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4 晤談室裡的「現象-詮釋-存在」觀點
作者: 張凱理 / 4829次阅读 时间: 2010年6月19日
标签: 存在 诠释 现象
www.psychspace.com心理学空间网誌 2007明雄的會 五年來 一期一會 十分感念 另原不知 十餘小時 才得完成審稿


晤談室裡的「現象-詮釋-存在」觀點
The Phenomenological-Hermeneutical-Existential Perspective in the Consulting Room
張凱理
 
各位午安!今天這個題目,我首先必須抱歉,會講得很不完整,也沒有辦法講得如我所願的狀態,這大概 … 再過十年好了,再過十年。那但是還是要說說看,其實有把它稍為作整理一下,因為這是這幾年一直在想的事。大概是這樣子。

首先還是要回到我們的老朋友,就是在俄藍城深夜裡書寫的格蘭,還是要回到我們的老朋友。他反覆地書寫同一句話,始終沒有寫出第二句話,他的小說的第一句話,他重覆在書寫這一句話。我覺得,somehow我可能也只是在重覆書寫第一句話而已,所以處境其實類似。

再者介紹一個新朋友 --- W.G. Sebald (1944-2001)。德裔英國人,歐洲文學的教授。他教書的地方是Norwich的University of East Anglia。過世的時候是突然車禍走的。

他的書寫是德文的書寫,後來才譯成英文。我們看英文時只能想像原來德文的狀態。1996年他的書第一本翻成英文之後,英文讀者才突然發現了一個新的讓人驚嘆的作者,其實德文讀者對他早已熟悉。1996到2001年,陸續又出了幾本譯本。他的文體非常奇怪,不是fiction,但也不是non fiction,那個書寫其實是一個無法歸類的文類。我覺得他的書寫是一個實踐,是一個二戰期間出生的德國人,對廿世紀的歐洲做反省。

Sebald是12月14日車禍的,21日Guardian刊了他生前的最後一篇訪談。他告訴他的最後一個訪談者說My ideal station is possibly a hotel in Switzerland。Station不知道該怎麼翻,所以Sebald應該是沒有家的。為甚麼要提Sebald?等下我會提到,其實講現象、講詮釋、講存在,大概就是要想辦法回到家,大概就是這樣子。

高達美在1996年寫了一本書,一本奇怪的書,我覺得這本書沒有寫好,但是他可能沒有辦法寫得更好了,因為那時他年紀很大了,九十幾歲了。他在廿世紀初出生到廿一世紀初才過世,活了足足一百多歲,這是一個跨越了整個廿世紀的哲學家。這本書在講The Enigma of Health,就是健康是多難理解的一件事情。書中有一章談詮釋學和精神醫學。他說「我認識一位有名的病理學家,他曾經告訴我說,?病理學家其實對生死應該是看得非常客觀的,他們面對的不是活生生的人,他們面對的是過世的人,或是病人身上所摘下來的標本,他們面對的是這樣的事。這病理學家告訴我,「當他生病的時候,他會去找他的同事,一個內科醫師,當然也是一個有名的內科醫師。然後他會請同事告訴他,他到底怎麼了,然後他會找一個醫生,一個能夠治療他的醫生。?可見能夠治療跟知道是怎麼回事是兩回事。

我目前的理解是,這三個軸向,這個P-H-E的軸向,這三個一氣呵成的軸向,是心理治療的本質。其中,我經常在想這個字 (按:Phenomenological “method”)不大對,我一定要改一下,想了半天,終於把它改成way。這是現象學的路(不是現象學的方法),這是詮釋學的經驗,這是存有的關懷,這三者是心理治療的核心。為甚麼要講這個?因為這是人跡罕見的路,人跡罕見當然不見得表示它一定值得,但是這人跡罕見的路是相對於自然科學的路。

我不曉得各位的背景,如果是在學院,量性和質性研究之間,量性的恐怕會比較快。如果要在一年半載之內把論文寫完,你大概不會想做質性研究吧!而在醫院,就像在學院,要點數的話,你大概不要去想這件事情比較好。那這就是想這條路的命運,就是沒有點數的命運。

為甚麼要講這個?剛才講,就是要回到家(Being home)。在家這件事情其實跟我們五年前第一次碰面時講的那個自體疾患的界定是有關的。自體疾患,就是離其自己者,離開自己的那個人,沒辦法住在自己裡面的那個人。沒辦法住在自己裡面,那你想他會在那裡呢?

