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康精神分析理论
作者: Mary Klages / 4624次阅读 时间: 2009年10月03日
来源: 译注 秦伟 标签: 精神分析 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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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Mary Klages
译注     秦伟

一、引言:理论背景
      
      弗洛伊德无意识与意识(或者它我与自我[ego])之间做了绝然的划分,从而其所引入的人类自我的概念、亦即所谓主体的概念是一个被彻底地剖分为、分裂为意识和无意识两个领域的概念。而另一方面,西方人文主义者关于自我或者个人性(personhood)的人所熟知的概念是由意识水平上的活动所界定的,这包括理性、自由意志和自我反思等等。然而对于弗洛伊德、对于大多数的精神分析学家而言,行为、思想、信念和关于“自我”的概念全都是由无意识及其驱力和欲求来决定或者左右的。

       雅克·拉康是一个法国精神分析学家。他早先接受精神病学家训练,在三、四十代从事重性精神病的治疗工作,从五十年代开始他基于一些与结构主义语言学和结构主义人类学有关的概念发展自己的精神分析学说。可以认为拉康=弗洛伊德+索绪尔,再掺合一、两点列维—斯特劳斯,甚至还带些许德里达的味道。不过他主要还是师承弗洛伊德。拉康从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的角度重新阐释弗洛伊德,将精神分析从一个基本上是人文主义的思想体系变为一个后结构主义的思想体系。

二、问题:自我作为幻象?
      
      人文主义的基本前提之一是存在一个所谓的稳定的自我的东西,后者具有诸如自由意志和自我决定之类的所有的美好品质。弗洛伊德关于无意识的概念则属于这样的一类概念,它们开始怀疑、开始动摇人文主义关于自我的空想。在这一点上,弗洛伊德可谓是后结构主义的先驱。但是弗洛伊德希望的是,将无意识的内容带入意识之中,从而尽可能地消除压抑神经症——他就无意识与意识之间的关系曾有过一个著名的口号,即“它我所在之处,自我亦当到场”。换言之, “它”或者“它我”(无意识)将代之以“我”或者意识和自我同一性。弗洛伊德的目的在于加强自我(ego),即“我”、自我、意识的或者理性的同一性,从而使之比无意识更强大。

       可是对于拉康而言这一目的根本不可能。自我(ego)根本不可能取代无意识、或者完全揭露它、控制它,因为对于拉康而言自我(ego)或者“我”自己只是一个幻象,只是无意识本身的一个产物。在拉康的精神分析学说中,无意识是一切存在的大本营。弗洛伊德致力于研究一个具有多种变态可能的儿童是怎样形成无意识和超我的,是怎样成为一个文明的、建设性的(同时也是正常的异性恋的)成年人,而恰恰是在这一点上,拉康却着眼于幼儿是怎样获得我们称作为“自我”的那个幻象的。他的关于镜象阶段的论文描述了这一过程,描述了幼儿是怎样形成一个关于自我(ego)的、关于一个由单词“我”来确认的统一的意识的自我的。

三、无意识象语言那样构成

  拉康人学的核心是如此的一个思想,即支配着人类存在的方方面面的无意识是象语言一样构成的。这一思想基于弗洛伊德关于无意识过程的两个主要机制——凝缩和移置——的论述。凝缩和移置本质上是语言学现象,意义要么(以隐喻方式)被凝缩,要么(以换喻方式)被移置。拉康指出,弗洛伊德的释梦以及对于病人无意识象征的分析其大部分内容都有赖于词的游戏——有赖于双关语、联想、等等,这一切就本质上讲都是言词的。拉康说无意识的内容对于语言、特别是对于语言结构有着敏锐的觉知。

       在这一问题上,他追随索绪尔的思想,只是稍加改造。索绪尔讨论了构成一个符号的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关系,并认为语言结构就是符号之间的否定性关系(一个符号是其所是乃是因为不是别的符号),而拉康却只关注能指之间的关系。无意识的元素,也就是希望、欲求、意象,全都构成了能指(它们通常也是以言词方式来表达的),而这些能指又联成一个“能指链”:一个能指具有意义仅仅是因为它不是别的能指。

       对于拉康而言没有所指,没有一个能指最终所指示的那个东西。假如存在着所指,那么任何一个具体的能指的意义就将相对的稳定,也就是将存在(用索绪尔的话说)能指与所指之间的指示关系,而此一关系将派生或者保证某种意义。拉康说这样的能指关系不存在(至少在无意识中),只存在否定性的关系,即否定性的价值关系。

