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狂想曲
时间:2015年01月02日|1749次浏览|3次赞

    2015年第十届成都精神分析中心年会发言文章

作者:邓康

    人类的文明是从宗教开始的,弗洛伊德曾在《图腾与禁忌》中阐述过宗教形成是人类无意识的防御。在弗洛伊德的视角下,宗教是原始人类乱伦禁忌的产物。原始部落中的儿子们,对于部落中享用所有女人的原始父亲怀有深深的敌意,他们想杀掉这个父亲取而代之,获得女人和交配的权利,但是如果把这种冲动付诸实践,每个儿子都要争夺统治权,他们又担心整个部落会分崩瓦解。所以他们创造了一个想象性的父亲角色(上帝),并安排了在圣餐中象征性分享基督的血肉来完成对父亲的想象性杀戮。在基督教的文明中,分享圣餐是隆重而庄严的仪式,是教徒和民众获得上帝眷顾和洗涤内心罪恶的仪式,同时也是在文明世界中获得身份和位置的仪式。

在杀死父亲后,弟兄们相互争夺父亲的继承权,每个人都想独占父亲的继承权,他们认识到这些斗争既是危险又毫无用处,逐渐形成一种社会契约,伴随着本能放弃的第一种形式的社会组织便应运而生,道德和正义开始了。每一个人都放弃了他想要获得其父亲的地位和占有他的母亲及姐妹的想法,产生了乱伦的禁忌和禁止族内通婚。被杀掉的父亲成了令人恐惧的形象,一个动物图腾被选作父亲的替代物,一方面这个图腾被视为氏族的具有血肉之躯的祖先和起保护租用的精灵,它必须受到崇拜和保护;另一方面,当节日到来,便为他准备了同原始父亲所遇到的相同的命运,它被宰杀,并且被全部落的人共同分食。-------弗洛伊德《摩西与一神教》,车文博主编,P294-295,长春出版社

图腾崇拜是原始宗教的雏形,这里涉及到既对父亲的认同,又对父亲怀有敌意,他们畏惧这个父亲的权利,渴望拥有权利,幻想着暴力夺取,又害怕遭到父亲的杀戮和报复。宗教发展出的各类仪式,都是完成在幻想层面对原始父亲的认同和杀戮,逃离父亲他者的阉割和报复,正是这种永恒的认同和敌意,使得已被杀戮而死去的原始父亲成为了不朽。宗教的形成和仪式的表达,就像一种强迫症的结构,每个教徒都在幻想通过死去而成为那个原始父亲的不朽,死亡和不朽是强迫症结构主体的终极叩问。

宗教是人类的症状。所有的宗教都是劝导信众向善的,让民众调服自心中的罪恶,最终达到清净本意,纯善于有为的无为中。宗教设立了一个绝对的“他者”,这个“他者”主宰着人类的世界,提供赏罚奖惩的功能,在善恶因果的观念灌输下构建一个秩序。秩序既是外在的,也是信众心中内在的,而内心的秩序有关于人的主体性和主体间性,在这方面是我想要讨论的重点。

    按照弗洛伊德的视角,婴幼儿有一个自体性欲的阶段,这个原发自恋的阶段是力比多向外投注受阻,返回把自身当成爱欲对象,其特征就是主体将自己、自己的身体当成爱恋对象。在拉康的视角下,“自恋的激情”是主体在发展的某个时刻完成自身认同的动力源,是自我的“原型”以及自我与世界之间的想象性关系得以构成的动力源。由于人类大脑的发育速度与婴幼儿对自身同一性和完整性趋求的不同步,婴幼儿早期阶段的躯体感觉是碎片化和局部化的,而当他们在镜子面前看到一个完整的婴儿形象,特别是当抱着他的人指出这个婴儿就是他时,婴儿通过认同于镜像而形成了完整的躯体感,但这种完整性是一种对于镜像的误认,他认为镜子里的婴儿才是真实的,是他最终要成为的自我。婴儿在有关自身躯体的完整心像中进而结构出自我的原型,形成了理想的“我”的概念,同时这个镜像认同也是结构自我与他人和世界的关系的动因。在镜像阶段,婴儿沉溺于理想“我”的幻想,是关于自我镜像完美的爱恋,也即是弗洛伊德所说的自体性欲,只不过经过拉康的改头换面,加入了想象性认同的原初,转换成镜像性爱欲。

