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3 關於片斷的回憶和命題
作者: 張凱理 / 5157次阅读 时间: 2010年6月19日
标签: 客体关系 主体间 自体心理学
www.psychspace.com心理学空间网誌 Dec 15, 2006

張凱理

  抱歉我改了題目,之前訂的題目(Intersubjectivity: How Stolorow et al. read SelfPsychology?),我不大想講了,但今天要講的,我不十分確定適不適合當題目,因為有點personal。先講結論,結論是什麼?結論是講我有兩個角度(perspectives),而第二個角度,其實是回到第一個角度之前,這對我是很有趣的一個人生的意外。

  這個題目是今年八月的稿子,起因是因為過去一年半,我有一些寫在部落格的東西,放在一起。回憶的片斷,和關於經驗抒懷明志的命題而已。首先,我的感觸是,心理治療這件事是不可教、不可學、不可做的,特別是精神科,我不曉得心理系狀況如何,我覺得在精神科,這個事情是不可教、不可學、不可做的。現在很多人出來開業,我的看法是,假如你是想做生意,那你應該改行了。把這件事情當成生意來做,實在是我難以接受的。它本質上是 CRAFTSMANSHIP,什麼是CRAFTSMANSHIP?就是手工藝。就是三峽那個祖師廟,不知道現在弄得怎麼樣了,我大概二十年沒經過那裡,那邊的一樑一龕都是雕出來的,那其實是慢慢雕的,再雕個一百年都不見得能夠完成,但這是恰當的,這跟蓋教堂一樣,應該是多少年的誠意累積在那邊。CRAFTSMANSHIP為什麼變成絕學?因為這個傳承,基本上是很難傳承的。像蘭嶼的原住民,代代相傳做獨木舟,做獨木舟是把一棵樹砍下來,刨成獨木舟,居然就可以下海抓魚。我以前看過老師傅做木桶,不用螺絲接縫,居然不會漏水,而且可以用很多年,這是很奇怪的。這是 CRAFTSMANSHIP 的本質。

  兩個角度就是:(1) THEORIES OF THE SELF AND OBJECT RELATIONS THEORIES,(2)人文精神的憩息之所。這兩個角度花了我二十五年的時間,而第二個角度到這幾年才確定,所以今天這個回憶的分享,personal的部分或許還是有可以給大家參考的,因為我相信我們每一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角度。我以前的想法是,第一個角度會出來得很辛苦,但出來了之後,沒有多久,通常沒辦法停留太久,其實你就陷入了有某個角度之後的框架,那第一個角度通常會限制住自己很多年,有趣的是第二個角度怎麼出來。

  第一個角度,就是我一再講的兩個柱子,客體關係理論和自體理論。請注意,這個自體理論我或許起先是講自體心理學,但不會只是在想自體心理學。

  而第二個角度,很奇怪,幾年前我講過「人文精神的憩息之所」,這是台灣心理治療學會創會的時候,文醫師找我講個題目,我當時選的題目。所以很奇怪,冥冥之中,我當時選了這個題目。第二個角度,就在迴溯人文傳統,從心理治療來講,這並不抽象,它並不是在清談,它是有方法、有路徑的。明顯的是,它會與存在治療有關。而且既然接到人文,所有人文的書遂都有關,那實在是太好了,那表示這邊的書實在看不完,因為,第一個角度的書,我不否認有學問在裡頭,但基本上,它其實打算只講治療室裡面的事,沒有講到外頭,甚至講到外頭都有點不好意思,覺得好像應該要做一番解釋的樣子,但是如果人文的部份進得來,我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唸這些書,而這些書基本上跟人都有關係。那為什麼第二個角度是回到第一個角度之前?因為我覺得我的命格在此,其它的事情都是兜圈子而已。我現在很高興回到了一切開始的地方。