       由于缺乏所指,所以拉康说能指链—— 其形状有如x=y=z=b =q=0=%=|=s (等等) ——永远在滑动、漂移、循环。完全不存在任何的锚定,任何东西就终极而言都不能够将意义也就是将稳定性赋予作为整体的能指系统。能指链永远处于(德里达意义上的)游戏之中,任何努力都不能够阻止能指链上的滑动——永远不能够说“哈,x意义如此”,永远不能够使x得以确定。相反,一个能指只指向另一个能指,永远无法指向一个所指。

       这就好象字典,一个词只将你引向另外的词,永远无法引向词所指示的东西。拉康说这就是无意识的样子,一个(或者多个)不断地循环着的能指的链、没有锚定,用德里达的话说就是没有中心。

       拉康就是这样将弗洛伊德的无意识图象作了语言学的翻译,成了一个永远漂移不定的驱力和欲求的混沌的王国。弗洛伊德关心的是怎样将这些混乱的驱力和欲求带入意识之中、使之具有一些秩序、原由和意义,从而能够得到理解和管理。拉康则说成为一个“成年人”、一个自我的过程就是一个力图将能指链加以固定、稳定、阻止从而稳定的意义——包括“我”的意义——得以可能的过程。拉康理所当然地要说此一可能性仅仅是一个幻象、一个由于错误地知觉身体与自我的关系而造成的一个意象。

四、发展阶段I:需求与现实界
      
       弗洛伊德讲幼儿的多种变态可能的三个阶段:口腔的、肛门的和性器的,是俄底浦斯情结和阉割情结终结了多种变态的可能性并造就了一个个“成年的”人。拉康提出新的分类概念来解释上述的从幼儿到“成年人”的发展轨迹。他讲三个概念——需求、请求和欲求——它们大致上对应到发展的三个阶段或者说人类发展的三个领域——现实界、想象界和象征界。

       象征界的特征是欲求这一概念(稍后再谈欲求),并等同于成年期,或者用拉康的话说,象征界是语言结构本身,我们必须进入这一结构才能成为言说的主体,才能说“我”并让“我”指称某种看似稳定的东西。

       和弗洛伊德一样,拉康认为生命之初孩子是某种与母亲不可分离的东西,(至少从婴儿的角度看)在自我与他人之间、在孩子与母亲之间完全没有区分。事实上,弗洛伊德和拉康都认为新生的婴儿是某种粘乎乎的团儿,对于自我也就是对于个体化了的同一性毫无觉知,对于它的作为一个协调的统一的整体的身体毫无觉知。这个婴儿粘团为需求所驱动,它需求食物,它需求舒适和安全,它需求得到换洗,等等。这些需求是可满足的,能够为某个客体所满足。当婴儿需求食物时它得到乳房(或者奶瓶),当它需求安全时它得到搂抱。

       婴儿处在此种需求状态中识别不了在它自己与满足它需求的客体之间存在什么区分,认识不到一个客体(比如乳房)是另一个作为一个整体的人的一部分(因为它还不具有关于“整体的人”的概念)在它与另外的人或者物之间完全不存在区分,唯一存在的只是需求和满足需求的物。这是一种“自然的”状态,必须被打破之后文化才能形成。

       弗洛伊德和拉康都这样认为:幼儿必须与它的母亲分离,必须形成一个单独存在的同一性,才能进入文化。分离造成某种丧失,当孩子知道在它自己与母亲之间的区别并开始成为一个个体化的存在的时候,它丧失了其原先本来拥有的原始的统一感(和安全感、可靠感)。这就是织入到(无论是弗洛伊德的还是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中的悲剧成分:要成为一个文明化的成年人必然招致原初的统一体、未分化的存在、与他人(特别是母亲)的融合的严重丧失。

       而尚未做出这一分离的婴儿,他仅仅具有可满足的需求并在它自己与满足它的需求的客体之间不加分别,拉康认为这样的婴儿存在于现实界。现实界是一个原初统一体存在的地方(一个心理的地方而非一个物理的地方),因此,不存在任何的缺席、丧失、或者缺乏;现实界圆满具足,其中的任何需求都能够得以满足。并且由于不存在任何的缺席、丧失、或者缺乏,所以现实界中不存在语言。