講P-H-E還有一個是人的質地,因為人的質地在這裡可以豐富起來、可以豐饒起來、可以豐厚起來,而不會變成一個數字,而不會變成一個標籤,而絕對不會只是變成一個相對的客體,跟自己無關的客體。這些擺明是不打算用這麼主客觀兩分的方式來看待事情。P-H-E基本上也符合這個精神。

Terence是羅馬時代的劇作家,這是其作品中某個角色講的一句話。這句話恐怕是我們今天想起這個劇作家時,最常引用的一句話。就是:我是人,任何有關人的事情都不外於我。這個起點很重要。這個起點就是Fromm在講什麼叫humanistic的時候,他的界定就是這樣子,這叫做humanistic。所以humanistic就是:人會發生的事情,我面對你,你會發生的事情,其實我沒辦法,我也會發生,我沒辦法外於你會發生的事情。你會得癌症,我也會得癌症;你會死,我也會死。所以這是一個出發點,一個很基本的出發點。

這邊講P-H-E,有一個隱含,這是我這幾年來一直反覆想要講清楚的一個point,這個point就是要回到人文。回到人文,就是回到人文的原鄉。P- H-E就是回到人文的某一條路。但我不認為這是唯一的路,我認為創作者的路恐怕比這條路還要直接,創作者不需要拐彎抹角講我現在講的這些話,創作者是直接去創作的,他們其實一直都在原鄉,雖然現實上不得安逸,但他人是在那個地方的。

那為甚麼講P-H-E,這是2006年的一本書,這本書在講現象學與心理科學:歷史與哲學的觀點。結語的時候,作者說,我的世界是一個由我個人意義所構建的世界,而現象學的心理學,它潛藏的價值,就是在賦能這樣去思考和實踐的人,重新去肯定人的角度。這正是上述humanistic的角度。

接下來這本書,鄭重推薦。這是一本入門的書,經過它,我們遂得以登堂入室,看很多很其它的書,包括書中所介紹的這二十幾個作者。這二十幾個作者本質上都是哲學家。這本書比今天講的P-H-E更加廣泛,書中直言心理治療就是Human Science。這是Duquesne大學出版的書。Duquesne大學,據我所知,國內大概只有幾位是從那邊回來的,包括蔡錚雲老師,和李維倫老師。我一直在找從那邊出來的治療者,目前還沒有找到。那邊的心理系是非常歐洲哲學取向的,跟今天講的是一致的。我會希望知道那邊薰陶出來的治療者在做什麼、在想什麼。這本書分幾大主題,將作者粗分,逐章寫下來,暫時像這樣的書也只能這樣子寫罷。這本書是值得鄭重推薦的書。

接下來,是唐吉訶德在他的書房裡。唐吉訶德50歲才出發去冒險,他的騎士的探險是50歲開始的。他在這個書房裡讀了很多騎士的故事。等一下我們還會回到這個書房。

唐吉訶德的第一次探險(sally),他有點疑惑,不知道該走那一條路,於是他決定走他選擇的路(on his chosen way)。而他選擇的路,其實就是他的馬帶著他走的路,因為他認為這才叫做真正的冒險。冒險的本質就是讓你騎著的馬帶著你走。這跟人文有關,人文的狀態就像這樣的狀態。

接下來這本書是講教育跟哲學人類學,我在Google網站上面找圖表,看到一張圖,沒辦法複製,也沒辦法列印,這張圖就是各位手上拿到的那張 history chart,是講現象學的沿革。為了那張圖,大概兩個月前我就決定這本書還是要訂。各位看到的那一頁影印,就是這樣來的。作者說:狄爾泰 (1833-1911)在尋找一個真正的心理學,可以做為人的科學 (Geisteswissenschaften,就是human science,或human studies)的奠基,這是一個十九世紀的夢想。他找到的是一個描述的和analytic的psychology,而不是explanatory psychology,不是解釋的,不是像物理學一般可以解釋的。顯然這裡的analytic並不是在說明因果關係。狄爾泰失敗了,胡塞爾接棒,但是過去一世紀的現象學,我們不妨把它的歷史當成一系列輝煌的失敗(glorious failures)。其實到目前為止恐怕還是如此。