  接下來是一些命題。其一是為什麼古典分析理論之後會發展出客體關係和自體理論,這個演變的原委在哪裡?這是我兩個月前被問到的問題,當時我寫下的一段話是這樣子的,我說這很難答覆,關鍵應該在四字,就是drive、ego、object、self,這是順著 Fred Pine 的講法,前兩者屬古典理論,後兩者 ORT 理論和自體理論則是解釋架構重心的移轉,這個移轉有幾個 implications。第一是,我們對零到三歲的發展,理解遂更清楚。第二是,不再侷限於 Freud 受限於 biology的思維。第三是,人的經驗和現象成為我們探討的重心。那我覺得,這是我的看法,遂能接上現象學的傳統,而這個傳統恰好是 Freud擦身而過,他跟胡塞爾都上過 Brentano 在維也納大學的課,但是他跟胡塞爾開出兩條完全不同的路出來,所以是擦身而過,因為 Freud堅持科學的典範,遂錯過了現象學的傳統。第四是,解釋架構重心的移轉並非完全否定古典理論。比如說 drive,它絕對是生命的奧秘所在,它是undercurrent,它是生命的黑潮。地球旋轉天體運行帶動的洋流,那個力量不是人能決定的,大於任何我們已知的力量,那個地方絕對是個奧秘,是生命會動的原因。小池塘沒有波瀾,小池塘沒有東西在流動,大海不是如此。第五是,結構假設還是能夠言之成理,尤其是對於 conflict為主的精神病理學,但是這個解釋架構的移轉恰可解釋 deficit 為主的精神病理學。

  關於兩個理解人的經驗和現象的主軸,為客體關係理論和自體理論,這裡自體理論包括自體心理學,但不是只局限於自體心理學。ORT 的部分,middle school 和Kohut,精神上是一致的,是講同一件事情。Kleinians 的貢獻則是對黝暗的逼視,這是他們有趣的地方。至於 OR現象和自體現象遂為一銅板的兩面,這一點,有人可能會說,這個銅板不存在,或這是兩個不同的銅板,或這是銅板的同一面。Whatever,我仍會說這是一個銅板的兩面。在這樣的架構下,ego psychology 要怎麼放?Ego psychology 是銅板上面那些細緻的紋路。那怎麼放drive?怎麼放 id?Id 的部分我覺得是吹一口氣,這銅板遂有生命了,那一口氣拿掉,我可以講,這些東西全都死在那邊。

  而過去半世紀裡,諸理論者用不同的概念反覆在講的,都是同一件事,一個人的結構和其界限的穩定度和viability。不同的作者用不同的方式在講,比如說,Klein 的 PS ←→ D 理論,Winnicott 的 Transitionalobject,Michael Balint 的 Basic Fault,和 Ocnophil vs. Philobatism,Benignvs. Malignant Regression 的講法。或 Kohut 的 selfobject 的講法。Minuchin講家族治療,也在講系統之間的界限的狀態,一個界限有可能是 enmeshed,有可能是 disengaged,有可能是 clear的。Bowen 的講法其實跟精神分析很像,講 Differentiation of Self,出問題者多在 50 分以下,還算健康的人多在50 - 75 分,很難有人到 75 分以上,有誰宣稱在 75 以上,我倒想看看他長什麼樣子?比如說,Fairbairn 講的infantile dependence,到 transitional stage,到 mature dependence,這何嘗不是在講那個self 形成的狀態和穩定度和隨之而來的客體關係,是如何的演變,但自體分化出來的時候還是有一個 maturedependence,並不是完全就不相干了。或 Mahler 講的 Separation-Individuation,Bowlby 講的attachment,secure 和 insecure,尤其是 insecure 的部分,而 internal working model講的是一個人怎麼看待自己、怎麼看待他者、怎麼看待外在的世界,安不安全。可以說,insecure的,看待的大概都不安全。你看待自己不安全、看待他人不安全、請問這關係要怎麼建立?你看待這世界不安全,請問你要怎麼行走於世間?

  所以這些不同的作者在過去半個多世紀,都在講同一件事情,都在講界限上出問題的前因後果,而這些事情,基本上,註定要重演在治療室裡面,因為,當治療者遇到一個界限不穩定的人,你就知道這個相處會有多少困難重演在你跟他的關係中。

  講到角度,就要開一個角度的玩笑。這是 Patrick Casement 今年的新書上的一個例子,寫得很可愛。Casement 是屬middle school 的精神分析師,曾做過觀護人、社工,準備要退休了,這種書我覺得是那種退休之前寫的好看的書。2002 年那本叫做Learning from our Mistakes: Beyond Dogma in Psychoanalysis andPsychotherapy,今年這本叫做 Learning from Life。他說,有一個英國士兵在 Khartoum,Khartoum是蘇丹的首府,1885 年高登將軍在那裡城圍陣亡,這是英國殖民史上一場慘烈的往事。他們在 Khartoum幫他立了一個碑,高登將軍騎在馬上。這個英國兵,很崇拜高登將軍,常帶著他的小兒子去欣賞這個雕像。有一天,要移防離開蘇丹了,他們要回英國去了,他跟他兒子說:「我可以答應你任何一個要求,你有想再去一次的地方嗎?」小兒子說:「可不可以再去看高登的雕像?」幾天後,父子一塊站在高登雕像前,沈默的準備跟高登將軍道別,一會,孩子跟父親說:“Dad, who is that man sitting on Gordon? ”孩子只是去看馬的!這是角度有趣的地方,一個人看事情的角度,搞不好另一個人是倒過來看的。所以角度誠然可貴,但憑良心講,也不用太自以為是,非得怎麼樣不可。

