,以及症状性的自我。精神分析的目标,即是解码构成症状的信息,将主体带到创伤-信息发起的那一刻。

所以我们还是回到刚才讲的电影上,小说中的人物如何就影响了现实中的人的呢?

在电影中,黑甲依附在人身上,靠吸附人的血液为生,这就像现代人的伺服机器,这些机器是人运用科技、人工智能、计算机而服务于人的总称,它跟人的身体紧紧绑在一起,深嵌进人的存在之中,甚至成为了人的第二自我。

弗洛伊德在《本能及其变化》中,把自我的发展与对象认同进行了推演。费伦齐认为,在快乐原则的主导之下,呈现在自我面前的对象成了快乐之源,于是对象就进入了自我,对对象进行了“内投注”,而弗洛伊德借此认为,自我也使得内在的任何对象成为不快乐之源,自我将凡与自我一致的对象认同体验为快乐的自我,而其他的则成为“外在之物”,被分离出自我,被投射到外部世界,并体验为仇恨。而这些被外投出去的对象,以迫害者、嫉妒者、爱慕者等形式被主体所意识,它们攻击着自我。

在这里,我们看到,自我在把对象内化的过程中,也把对象外投出去,为的是将这些外投的对象以恨的形式内射回来,一个递归回路在自我与外部对象之间形成了一种反馈性的回路。

同时,弗洛伊德在《压抑》这篇文章中认为,被主体所拒斥的观念用移置作替代,而且经常移置到非常小的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去。而在《科学心理学大纲》中,癔症则是将这些引起不快乐的刺激移置到身体层面上,形成癔症的身体症状,而强迫症则是转移到其他的无关紧要的旁支-观念上。从这个层面上,我们可以说,主体的无意识既是内在的,也是外在性的,被投出去的对象在主体的内外都经过了编码,又重新回到了主体这里,在内的编码是精神内部的移置操作,而在外的编码则是被抓取的对象作为替代对象。

主体的精神世界犹如能指的机器运转,被压抑的能指在下面,而上面浮动的所指不停滑动,症状可以作为一种换喻——从一个对象的锚定移置到另一个对象的锚定。

在《超越快乐原则》和《受虐狂的经济学》中,弗洛伊德详细讨论了强迫性重复背后的死冲动问题。不断受难的症状似乎违背了快乐原则,所以弗洛伊德设想,在生冲动之下,有一个死冲动的幽灵在游荡着。强迫性重复是一个递归回路,这种递归可以联系到当代生物学和系统论中的再入(reentry)和自我指涉,可以在斯宾诺莎把心灵和身体理解为实体的不同功能的一元论中找到模型。

主体的世界即是内在的,也是敞开的,与外在环境的交涉,它遵循着自身的算法,而且在与对象交涉时,也把外在世界、对象的算法归入其中,构成了不断生成的运转机体,它是有机体,而不仅仅是封闭系统的机器,不是排除了偶然性(创伤、际遇、信息论意义上的噪音)的机器,而是把在与外在交涉中的偶然性也加入到算法当中来的递归性。

按照斯蒂格勒的观点,偶然性不仅是系统的动力,也转变着系统,偶然性必须成为必然,成为个人和机体发生转变的支点。因为我们正从被组织的无机向组织性的无机转变,机器不再只是工具或仪器,而是成为我们生活其中的巨大有机体。我们依赖这些机器,也把这些机器的运作、算法编入我们的自我算法当中。

电影中的主人公关宁-红甲、路空文-少年空文-黑甲、李沐-赤发鬼、小橘子-小橘子,在小说内外都相互影响着,更准确地说,是小说中的角色(幻想)影响着现实中的角色,精神内部的算法被写进了现实当中,现实中的算法又编码了幻想的制作,它们都构成了一个递归的回路,两个空间的消息相互交涉,相互生成。

你说是幻想影响了现实?还是现实编织了幻想?