而這張圖很有趣,其中點狀的線是line of interest,就是他們之間可能有一些興趣相關,但不是個人相關。比較長的點狀,表示他們之間有友情的關係。實心的線,是有師承的關係。有趣的是師承的關係很少,友誼的關係祇有少數幾條線。奇怪的是,佛洛伊德也被放在這張圖裡。還有Peter Lomas,英國的治療師,非常基進。Laing,Winnicott,Marion Milner放在這邊。一個法裔的精神科醫師也放在這裡,E. Minkowski。這個人我不認識,但我會希望看看他在想些什麼。這張圖的出處是講現象學在心理學跟精神醫學的歷史,原書作者是Herbert Spiegelberg,是1972年的書,這張圖摘要了那整本書。

基本上,我沒有辦法從哲學的立場來直接講現象學,這是我剛剛一開始說的,我祇能講得很片段、很表淺、甚至是很忐忑不安的。因為對胡塞爾,心理學恐怕不是他最主要的關注。他最大的關注恐怕還是在哲學,但問題是,他講的與心理學有莫大的關係。而且他講的延伸下來之後,他的學生海德格1927年寫存有和時間,影響了其後法國的存在主義;海德格的學生高達美開啟了哲學的詮釋學。這些我覺得恐怕不是胡塞爾的本意,他要講的東西恐怕沒有預料到是這樣轉折和發展的。一般講法都認為胡塞爾是沒有追隨者的,他是一個沒有追隨者的宗師 (leader without followers)。這符合他的命格,我想對於哲學家,這樣的狀態應該比較好。

而存在治療如何看現象學?Spinelli倒是沒有迴避用方法(method)這個字。為甚麼我要迴避用method這個字,是因為不好把它當成一個方法。當成一個方法,會把它變成好像可以條列下來,好像可以說明清楚,但是它本身恐怕不應該這樣處理才對。其實它的原則很單純,就是三個。第一就是把它括弧起來(epoche),存而不論,就是在面對現象的時候,不要把我們原先既有的理解架構強加諸於你所要理解的對象,先存而不論,因為你很快有一個架構擋在中間的時候,接下來聽到的只會是自己所能聽到的,或者是所想聽到的,其它的其實你聽不到。第二就是描述,盡其可能地描述。第三是這個描述的時候,不要先預設優先順序,是一個horizontalization或equalization的律則,每件事情都很重要。精神分析講的free association和evenly suspended attention,其實很像這個狀態。起碼講的人跟聽的人,希望在這樣的狀態下來做這件事情。那這就叫現象學的方法。

關於現象學的研究,我會誠摯地希望聽到一些討論,因為諸位中間應該有很多從事這樣工作的人,我會很希望聽到各位怎樣從質性研究的立場思考心理治療的研究。

現象學的研究,是形成一個問題,然後與那個現象直感、不阻隔的照面。然後,就是去反思,反思這個照面所得到的資料(data),有可能是謄稿,有可能是錄音檔,有可能是影象,有可能是日記,有可能是文件,你要反思你手邊的那個資料,然後形成一個心理學的描述。這邊還沒有企圖做解釋。上述過程很明顯跟量性研究不同。

剛剛講問題的形成,那個問題應該是一個關於生活的經驗(lived experiences)。這樣講有點抽象,我舉個例子,聽說某個老師曾經指導過這樣的論文,論文的題目是研究自閉症的孩子的媽媽教養她的孩子的經驗。這個生活經驗,可以長達幾年或十幾年。今天你找了幾個經歷這樣生活情境的母親當協同研究者來做訪談,每個數小時不等,謄成錄音稿,總共可能十幾二十小時不等,然後分析全部錄音稿的描述,這就是質性研究的論文。生活經驗,非三言兩語可道盡,非量表可度量,亦非量表所延伸出的統計數字可說明。所以,這跟量性絕對是不同的思維。

我等一下也期待各位能回答我幾個問題,就是量性跟質性之間有沒有結合的可能?或者,難道質性只能當作量性的一個準備嗎?相信大家在實務操作上有很多經驗,我誠摯地希望關於這些問題可以有些討論。