  精神分析跟動力心理治療,有一個命題是 Fred Pine 說的,這句話是讓我鬆了一口氣的命題,關鍵在「as necessary」、「aspossible」,「盡其必要地」、「盡其可能地」。這句話用中文翻過來,叫做盡其必要地做動力心理治療,因為這是盡其可能地作精神分析的前提。

  這句話接下來我們會說三遍。

  下一個命題呢?這是 Richard Chessick說的,這個老前輩,學過哲學,他說精神分析跟個別動力心理治療的差別在於,其實動力心理治療是更困難的,治療者常常要換檔,常常要調整自己的狀態,session by session,要根據病人的狀況調整。而精神分析的狀況是,你可以assume,你可以假設,你可以視為當然,你的被分析者,他的功能、他的穩定度,你可以視為當然。這是因為它已經有一個蠻高的門檻在那邊了,包括它的費用、它所花的大量的時間。一個人如果一個禮拜要進治療室三到四次,你千萬不要以為他是住在治療室的隔壁,他的往返時間,搞不好要一兩小時。台北的交通,你從任何一個點到另一個點,一小時剛好是從容,你往返要花兩小時,加上在治療室裡 50 分鐘,就是去掉半天的時間,有誰有這樣的luxury?有這樣的奢侈,可以付得起這樣的費用和時間?因為等於要去四個半天!而且精神分析是經年累月在做的,所以,這事情能夠成立的時候,我不管你在治療室裡講了多少瘋話,多少奇怪的fantasy,好歹你走出治療室,我明天還會看到你,而且你還會付費,那個付費表示什麼?表示一個月要付四萬台幣,一次兩千五,一個禮拜四次的話,有誰有這個luxury?這個絕對不是拿來付房租和任何其它生活必要開銷的錢。所以這個門檻卡在這邊的話,就等於是已經假設被治療者的狀態,已經不用去管他在治療室外面的狀態,他在治療室外有多大的困難,都可以不用去管他,假如他可以這樣和你一起工作的話。而動力心理治療原則上門檻比這個來得低,以致於我們有可能會收到很亂的病人,比如那些會界限不清楚的病人,這其實很容易發生。

  接下來是那句話的第二遍,關於動力心理治療和支持性心理治療,我們盡其必要地做支持性心理治療,因為它是盡其可能地做動力心理治療的前提。能這樣講,我就覺得很愉快了。這表示我們其實可以很放心的做支持性心理治療,千萬不要以為你在做的是沒有必要或價值或錯誤的事情,因為這件事情是在為一件更抽象的事情的可能性做準備。

  為什麼要講精神分析?我這幾年來給自己三個理由,我很希望聽到第四個理由,希望這邊有些討論。第一個理由是,精神分析是現代性的產物,而現代性的關鍵是在理性和非理性之間有一個辯證在,理性越發達,非理性的反撲就越強烈。這個理性是指工具理性。我不確定我們這個年頭,除了工具理性,還有沒有別的理性?假如有的話,我很樂意知道那是怎麼樣的理性?前幾年我會說,那叫做價值理性,但其實我並不曉得什麼叫做價值理性,我希望能弄清楚。但是工具理性我們是比較熟悉的,就是那個讓我們能夠生活下去的、火車幾點鐘開、捷運幾分鐘一班、不會誤點的東西,那個東西叫做工具理性。第二個理由是,在四百多種個別治療學派中,精神分析是最人文的,原因是因為,它守著那些語言和文字,它沒有辦法很快的變成一個架構,或者很清楚的模型,它漏洞很多,而那個漏洞給它帶來的是,它遂可以繼續再胡思亂想下去。但是,難題是我們學習的時候,會卡在文字的海洋出不來。第三個理由是,精神分析是 clinically relevant,為什麼clinically relevant?因為精神分析是病理學,它的起源是病理學,它最好用的地方還是病理學。Adorno這句話,「關於精神分析的事情,全都講錯了,除了那個最極端的地方。」它講的最極端的地方是有道理的,雖然它其他地方都講錯了。