关于这个主题,最有说服力的当属弗洛伊德的名篇——《詹森的〈格拉迪沃〉的幻觉与梦》。考古学家汉诺德被一个女性雕塑神魂颠倒,他给她取名“格拉迪沃”,设想她是庞贝城意味贵族家庭的女儿,在去往神庙的路上被导致庞贝城毁灭的火山所掩埋。

他冥冥中来到了庞贝城,在幻觉中他看见了这位“格拉迪沃”,他把现实中“偶遇”的一位姑娘认作成了她,他们日益亲近。在幻觉和现实交杂中爱的妒火快要浇灭了一切。到最后,这位姑娘才坦言,她和他童年时两小无猜,只不过后来他好像完全忘记了她这个童年玩伴,其实他们一直以来都是邻居。她一直以来都爱着他,而他却完全压抑掉了这份爱,把现实中的她当成了陌路人。

弗洛伊德在这篇小说的分析中明珠慧眼,看出了“格拉迪沃”与这位姑娘的姓氏伯特冈的意思相同。他的幻觉,以及对“格拉迪沃”的想象之爱,以及他幻想出来的不断交杂着包含有这个儿时女伴信息的想象元素,都是因为压抑了早年这段现实友谊中他的性与爱的唤起。

如果一个病人对他的幻觉深信不疑,这并不是因为他丧失了判断力,也不是由幻觉中的假象所致。相反,在每一个幻觉中都隐含着一点真事,有值得相信的东西,这才是病人执着于幻想的真相根源。----弗洛伊德《詹森的〈格拉迪沃〉的幻觉与梦》

真实事件经受着记忆的变形,我们在《一个挨打的小孩》中可以看到这种幻想制作与真实事件之间的曲折回路,这些回路都是用来演示欲力、动力现实性的想象表现。真实事件兜了一圈之后,裹挟着“信息”(西蒙东认为,当输入信号对系统产生含义时,它就携带着信息)和经由编码,最终成为了幻想-症状。

幻想是防御欲望的场所,使得原始的防御过程有了着力点。幻想的高度组织化作为一种严密的算法,也是不断将真实与偶然性加入其中的生成过程。幻想越严密,对创伤和欲望的防御就更为隐晦,在施雷柏纷繁复杂的妄想制作中,只有弗洛伊德,才能让我们看到施雷柏对同性恋幻想的防御:我不爱他,是她爱他!

斯蒂格勒把施雷柏比作书写机器,构建了妄想的统一体,被机器所生产,孕育出了机器算法后的新人类。

这种不断将幻想交杂进现实当中的反馈和递归,将创伤-偶然性排除乃至在外部闯入到主体世界的回路,这种强迫性重复使得主体面临着算法的机器化和自动化,主体只是这种机器碾压下的“胶片”,看似能投射出连续的生命剧情,但其实只是一片片凝固、死亡、断裂的静默!


贝特森最著名的一篇文章《自我的控制论:关于酗酒的理论》中,正反馈——“一瓶酒杀不死他”——在很大程度上把酗酒者的困在了一个封闭回路中,知道他或她走出这一反馈回路进入另一个层次,也就是从一个系统进入另一个系统;贝特森称之为认识论的改变:“如果深深根植于一个人头脑中的前提得到或遭到了改变,这个人必定会发现,这变化的结果将遍及他的整个宇宙!”他认为,酗酒者被一个“他者”困住了,他想想他者证明“他能……”直到他触底——看到反馈回路的极限(它通常是由灾难-被诊断出癌症或严重的事故)所唤起,通过这一事件他会看到一个更广的现实,或者另一个系统,他称之为“强力”(power)。----许煜《递归与偶然》

所以,来找精神分析家的人,都是因为在他的反馈回路中,他遭遇到了极限,遭遇到了不可能性,在这一刻,他才开始“反思”。分析家的任务,就是将主体真正的“信息”返还给主体,也就是按照贝特森的说法,把“造成差异的差异”的信息回返到主体,主体才能从这种封闭回路中解套出来,敞开可能性,从而有一个认识论上的改变,因为认识的反思性在于它涉及一个不断回归自身,以投向未来的过程。

唯有经由机器大他者的话语,主体的“信息”才能回返到自身,打破先前的“稳态”和封闭回路,一个之前未被算法化的“空灵”主体才得以显现。

路空文的书写,又何尝不是受幻想所驱使?在小说里的“异世界”中,他的幻想在延展、算法化、系统化,他作为主体在这一个个“异世界”中敞开着,彼此相连,自动运转,以抵抗算法机器中意义的“死亡”。而在现实的巨大算法中,他的幻想吸附其上,啖饮现实机器的意义之血,乃至终将“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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