五、发展阶段II:请求、想象界、镜象阶段
      
       拉康在此采用了弗洛伊德关于丧失概念所做的一个论证。弗洛伊德在其所著的《超越快乐原则》一书中引用了一个案例,说的是其外甥,大约18个月,将线圈的一头固定玩游戏。小家伙把线圈的另一头仍出去,说“Fort”,德语的意思是“走了”,然后他又把线圈拉回来,说“Da”,德语的意思是“这里”。弗洛伊德说,这一游戏之于小家伙是有象征意味的,构成了一个方法以排遣由于母亲缺席而产生的焦虑。他把线圈扔出去并说“Fort”,这重演了丧失所心爱的客体的经验;他把它拉回来并说“Da”,这就重现客体并从中得到快乐。

       拉康引用了这个例子,当然是强调它所展示的语言方面。拉康说fort/da 游戏的时间是18个月,正是孩子进入象征界也就是进入语言本身的结构的时间。拉康说语言总是涉及丧失和缺席,只有当你想要的客体不在场时你才需要言词。如果你的世界真的一切具足,无一缺席,那么你就不会需要语言(斯威夫特在《格利佛游记》中有这么一段:在一个没有语言的文化中人们背袱着他们需要指称的所有物品。)所以拉康说在现实界中不存在语言因为不存在丧失、缺乏和缺席,唯一有的就是圆满、需求及其满足。

       这样一来,现实界永远是超越语言的,不能够以语言加以表征(当然在个体进入语言之后就不可挽回地丧失了)。现实界以及需求阶段从出生一直持续到6到18个月之间的某个时候,持续到婴儿粘团开始能够在它自己的身体与环境中的每一样东西之间做出区分的时候。在此时候婴儿从需求转移到请求。

       请求不为客体所满足,一个请求总是一个指望别人承认的请求、亦即指望母亲的爱的请求。此一过程是如此展开的:婴儿开始感觉到它是与母亲分离的,并且存在着一些东西不是它的部分,于是“它者”的概念产生了。(不过请注意,目前尚不存在“自我/它者”的二元对立,原因是婴儿仍然不具有连贯的关于“自己”的感觉)。这种分离的意识,也就是它者存在的事实,产生焦虑,也就是一种丧失的感觉。于是婴儿请求重新团聚,也就是回到它曾经在现实界所拥有的原初的圆满具足和毫无分离的感觉。

       但是一旦婴儿知道(请记住这样的知道全然是在无意识水平上发生的)存在一个关于“它者”的概念,就不再可能重新团聚了。婴儿请求被它者所填充,请求返回原初的统一感;婴儿希望“它者”的概念消失。所以,请求是对于圆满、具足的,也就是对于它者的请求,指望后者终止婴儿所正在体验的缺失。然而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上述的缺乏、缺席、也就是“它者”存在的感觉构成一个必要的前提,婴儿由此才能成为一个自我/主体,一个能够发挥作用的文化存在。由于请求是希望得到它者的承认,而6-18个月的幼儿还不能够说它想要什么,所以请求是不能真正地被满足的。婴儿哭叫,母亲给它奶瓶,或者乳房,或者橡皮乳头,或者别的什么,然而任何东西都满足不了请求——请求所指向的是一个在不同水平上的反应。

       婴儿不能够识别母亲对它所做的反应和承认的方式,因为它还没有将它自己当作一个东西的概念——它只知道存在着“它者”的概念,只知道它与母亲分离了,还不具有关于它“自我”是什么的概念。这一时期就是拉康的镜象阶段。在此年龄段上——即在6到18个月之间——婴儿或者儿童尚未熟悉它自己的身体,尚未控制它自己的运动,尚不具有关于它身体作为一个整体的感觉。相反地,婴儿体验到的身体是支离破碎的,或者说是一块一块的——能够落入它的视野的身体部分,只有在婴儿能够看见它的时候才存在,当看不到它的时候就不存在了。它看见它自己的手,却不知道这一只手属于它——这只手可以属于任何人,或者什么人也不属于。不过呢,这个阶段的儿童能够将它自己想象为一个整体——因为它已经看见别的人了并将他们知觉为一个个的整体。


  拉康说在此阶段的某些时候婴儿会在镜子中看见它自己。它会注视它的镜象,然后回过头来瞧瞧某个真人——例如它的母亲或者某个别的什么人——然后又去注视镜子中的图象。在这样做的过程中儿童就 “从匮乏转向预期”;镜子,在镜象与他人之间反复交替,赋予它一种感觉即它也是一个整合了的存在、一个完整的人。儿童虽然还不能成为一个整体,还是与它者相分离的(尽管它具有关于分离的思想),但是处于镜象阶段之后却开始预期自己成为一个整体。它从“支离破碎的身体”转向“它的整体性的矫形术图象”,转向将它自己视为整体的和整合的图象,之所以称为“矫形术的”,是因为这一图象用作一根拐杖、一个校正性的工具、一个辅助,儿童由此获得整体性的地位。儿童所预期的是将自我当作一个统一的却又是(与母亲)分离的整体的感觉,儿童发现它看上去如同“它者”看上去一样。逐渐地,儿童在镜子中看见的这一实体、这一整体的存在将成为某个“自我”,后一实体由单词“我”来指称。