  讀精神分析的麻煩在哪裡?因為,它的誕生如果是要解答某種現代性的困境的話,這個解答曾幾何時已經變成症狀或問題的一部份。這樣的命運是不是必然?怎麼樣避免這樣的命運?我想,要能夠不被困住,關鍵在要避免成為症狀或問題的結構的一部份。這個回到個別治療也有關係,大家要當心,不要變成 T-CT (Transference-Contertransfrence)結構的一部份。變成那個結構的一部份時,我們就沒有辦法不被trap住。我知道我會在裡面,但是我又希望我不被 trap住,大概是這個意思。所以對這個症狀或問題的結構,勉力要維持一個 critical distance and edge,那麼自己要不懈於criticalself-reflection。但不好的消息是,這一切可能都是徒然的,因為我們會疲倦、會想不下去、會讀不下去、會做不下去。所以治療者的狀況堪憂,他遲早會被困住。

  而治療者的狀況的另一個堪憂,今年有一本新書,書名叫做 Removing the Mask ofKindness,它是講治療者有一個很糟糕的狀態,叫做 Caretaker PersonalitySyndrome,就是治療者一心要當助人者,當照顧者,這其中的 trap,它說 it is not always better to givethan receive,施不見得永遠比受來得好,being good can go bad,你一昧想照顧,事情可能會 gobad,可能會更糟,然後 the disease to please,如果你是存心要取悅另外一個人,can even befatal。這本書我覺得每個治療者都應該讀,我覺得我應該讀。

  學習治療,我覺得有一個困難的地方,是那個原則,原則如果能把握得住,我覺得致命的錯誤,或者很糟糕的錯誤,就能夠少很多。那原則我這幾年才比較清楚,顯然我曾經不清楚很久。而且治療者的狀態不比被治療者的狀態來得不耐人尋味,我以前會說,治療者要有粗有細,為什麼?因為如果你只有細的話,你很快就會受不了,細的意思是說,你能夠細微的察覺,好像你聽覺的頻道可以聽到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那真的很慘,多少聲音是比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還來得大,於是乎,你可以聽到太多聲音,幾乎不能不聽到聲音。要有粗的原因是因為有些聲音你會聽不到,這個粗很重要,因為治療者不能太纖細。但治療者不能只有粗,他完全沒有細的話,他就沒有辦法察覺。所以治療者在調整自己的狀態,在粗細中間要做調整。而且我覺得他最好要能夠有豪情,他最好像曹操那樣,被打敗的時候還能夠在馬上橫朔賦詩,所以曹操其實是有趣的人。而我說治療者的命運是由軟到硬,這種講法是有語病的,那請問反過來講可不可以?能不能是由硬到軟?這軟硬指的是心腸。反過來講我覺得是講不通的,因為從硬到軟的治療者,我到目前還沒有碰見過,而且如果從硬到軟的話,他一開始就不會做這件事情。所以,治療者的命運似乎是從軟到硬,硬跟剛剛我講的那原則是有關的。治療者的狀態,這幾年我用的四個字是 structure、是 tempo、是 balance、是integrity,這四個字我現在沒辦法細訴,但這四個字我覺得是治療者要用來修身的,修他自己的身的方法。那被治療者的狀態,一定是vulnerable 的,這當然沒有問題,但是治療者不要只能看到 vulnerability,要試著去看到他的長處、他的優點,看到他的strength,看到他的力氣所在。比如說,他假如會畫畫、寫書法,他假如有一個很特別的喜愛,那太好了。他的長處假如我們沒辦法看到的話,是不對的。而且我們要學習體會時間,這件事情我到現在還沒有辦法說清楚,我只能說,有的事情需要多少時間,你勉強不得。五年十年,你說很長嗎?原則上講,你捫心自問,五年前的自己、十年前的自己,知不知道自己要五年十年,才能變成今天的自己?我會這麼覺得,五年、十年,一分鐘都少不了,就是須要這麼久。