而質性研究的取樣不是以千百計,很可能就僅是那幾個協同研究者,超過5-6個,資料恐怕就已經多到難以處理了。

接下來這本研究方法論的書,作者是Heppner,我看到才知道,他2002年來過師大,他2003年那本書,序言有提到麗斐老師。我手邊這本是2008 的,叫 RESEARCH DESIGN IN COUNSELLING。但奇怪的是,Heppner寫書的時候,質性研究那章都請別人寫,我假設質性研究恐怕不是他最專注的地方。這是我看到的一個感覺。

再來要提的是John Creswell的那本書,九八年的第二版。講的是質性研究如何選擇研究典範?五個典範包括敘事研究、現象學、紮根理論、民俗誌、和個案研究。

再來是說明這個質性研究的立場,從本體論來講,什麼叫做現實?從知識論來講,研究者與被研究的對象之間的關係為何?從價值論來講,價值判斷的角色在那裡?從修辭學來講,研究的語言會是如何的語言?從方法學來講,研究的過程究竟如何?上述是講質性研究的哲學前提。

關於質性研究,有一個領域必須一提,那就是護理學。護理學是有質性研究的傳統的。在精神科病房,病例記錄寫得最好的是護理記錄。假如真的要知道個案昨天發生的事,要看護理記錄。如果看住院醫生師寫的,你只會看到症狀的描述,接下來就是如何處理。而護理記錄是一個過程的描述,而且言簡意賅,幾行之內把昨天發生的事情講完,當你聽她描述的時候,你好像在現場一樣。

質性研究回到一句話來講,就是心理學不只是行為或經驗的科學,而是在講行為跟經驗後面的意義。一提意義這個字,質性的思維就要出來了。

質性研究的訪談,是有目的性的,是有一個架構在後面的,要在很短的時間促成對方把那個經驗能夠說得出來,這個訪談並沒有治療的用意。而我的疑問是,心理治療的文本的量會遠遠大過一般質性研究處理的文本的量,因為很快就累積了幾十小時、上百小時。那個量,依我的理解,將是無法處理的。

接下來是Chessick,老前輩今年初寫了一本書,對精神分析這個他摯愛的領域做了回顧。他近五、六年在講的,和我們今天講的P-H-E有關。他本身有哲學的背景。他的這張圖表是講現象學和DSM的對照,顯然DSM不足以稱為現象學,稱之為症狀學的分類可以,但它不是Chessick心目中的那個現象學的狀態。圖表左右對照看看,你就知道這個意思。我唯一要提的是倒數第二點,他這邊講說症狀學已經不管潛意識這回事了,因此它跟精神分析是不相容的。但是講現象學的時候,通常也會exclude潛意識的部分,因為現象學講的是意識,不是潛意識。胡賽爾的語彙中沒有潛意識這回事,他跟佛洛伊德都在維也納生活了一輩子,但兩個人居然沒有真正的相會交集,這真是太奇怪了。Chessick這裡說,現象學基本上跟精神分析還是可以相容的,這點其實大有疑問。但如果講存在治療的人,強調現象學之際,打算把精神分析就像把洗澡水潑出去的時候,孩子順便潑出去,這實在可惜。因為過去一個世紀,已經有太多怪理怪氣的人在精神分析圈內做出太多點點滴滴怪理怪氣的貢獻,每個人如飛蛾撲火一般,耗盡他一輩子的力氣,留下那一點點他能夠留下的東西,積累已多,所以如果把潛意識潑出去,就順便把精神分析潑出去的話,太可惜了。大概是這樣的意思。

詮釋學的部分是這樣子,我是把詮釋學當成做為人文重建的基礎,這是我所能想到最好的恭維。詮釋學是做為人文精神重建的基礎。這本書是97年的書,作者重新詮釋了高達美的哲學的詮釋學:哲學的詮釋學是作為人文學科的詮釋學,作為經驗的詮釋學,和作為他者的聲音的詮釋學。我們主要是講他者的聲音的部份,因為治療情境正是他者的聲音,我們聽到的就是他者的聲音。哲學的詮釋學,其實是在關懷理解,關懷試著去理解的這件事情的問題性。這個理解只能在活著的與回憶的字中間可以找到。哲學的詮釋學是一個聲音的詮釋學,基本是讓那本來是遙遠而疏離的 (which is far and alienated),讓它可以發聲,可以重新發出聲音來。而且發出聲音的時候,不只是一個新的聲音,還是一個更清晰的聲音 (not only in a new voice but in a clearer voice)。這是高達美的話。