宗教狂的内心也是依托一个镜像来完成自我认同的,在一个绝对“他者”的镜映下,主体认同于一个终极的“理想自我”,而这种认同是误认的,它是遮蔽和排除掉了真实的自我感觉的。举例来说,宗教会要求你的心性纯净无染,即使有染污的心念,也要你压制或者通过转念而消解,修行者要不断观察和对峙自己的心念,就像要不断回应“他者”的要求,在这种不断回应中,才能确立自身,才能给自己找到一个可以苟活和存在的位置。在这种“他者”不断审视和完美认同中,是始终停留在想象层面的,是关于自身是否符合“他者”的要求,自身是奉献给“他者”服务的,这样,宗教狂完成了自我认同的内在逻辑。当然,这种想象性认同是互为镜像的,是孪生共存的,早年镜像的不稳定性需要这种镜像认同来维持自我认同的同一性和完整性。停留在想象层面的认同是排除了真实的个体的,自身奉献给“他者”造成自我镜像里的“饕鬄”吞噬,因为自我是通过对这个“他者”的一种凝定来完成其认同的,这一认同固然有助于自我的统一性的确立,但也在自我的内部植入了一个异己的因素,一个时常会唤起自我的破碎感的因素。----吴琼《拉康:阅读你的症状》,P414,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这种破碎感又会加重人的丧失感和抑郁感,宗教狂通过仪式、咒语、禁令等试图抵消和整合沉重的破碎感,把自身奉献于“他者”妩媚蛊惑的原乐和侵凌,最终人的主体性会被这个异己的“他者”攻城略地,完成与“他者”融为一体的妄想。

    宗教狂的内心秩序里是有一个欲求来重构的世界,在欲求与“他者”融合的背后是为寻求终极为“一”的圆满。这个“一”是原初的丧失,是曾被体验过后的丧失,就像婴儿跌落人间,从子宫里圆满体验后的丧失,是最终不可能返回的欲求。因为降生之初,人在自身被语言、欲望撕开了一个裂口,作为一种绝对的匮乏而存在。人作为一种欲望的存在,其本质就在于对欲望对象的不断寻找,但这一寻找时不能有确定结果的,真正的对象是不可得的。当主体被缝合在某一对象上时,他所获得的并不是真正的对象本身,而是有关对象和对象获得的一种幻想,是以想象的统一性整合了自己的欲望碎片。宗教狂寻求“他者”的庇护,对“一”的不断欲求,是以欲望本身填充主体存在的匮乏,“一”只能是神话性的圆满,从原初的丧失就注定了不可能,对它的欲求终究是妄想。而宗教狂也是妄想狂的症状,他以祈求庇护、咒语显灵来完成妄想症状的书写,期待转世、升天、成圣,是欲求向不可能之物的僭越。

    宗教的修行是需要禁欲的,还有对言行心念的实践哲学,这种修行要求理性主体的一种自律,一种道德法则内化为良知后的自由意志。在宗教层面,道德与自由是合一的,宗教理解的自由是心性的自由,拥有绝对的理性和超然的放弃,从各种的“你应该”到最终内化为“我应该、我能够”,以禁欲和苦行来最终达到自由。比如面前有一个撩人的美女,宗教徒会观想美女身体下骇人的骨头、流着脓水的尸身、裹着屎尿和血水的身体,以达到放下欲望乃至最终不欲的境界,因为宗教特别是佛教有一个假设:不能超脱淫欲,就不能跳出三界,也即是不能解脱轮回和成佛。宗教的道德律令以绝对命令的形式矗立在主体面前,它实际就是一种超我律令,是以法的形式阐述出来的他者的律令,道德律令的“你应该”实际表达的是已经内化为主体的良知的他者的欲望。当主体只听从这一内在良知的召唤时,当主体把“你应该”内化为“我应该”的时候,他的自由和自律就得到了确证。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出,虽然是宗教式的禁欲,但是“他者”是对主体有绝对主导地位的,那看似发自主体之自律性的声音实际是一个异于主体且不同主体置疑的绝对他者的声音。在拉康的维度里,绝对的“他者”是淫秽的,是欲望母亲的原乐,是遵循毁灭的原则,而宗教则是以倒置的形式把这个绝对的恶的意志,改装成了一个良善意志,因此可以这么说,宗教狂是一个隐藏的“原乐主义者”,只不过这种隐藏是分裂式和驱逐式的。宗教的禁令是为满足这个绝对“他者”的倒转,是在律令中排除一切关乎对象的快感和痛感,是对超我般的律令的强制性和威压下感受到了一种纯粹的痛苦,是以倒错的享乐来满足这个绝对“他者”的呼唤。在宗教狂的内心里,“他者”具有绝对的魔力,以一种绝对的存在照见淫秽性主体的本身,在倒置中绝对的禁欲以响应“他者”的要求,但在这种响应中总是不能抵达“他者”的要求,只能在绝对禁欲的纯粹痛苦里完成倒错享乐中,向“他者”呼唤:“你到底想要什么?”在分裂、偏执、驱逐、妄想中实现与“他者”的互为镜像,形成“自成一统”个人意义的宗教,一种自渎与赎罪、膜拜与攻击的内心风格。同时,宗教狂是以身体为内在力比多投注的“道场”,通过禁忌身体和痛楚来期望获得超越,以纯粹的痛苦为食,追寻自体性欲式的原乐。