  那整個從精神分析,這邊有一些感觸。就是為什麼一開始的時候,二十世紀初,第一代的 Freudians 有這麼多mavericks,mavericks 是很不馴的,他們很容易變成 wild analysts,發生過這麼多 tragedies,這些tragedies在精神分析頭二三十年的歷史有很多例子。但是,那個年頭卻是能量很強的年頭,從精神分析史上來講。為什麼那時候超現實主義會這麼樣擁抱精神分析?為什麼整個二十世紀的 climate of opinion (Auden)是精神分析?為什麼是這樣子?前兩個禮拜,在某個討論時,我曾說這是末學,這其實是在挖苦。那我們怎麼去唸精神分析?這個事情跟我們有關嗎?我們在台灣到底接上了什麼樣的modernity?這個末學的講法是個懷舊的講法,意思是說這個事情它最光輝的日子已經過去了,那我們有什麼?現在流行什麼,我們就立刻有什麼。所以這跟跑去巴黎血拼LV有什麼兩樣?沒有辦法進入我們裡面的,是那個歷史辯證的過程,那中間有一個過程,其實我們接不上那部分,這是很讓人痛苦的地方。我們進場的時間已晚,我們有兩個nostalgia,一個是屬於我們自己的,一個不是我們自己本身的,是別人已經在nostalgia,我們接回來,血拼回來的。然後,我們有兩個以上的vulgarities,vulgar就是粗暴的意思。所有西邊發生過的錯誤,東邊一定要重新再發生,而且是很快速的一再反覆發生。所以要怎麼讀?好吧!先說誰適合讀?要有點病,但不能病太重,跟文字一定要有緣份,否則你接不上,所以必須是overreader,有他的內在邏輯的,因為你是幾十年的閱讀、幾十年的收藏,幾十年的內在邏輯在決定了你讀了那些書,這個內在邏輯就是我們的生命的內在風景,但是要怎麼讀?只能大量的讀,照自己的內在邏輯,但是這個邏輯會帶自己去到哪裡,我們事先並不知道。你知道接下來五年要讀什麼書嗎?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確定我明天要讀什麼書!這個旅程最有趣的地方,正是我們不知道那個內在邏輯會帶我們去哪裡。所以這是讀精神分析有趣的地方,讀到斷氣為止。至於這樣馬革裹屍,夠不夠維繫一個人意義之所在,我覺得是個有趣的問題。

  Anselm Kieffer是一個德國畫家,1945 年出生,有一幅畫叫 TheBook,他畫的畫,常常是在畫歷史,這幅畫是焦灼大地上面的一本書,這本書遲早會被風化掉,事實上看起來已經風化的差不多了。書,我不曉得你們有多少,我不曉得你們手邊有沒有二十年以上的書,我的意思是說你放二十年了,或者你買了一本二手書,二十年以上的書,二手書我覺得在台灣是不被珍惜的,如果你上http://www.bookfinder.com/訂二手書,是很愉快的經驗,因為很便宜,而且常出乎意料的找到。舉個例子,我手邊有一本「追憶似水年華」,那本書是 1920前後的版本,書頁上,不曉得誰當時讀過而且眉批,還註明了時間,於是乎,八十年後我買到了一本八十年前有人讀過的書,這本書叫做「追憶似水年華」,這本書的趣味正在這裡。其實,書是有生命的,它會給蟲吃掉,它會被風化,它是有生命的,這件事情是很重要的,它跟數位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而文本,好像文字的海洋,沒有辦法,只能跳進去,但只能跳進去,這件事情顯然是個冒險。而且文字是陷阱,不管閱讀也好,書寫也好,文字都是陷阱。那既然是陷阱,為什麼還要跳進去?因為我們除了這個陷阱,除了文字之外,沒有辦法進入那個世界。你把文字拿掉,一個人很天真,一個人可以不識字,他的生命可以還是有趣的,但是那跟文字的世界很遠,會少了一種人文。精神分析註定是要跟文字打交道的。反過來講,我們要當心文字的機括。牟先生在五十自述裡提到,他在山東長大,他的父親其實是在經營有點像現在的快遞公司,這樣的地方人南南北北很多,當時民初應該就是騎馬或是馬車,那是一個很實在的生活,所以他不是書香世家的那種人,那牟先生碰到熊十力先生的時候才從文字的機括脫困,這個要看他自傳裡頭的描述,這我覺得是中國近代哲學史上很有趣的一段,那這個脫困,我覺得是後面他能在文字的世界裡打轉的時候,很奇特的不受困的原因。牟先生的文字是很好的,他的文字有一種不受限於文字的漂亮的地方,文字的機括沒有把他困住。

  而在文字的海洋泅泳的的人,應該把自己當成魚,終究無所得的魚。魚求什麼?不要被大魚吃掉,好好過完一生就好,還要求什麼?因為終究無所得,所以就沒有什麼好計較、好算計,也不須要憂傷自憐,這種魚最好的下場,就是被老人與海的老人捕獲,老人說那是我兄弟呢!或伴著 DEEP BLUE中,沉入越來越藍以至黑藍的海的潛水者,不再浮起。

  治療室裡面有所謂「完美的風暴」,其實我無意要強調「完美」這兩個字,重要的是這種風暴,是那種會翻掉船的風暴,包括被治療者自殺了,當然我們也可以包括治療者自殺了,包括被尾隨,包括 Violentattachment,包括治療的失敗,包括 impasse,包括 boundary transgression,嚴重的transgression,包括治療者被殺死,這些都是真實可能發生的。