所以詮釋學一定是對話的,what is brought to speech again,正是他者的聲音。那麼問題在哪裡?問題在他者的聲音的文本的他者性 (the otherness of the text)。所以文本,包括質性研究的,或治療過程的,都有一個他者性。這是什麼意思呢?就是它有能力宣稱它自己的真實(assert its own truth),不是你用自己的理解可以強加諸於它的。換句話說,用這樣的方式來看待詮釋學,其實這個理解,永遠是未完成的,永遠是不足的,永遠是有可能錯誤的,永遠是不應該當成已經把他者完全收納進來自己的系統裡面的,好像他者已經消融在我們原本對他理解的一個系統裡面而不見了。因為那樣,我們對他者的理解就完畢了,他者就不見了,這個不是高達美在講的東西。

高達美最重要的那本書叫做Truth and Method,1961年出版,花了數十年時間醞釀。一般的講法是,這本書的正確書名應該叫Truth or Method,真理或方法。其實他並不是在講方法,恐怕他是反對有方法的。在這本書part 2的結尾,關於詮釋的經驗,高達美提到,詮釋的經驗就相當於Buber所講的 I-Thou的關係。這是兩個主詞,兩個大寫的主詞。詮釋學的努力,其實沒有辦法盡述你的存在。高達美這樣說,是因為他對Paul Celan的詩的閱讀。Celan是德裔的猶太詩人,曾經在集中營待過,後來自殺過世。有幾個從集中營出來的作家,一個是他,一個是Primo Levi,一個是Jean Amery,他們後來都是自殺過世的。

他者的聲音不能被當成a voice to be assimilated,好像那個聲音我們可以全部吸進來,納進來,如此一來,他者就可能從此不需要說話了,因為他已經無話可說了,我們已經讓他無話可說了。意思是說,理解不只是回到自己,把一個陌生的經驗,把一個陌生的他者納進了詮釋者本身裡面。在詮釋的對話中,意義的呈現必然會要求我們暴露在他者的答辯中 (be exposed to the rejoinder of the other)。Rejoinder的意思,就是被告的答辯,因為你認為了解的時候,他其實會抗議,他會說你可能還不了解。然後下面這段話很漂亮,It is to think with the other,詮釋的對話是跟他者一起思考,and to come back to oneself,然後我們回到了我們自己,as if to another,卻好像回到了另外一個人。

所以用詮釋學來理解心理治療,用一句話來形容,是因為這個相逢,以致促成雙方來到,無法各自單獨來到的地方。這真是一個漂亮的講法。

Celan的詩,有一個詞來形容,就是令人屏息的靜止(breathless stillness)。這是高達美用的片語。論Celan的詩,他說理解的任務不是讓這個詩變成透明,透明是穿透的意思,而是要進入那個既透明又不透明的地方(to enter into that space of transparency and non-transparency)。

高達美論Celan的書,書名叫我是誰和你是誰?。他說Celan的詩,尤其是後期的詩,越來越有一種讓人屏息靜止地闇啞的沉默,就是越來越發不出聲音來,但是有一種讓人屏息的、靜止的感覺,這是指那個詩的語言。高達美論的這個集子叫Breath-turn,是一系列的詩,每一首詩都達到某種準確的效果 (a certain measure of precision),但整體而言,卻又神秘難解,好像一個神秘的、古老的、不可解的文獻,等待著被解碼。它到底在講什麼?是誰在說話呢?

但儘管它有一種毫不含混的準確,它不是透明的,也不是遮掩的(veiled),但它也不容許、也不能讓人可以任意地去解釋。這是很奇怪的,它既不是透明的,也不打算遮掩,又有那種準確,但是你又不能隨便去解釋它。(Every poem in this sequence is a configuration of unambiguous precision; and while they are not transparent, nor articulated with direct clarity, neither are they veiled, or capable of being interpreted arbitrarily.) 這到底是什麼?是什麼樣的語言?什麼樣的語言在傳達什麼樣的經驗?我們在治療室聽到的,有沒有這樣狀態的語言?我覺得比較好的狀態的語言恐怕都是像這樣的。像這樣的詩,它在等待什麼?它在等待有耐心的讀者。有耐心的讀者試著要去理解時,他必須不倉卒,這個讀者不需要是學究,他不需要把每個隱晦的典故都能引經據典娓娓道來,對,他不需要那麼有學問。但是他必須能夠繼續聽下去(simply try to keep listening)。這件事情是他唯一要做的事。他聽久了,他讀Celan的詩久了,就可能會看出一些訊息來,看出一些感受,看出一些理解。