       不过真正地发生了的是一个错认的认同。儿童在镜子中看见一个图象,它认为这一图象是“(宾格的)我”。但是它不是这个儿童,它只是一个图象。而且另一个人(通常是母亲)在场强化了这一错认。婴儿注视镜子,回头看看母亲,母亲说,“是的,它就是你!”她保证了在儿童与它的图象之间的连接的“真实性”,并保证了儿童所看见的和所认同的那个整合了的整体性的身体的概念儿童将镜子中的图象当成它的全部存在的总和,也就是当成它的“自我”。这一在镜象中错认其自我的过程产生了自我(ego),后者说“(主格的)我”。 用拉康的话说,这个错认产生了主体的“盔甲”,即用来环绕和保护那个已经支离破碎的身体的关于整体性、整合性和全体性的一个错觉或者说错误的知觉。

       在拉康看来,自我(ego)、或者自我、或者“我”同一性,总是在某个水平上的一个幻想,一个对于外部图象的认同,而不是一个关于分离的整体的身体的内部的感觉。这就是为什么拉康将请求的阶段和镜象的阶段称为想象界。

       对于镜子中的图象的想象性认同产生了关于自我的概念。在想象界中产生了并维持着在自我与其图象之间的异化了的关系。无论是对于意识还是无意识,想象界都是一个想象的王国。它是前语言的,是前俄底浦斯的,而且极大地依赖于视知觉,也就是依赖于拉康所谓的镜子想象。婴儿误将其当成它自己的那个整体的人的镜象在精神分析的术语中叫作“理想自我(ego)”,即一个绝无匮乏的完美的整体的自我。这个“理想自我(ego)”被内化;我们通过(错误地)认同于这个理想自我(ego)而建立关于“自我”、即我们的“我”同一性的感觉。根据拉康的看法,我们由此而想象了一个绝无缺乏、绝无缺席和缺陷的自我。我们在镜子中所看到的那个稳定的整体的统一的自我的虚象就成为对于丧失与母亲身体的原初的一体性的补偿。一句话,拉康认为我们为了进入文化而丧失了与母亲身体的统一,也就是丧失 了“自然的”状态,可我们却通过错误地将我们自己知觉成什么也不匮乏——知觉成自身圆满具足的存在——而使我们感觉不到丧失。

       拉康说儿童的自我概念(它的自我(ego)或者“我”同一性)绝不可能与它自身相匹配。它在镜子中的图象比之儿童总是较小但却更稳定,总是在儿童之外的“它者”——某个在它之外的东西。儿童终其一身将它的自我错认成“它者”,即错认成那个镜象,后者提供了一个关于自己、关于控制的幻象。

       想象界是一个心理空间、一个心理阶段,儿童在这里将它的关于自我的概念投射到它所看见的镜象上。镜象阶段加强了自我/它者的二分,而在此之前儿童还仅仅知道“它者”而不知道“自己”。 对于拉康而言,关于“自我”的认同总是借助于“它者”。这不同于二元对立,二元对立认为“自我”就是那个不是“它者”的东西,“它者”就是那个不是“自我”的东西。相反,依拉康的观点,“自我”就是“它者”,关于我们用“我”来指称的那个内部的存在的自己的概念是基于一个图象,即基于一个它者。自我的概念有赖于一个人错误地认同于某个它者的镜象。

       拉康的“它者”一词用法甚多,很难把握。首先,恐怕这也是最容易理解的用法是关于自我/它者的感觉,此处“它者”就是“非我”,然而我们已经说过,“它者”在镜象阶段成为了“(宾格的)我”。拉康用大它的概念以区别它者的概念与实际的它者。儿童在镜子中所看见的图象是一个它者,其赋予儿童以大它的概念,后者作为一个结构的可能性使关于“我”也就是关于自我的结构可能性成为可能。换言之,儿童遇见实际的它者——它自身的图象,其它的人——并理解了“大它存在”的概念,所谓的大它性指非已的东西。


译注     秦   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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