  而我們的被治療者其實在講這兩句話「還我一個童年」、「給我一個生活」,他跟治療者這樣吶喊,「還我」、「給我」,但治療者是誰?治療者能還別人什麼?治療者能給別人什麼?你不要說你收了他的錢,我收了你的治療費用,那你要我還你給你什麼?我聽過這樣的笑話,治療者把治療費用還給被治療者,那大概也算是種還。

  治療室兩個dimensions,一個是客體關係的情結,一個是自體的發展。客體關係的情結,帶來的困難是,被治療者一直在繞圈子,他一直在他的情結中繞圈子,一直在 repetition,搞得他的 self不夠力氣了,他花太多力氣繞圈子了,他的生命沒辦法是直線,他一直在兜圈子,他像是在高雄台北間走高速公路,結果你一直在下高速公路。下高速公路,你很快的彎進去一個很奇怪的繞不出來的地方,你沒辦法回到最直接的那兩個點之間的那條線、那條路,所以他們要完成的事情一直都零零落落。他沒有辦法一年、兩年、三年、四年就把它完成。自體的發展要找到一個 leverage for change,但這個 leverage for change不是治療者給的,是被治療者本來就有的,就是剛剛講的那個self,那些他的長處,那些他的過去的生命學習,那我們能做的就是只能從原來斷裂的地方,把它接上,因為重新再學,從零開始學是很困難的事,假如我失業三年,重新接回去再工作的話,一定是找那個三年前放手的工作,重新再接回去。這是常見的狀況,否則就是從零開始,從零開始很痛苦,到了中年你就知道那是多痛苦的事情。而客體關係的情結像是一個是迷宮 (maze),我起先是用 labyrinth 這個字,後來有人告訴我,labyrinth其實是不會迷路的,像是歐洲有些花園,弄成一個像 labyrinth 的樣子,奇怪的是,你只要持續往前走,你就會走到出口,但是,maze不是這樣,它中間有岔路,你走錯路,走到死胡同,轉不出來了,你再繞回來,一再迷路。而 through the maze 時,治療者要維持reverie 的狀態,這是 Bion 的詞,就是治療者要幫助自己以至被治療者安靜,治療者要盡量不要動。而治療者對被治療者的自體的發展,要appreciation,要替他高興,當他完成了作品,你要欣賞地說:「哇!這真是一件很好的作品!」,這個appreciation其實是治療(者)的光明面,他不只是看到病理的部分。

  治療這件事情不是繡花,不是那麼纖細的東西,一針一線往返地繡,也不是那種彈琴的時候,一個個音符很怕彈錯的方式的演奏,它是一個不完美的,但基本上是試著要流暢的演奏,而這正是傳統相機和數位相機照相的差別。數周前,一個有陽光的禮拜六下午,V君在照相,他的相機是一個傳統相機,我說你怎麼不用數位相機,他說,用傳統相機的差別是,這是不確定的,可能會失敗、極可能會失敗,沒有辦法複製的,甚至重新洗底片,每一次都會洗出不同結果來,而且有一個物質性的,所以它會泛黃的,所以那個捕捉到的,不可磨滅的瞬間,只能停留在攝影者的腦海中的。當時在陽光下,我高興地說,極可能會失敗,但即使失敗也不要緊的,這就是人文的定義呢。