    理论总是需要现实的彰显,让我们来看看弗洛伊德视角下的施雷伯个案。

    施雷伯是与弗洛伊德同时代的首席大法官。在他得到新的任命不久,他得了偏执性精神病,俗称“妄想症”。经过九年的治疗,他基本上恢复正常。他把自己的病症写成书,名为《我的神经疾病的自传(以下称为“《自传》”),于1903年出版。弗洛伊德根据《自传》的内容,对施雷伯大法官进行“缺席”精神分析,使其成为精神分析史上最著名的案例之一
    施雷伯有过两次发作,第一次发病是在1884年秋。那时候,他在费莱克西格医生的诊所里度过了半年时光,当时诊断为“抑郁症”。第二次发病是在1893年6月,他得到消息,知道自己即将被委以首席大法官之职。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做了几个梦,梦见自己旧病复发,所以非常难过。有一天清晨,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有了这样一个想法:以一个女人的身份经历交媾定然是一件更为美妙的事”。1893年10底,病情恶化,这时候,他已经有明显的迫害妄想和被控制感,甚至出现亚木僵的表现。渐渐地,他的妄想开始呈现出神秘化、宗教化的特征,他认为自己跟上帝建立了直接的联系,但也同时被恶魔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看见了“不可思议的幻影”,听到了“圣洁的音乐”,并最终生出了这样的信念:他自己正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中。在他患病的最初几个年头里,他认为身体的一些器官遭受损伤;在他看来,这些病变会在不久之后导致其他人的死亡,而他自己则多年活在没有胃、没有肠、几乎没有肺、食管支离破碎、没有膀胱、肋骨粉碎的状态中,而且时不时会把部分喉咙连同食物吃下。病人有这样一种感觉:大量的“女性神经”已经进入了他的身体,并将在上帝的亲手栽培下创造出全新的人类。但是,他的智力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他善于思考,记忆出众,知识面极其开阔,成为史上最年轻的首席大法官1911年,他在精神病院去世。

    根据施雷伯的说法,通过光线,太阳是上帝触及人类最重要的工具。他在《自传》第一章一开始的几页上,直接告诉我们:“若干年来,太阳一直用人类的口吻和我说话。”上帝或太阳与施雷伯讲话,一直是用一种讽刺、轻蔑、居高临下的腔调,同时施雷伯的身体遭受了各种各样的攻击:分解、取出内脏、窒息痉挛,特别是他称之为“灵魂分割”的酷刑。施雷伯渴望与上帝融合,在他的《自传》中,上帝被描绘成无限的遥远,并且无法与活着的生命相伴为乐。开始时上帝试图保护他,使他免受费莱克西格(施雷伯的主治医生)的阴谋,当费莱克西格的灵魂分裂出大量的次级灵魂,以至于像一张网一样覆盖了整个天空,阻止了上帝的光线接触到施雷伯之后,上帝执行了一次突袭,摧毁了它们,以至于费莱克西格的灵魂只存留下来一个。施雷伯意识到,如果他想达到与上帝联合的目标,那么他必须通过有费莱克西格执行的阉割来放弃他的男性特征。通过阉割并变成一个女人,他就能接收上帝的光线,并且孕育出一个更好的、新的人种,以便在一场毁灭了所有活物、并以“乌合之众”替代这些活物的灾难之后,让这新人种在地球上繁殖并充满地球。