  後來還有一個對話,順著下來,一些聯想,這部分我覺得很有趣,我很期待這部分等一下會有些討論,因為其中有很大的問題。這個對話是關於鏡像的隱喻。一個人照鏡,遂見鏡中的自己。這是 Lacan 所講的 mirrorstage,孩子,六到十八個月大,在鏡中看到自己,遂以為他是鏡中的自己。這鏡子是我們一般照鏡之鏡,浴室裡的鏡子。Winnicott 和Kohut 的鏡子可不是這樣的鏡子,他們的鏡子是父母親的眼神,那個高興的、喜悅的眼神,這個 mirroring不是那個沒有生命的、只有物理性的東西。如果治療者和被治療者,都為鏡,那他們會在雙方的眼神中看到自己,但這個互相的見到,很可能是扭曲的鏡像。如果雙方是互相投射來去,你投射來我投射回去給你,兩個人就卡在兩面鏡子中間,兩面鏡子中間就會變成鏡陣,鏡子的陣,那就沒完沒了了。鏡之所以成為鏡,是玻璃後面有東西阻隔,把光反射回來,那我們引述 Fromm 的話,他在 To Have or To Be?書中說,他說藍色的玻璃,之所以為藍色,是因為它把藍色以外的其它顏色都吸收進去,遂為藍色的玻璃。To have or to be跟這個比喻的關係,就在於It is named not for what it possesses but for what it gives out,我們是什麼,是因為我們放出了,我們沒有佔有什麼,我們才是什麼。如果照這樣講法,治療者沒有辦法全部吸收被治療者的投射,你能夠全部吸收的時候,你就變成黑色了,你光線都不見了,你全部吸收進去的話。但是你沒辦法全部吸收啊!你還是會折一些回去,或者你沒辦法吸收的部分會被看到,所以治療者必然仍會顯現出除了純然的黑以外的顏色。而黑之為黑,是因為所有的光都被吸收了,那人有沒有可能是純然的黑?純然的黑恐怕是永遠沈默的,恐怕不是人的狀況,那治療者就有三個可能,第一個可能是他是那個 Freud 講的 blank screen,那個雪白的,uncontaminated的,沒有摻染有色東西的銀幕,你映照上來,那我就映照回去給你,那這就是你的,而我還是 blankscreen;第二個是隱含扭曲的鏡子;第三個是除了黑色以外的有色的玻璃。或許,我們可能最希望的狀況,就是除了黑色以外的有色的玻璃,但問題是我們是什麼顏色的玻璃。 Frankl 跟Fromm,他們讓人感動的地方,就是在這件事情上,就是終其一生,他們沒有對生命失去希望,不管他們曾經吸收了多少扭曲的名堂在自己裡頭。那做為一個治療者,我們散發出來的是什麼?我覺得對我們、對我自己是很大的考驗,假如到頭來,還是 cynical,還是despair,那我說我自己還困在一個很奇怪的地方出不來,我希望自己能夠散發出一點陽光下那種讓人明亮的東西,這是我現在還在思索的事情,我不曉得我能散發出來什麼?而如果一個大自然的風景,它安靜地存在那裡,而安靜地存在那裡,表示它對人不要求有回應,你可以對它大喊大叫,但是它還是沒有回應,它還是安靜地在那裡,泰然地在那裡,那治療者的狀態也應該像如此靜謐的山水一樣。這段是關於鏡像的聯想。我會期待等一下聽到在座諸位的想法,因為你們不一定跟我的想法一樣。

  這幅畫是黑色的,這樣看其實看不出來它的色調的差別,這個是 Ad Reinhardt (1913-1967) 的畫,抽象表現主義和極簡主義的畫家,作品是黑色的,他的畫有哲學的意涵,他有寫下關於他的畫的一些思考,可以上網查一下。

  我有一個奇怪的經驗,大概是兩年前這個時候,那個秋天我帶小女兒去學畫,仁愛路上有個青少年活動中心你們知道嗎?我送她去,那時她小六,我送她去,都在樓下走來走去等她,等她下課的時候再接她回家。沒多久,一兩個月後,她就叫我說,你不要陪我了,我說那我要不要來接妳,她說不要接了,她自己搭捷運回來,那是一個有趣的學習,她在學習離家和回家。我那時在附近走來走去,碰到一個廟叫慈恩宮,一個小廟,那個廟很有趣,供的是一個清朝時來台灣的將軍,廟門口橫軸寫著「輕舟一帆下閩南」,一個四十歲上下,看起來有點像智障的人,守廟守得很虔誠,他說這個廟會感應。然後我在廟那邊坐,一坐就兩三個小時,印象中,2004年我正好在準備一個題目,要講 Klein,我第一次講 Klein 的 outline就是在那裡寫出來的,有一個早上,我在那邊快速的閱讀,快速的概念出來,想我要講什麼,心裡很平靜。為什麼坐在那個地方會平靜?我的問題是,為什麼坐在那個廟門口心會平靜?那個廟在路邊,不是獨立的建築,是在尋常巷子的尋常兩戶人家中間。是因為佛樂,禮佛的音樂?因為佛樂就像海潮一般的重複、重複、再重複?還是因為沈默的神佛?這種平靜是人沒有辦法帶給人的,為什麼那裡會給我帶來平靜?這個限制,我覺得是治療室裡的限制,治療室沒有辦法給人帶來,像一個廟給人帶來的那種平靜。但是,我後來又想,假如沒有那個廟祝在那邊,會有什麼差別?所以我最後的命題是,平靜是來自,沈默的神佛,和虔敬平凡不發問的人。