    弗洛伊德在1911年发表论文《对一个妄想狂个案的自传体说明的精神分析笔记》(以下简称“《笔记》”),对施雷伯的分析聚集在两个因素上:他转换成女人和他作为上帝宠爱的地位。费莱克西格及上帝在施雷伯的幻想世界里,扮演着压迫者的角色,迫害妄想的目的是驱使妄想狂患者自己的情感由爱摆向恨。在经历了费莱克西格的6个月治疗好转之后,施雷伯对他的医生充满感激,在第二次更为严重的精神崩溃发作之前,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施雷伯看到自己像一个女人一样处于一种持续的肉欲享乐的状态之中,弗洛伊德把这个梦解释为一种对于仁慈父亲人物费莱克西格的性渴望。由于他的同性恋偏好,这种渴望是令人害怕的,施雷伯成为一个女人的幻想,并最终受到上帝的性虐待,这是通过阉割转换为一种胜利,来使得他的“阉割”所暗示的自恋暴行归于无效,在与全能上帝的交流中,施雷伯成功地与他的压迫者达成了和解。弗洛伊德在《笔记》中的“妄想的机制”里解释道:妄想的核心是不可接受的同性恋欲望,这种同性恋欲望跟早期的自恋阶段有关。----马西斯,塞奇奥迪 《弗洛伊德的躺椅:七个经典案例的重新解读》,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好了,够了,在案例的大段摘录和弗洛伊德的断言式分析后,我们已看到了施雷伯式的宗教狂的内心奇观。就像这个案例所呈现的,正好佐证了前面的论述。施雷伯在发病的初期,他感觉到身体一些重要器官被损坏,活在没有胃、没有肠、几乎没有肺、食管支离破碎、没有膀胱、肋骨粉碎的状态中,而且时不时会把部分喉咙连同食物吃下。这种体验非常类似于婴儿早期身体感觉的局部性和破碎感,婴儿不清楚身体里器官的整体感觉,他会认为自己就是一只手或一双脚等,当这些躯体局部感觉以刺激性被体验到时,婴儿会体验到遭受一种强大的迫害感,婴儿活在躯体兴奋和迫害焦虑的阶段,这种体验既是深刻的痛苦,也是痛苦下纯粹的享乐,是以躯体为兴奋源的享乐。这个时候施雷伯引入一个全能的“他者”上帝,是自体性欲阶段全能感的幻想,上帝既是全能的,也是镜像性的,施雷伯在他创造的上帝面前,是一个理想的,可以得到庇护的完整的存在,只要他回应上帝的要求,就能避免身体器官被攻击和撕碎的恐惧,获得躯体感觉和自身形象的完整感和同一性。绝对“他者”上帝是遥远的,但又无处不在,总是能通过某种方式跟施雷伯对话,是冥冥中的主宰,是绝对的存在,就像宗教狂幻想里的上帝等,只有回应这个绝对“他者”的要求,他才能保全和苟活,也才能确立自身。但是这个“他者”又是一个异己的存在,施雷伯总能体验到上帝讽刺、轻蔑、居高临下的腔调,同时体验到被恶魔玩弄于股掌之间,被控制感是异己“他者”的饕鬄恐惧。然而,令人意外的,施雷伯幻想里这个绝对的“他者”却是有情欲性的,施雷伯总想与上帝融合,想通过阉割变成女人,孕育跟上帝结合的人种,享受上帝的性虐待。这种原乐的欲求,是绝对情欲性的,拉康也曾说过,妄想狂是同性恋的防御,当施雷伯知道自己想要与上帝交媾,同性恋的防御才开始显现出来,而幻想成为女人、“女性神经”进驻他的身体,同性恋的欲望和原乐的欲求最终达成和解。

拉康在他的三界学说中强调,妄想是象征界的压抑,实在界的返回,妄想是为填补象征意义的洞口,是自我治疗的企图。象征界的缺口由父性隐喻的失败造成的。我们推测,可能施雷伯的父亲在施雷伯小时候没有撑起父亲的符号化功能,由于没有史料参考,不好佐证。而施雷伯精神病的爆发时机,恰恰是他接受首席大法官职位的来临,这个职位是一个具有象征父亲的意涵,或许这个任命勾起了施雷伯早年父性隐喻失败的创伤,从而导致发病。我们看到,施雷伯在妄想爆发的时候,把他的主治医生费莱克西格拉进幻想,承担阉割他的功能,是符号化父亲的企图。宗教狂是一种妄想狂式的自我治疗企图,他们希望借助“他者”获得镜像的修复以及通过“他者”禁令来完成符号性禁止与许诺,通过认同绝对“他者”来获得存在的一个位置,一个可以满足全能和享乐,逃离精神病厄运的位置。但这种镜像修复又是极具侵凌性的,绝对“他者”律令的认同也是隐藏下的“原乐主义”,他们成不了佛,成的只是幻想层面“自成一统”且反噬自身的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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