  我剛剛講說第二個角度跟人文有關,抱歉我再講十分鐘,把關於存在治療的筆記講完。存在治療我大概看了十年,到了去年我第一次把 powerpoint做出來的時候,我才知道這個事情終於告一段落。存在治療的作者,在台灣我們目前所聞大概是 Frankl 和Yalom,其他作者很少提到。但存在治療其實有近百年的歷史,跟精神分析是並行的。它是源自歐陸哲學,尤其是現象學、存在哲學和詮釋學的一個治療傳統。對於心理治療的眾多學派而言,它是一個小傳統,英國的 SEA(Society of Existential Analysis),會員大概只有400多人。但它是最不受限於心理學和精神分析的思維,也是最親近人文學科的治療取向,這個是關鍵。它的治療精神,是現象學的方法、詮釋學的經驗、和存有的關懷。它的意義特別是在生命轉彎的地方,日復一日、無以為繼之際,一個人如何面對做一個人的腳跟下大事,這是存在治療的意義得以彰顯之所在。

  存在治療要從 Ludwig Binswanger 講起,他是 Freud 的朋友,不只是他的學生,是他的朋友。他起先順著海德格的哲學,開啟了Daseinsanalyse。到了1947年,Medard Boss 開始問學於海德格,結晶於 ZollikonSeminars,有十年的時間 (1959 - 1969) 在瑞士的 Zollikon,一個學期大概去三次,每一次停留兩週,每一週有兩個sessions。第三心理學 Humanistic Psychology,跟這個有關,Frankl 的 Logotherapy和這個有關,Laing 講的和這個有關。近二十年,1988 年開始,英國的存在治療學會開創,創立人是一個荷蘭籍的女性叫做 EmmyVan-Deurzen,重要的作者還包括 Ernesto Spinelli,Hans Cohn等,還有就是 ExistentialTherapies 的作者 Mick Cooper,我的推薦是唸 Mick Cooper 的書,這本書把存在治療到目前為止的情況鋪陳的很清楚。

  那我們該如何度量治療室裡的時間呢?最簡單的方法大概是鐘錶罷。但打開窗戶看看,你就會知道,其實天色在告訴我們時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是放一個檸檬在書架上來算時間。沒有切開的話,切開的話就很快,它從青翠的檸檬,變成一個蒼老的檸檬,要花四個月的時間。度量時間,這是一個方式。

  那句話的第三個版本現在可以講了,盡其必要地做動力心理治療,以至於盡其可能地做存在治療,因為動力心理治療是存在治療的前提。為什麼這樣子講?因為存在治療講的是 openness to being,而我們的內在情結恰讓我們 open 不了,衝著這句話,動力心理治療和存在治療就有關係。

  關於存在之苦境,我有四個字:疲倦、疏離、怨懟、無意義。可能每個人會有不同的四個字或更多字。

  最後,疲倦的治療者,午夜打開的書,當然是人文學,難道半夜你還要繼續看臨床的書嗎?我今天講到這裡。

【本文原為張凱理醫師之演講內容,由陳慈怡小姐整理,張凱理醫師審定】

www.psychspace.com心理学空间网
TAG: 客体关系 主体间 自体心理学
«4.2.4 晤談室裡的「現象-詮釋-存在」觀點 張凱理
《張凱理》
4.2.2 詮釋學筆記»
延伸阅读· · · · · ·

 張凱理


1981 陽明醫學院畢業
1983-1988 北榮精神科住院醫師
1989- 北榮精神科主治醫師
1991-1992 美國辛辛那堤大學精神科國際精神分析自體心理學研究中心研究員
2001-2003 台灣精神醫學會監事
2004-2010 台灣心理治療學會理事

Array
(
    [catid] => 367
    [upid] => 336
    [name] => 張凱理
    [note] => 
1981 陽明醫學院畢業
1983-1988 北榮精神科住院醫師
1989- 北榮精神科主治醫師
1991-1992 美國辛辛那堤大學精神科國際精神分析自體心理學研究中心研究員
2001-2003 台灣精神醫學會監事
2004-2010 台灣心理治療學會理事

[type] => expert [ischannel] => 0 [displayorder] => 921 [tpl] => exp_list [viewtpl] => [thumb] => 2010/06/1_201006211455041wHt4.thumb.jpg [image] => 2010/06/1_201006211455041wHt4.jpg [haveattach] => 0 [bbsmodel] => 0 [bbsurltype] => [blockmodel] => 1 [blockparameter] => [blocktext] => [url] => [subcatid] => 367 [htmlpath] => [domain] => [perpage] => 20 [prehtml] => [homeid] => 0 [upname] => 心理学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