追根究底,哲學詮釋學是在講一個人的自我理解。但是這個自我理解不是在講一個關於主體的哲學,那它跟什麼有關呢?它跟我們在這個世間的存在,在這個世間能否找到家,家一般的狀態有關。惟其因為我們在他者的聲音中被喚醒,因此我們能夠在這世間找到家。這句話會不會覺得很奇怪,確實,因為本來是沒有關聯的!是因為有詮釋的這個努力而可能會產生某種關連。

接下來這本書是Svenaeus的書,作者是瑞典人。歐洲其實有這樣的傳統,把整個臨床工作,廣泛的醫學,不只是精神科或心理治療,不只是精神分析,用詮釋學的方式來看。這本書是作者的博士論文,出版在兩千年,書名叫醫學的詮釋學跟健康的現象學,主要是講醫學的哲學。作者主要引述的哲學家就是海德格跟高達美。他說臨床醫學不只是理論,不只是應用理論,它是實務(practice),它是實務的操作,它是實務的實踐。這個實務,最好的理解是把它當成一個試著要做解析的相逢(interpretive meeting)。書中,詮釋學基本上要講的就是解析的相逢如何發生,這個相逢如何造成療癒,現象學則用來說明什麼叫健康,什麼叫生病。這是什麼意思呢?他用一個片語說明健康是什麼,健康是像在家一般的存在世間 (homelike being-in-the-world),這就叫健康。

而這個說法基本上是延用海德格講的存有,就是從對於存有在世間(being-in-the-world)的那個出發點來講的。在此,詮釋學遂有本體論的意涵,而不只是一個方法學上的概念而已。不是被當成一個方法,而是被當成一個basic aspect of life。這其實把它拉到極平常又非常根本的地方,看起來疏鬆平常,但卻是foundation的地方。所以To be --- to exist --- means to understand。高達美的詮釋學中對他者的強調是重要的,因為它讓我們覺知這個世界的alienness。因為這個世間其實本來是荒蕪的、本來是疏離的。

醫學與詮釋學的關係,Svenaeus說,其文獻可分三個範圍,第一是把詮釋學當成如何讀臨床文本的指引,第二是把它當成醫學倫理學,第三是把詮釋學當成臨床實務的範例 (hermeneutics as a model of the clinical activity itself),其實醫學、諮商、心理治療都在這個範圍內。

這個雕像不像唐吉訶德,因為他沒有戴頭盔,也沒有穿盔甲。但這匹馬像唐吉訶德的馬。塞萬提斯形容這匹馬是一匹駑馬,那匹馬叫做Rocinante。這天,唐吉訶德看到了三、四十個風車在草原上。他興奮地跟Sancho說,我們今天真是太幸運了,你看,那些怪獸般的巨人,它的手臂有六英里長呢!Sancho 看到的當然只是風車。他很有道理地回答,你說的長臂,祇是風車的轉軸罷了。他的主人說,這是再清楚不過了,關於冒險,你不過是一個新手。(It is perfect clear, you are but a raw novice in this matter of adventure.) 接下來當然是,他衝往風車,旋即落馬。這一章是第八章,叫做〝關於勇敢的唐吉訶德和風車的讓人驚恐難以想像的冒險,以及其它值得讓人快樂回憶的事件〞。

接下來,我們終於講到存在,這本2004年出版的存在主義文選,並不好讀。第一,時空已異,1940年代不是現在,只用那個時空的方式來說存在,恐怕並不恰當。第二,編者把作者的某篇作品去頭去尾,摘一段下來,七、八個作者,各摘幾篇,就變成一本幾百頁的書。章首,免不了加註,交待一下,這是文選的作法。但是假如不是文選,往往就把它拆成一個個抽象的主題,分章論述,那又會失去了血肉。所以恐怕最好的作法,還是回到原作。

這書的封面是一個pier,是那種延伸入海的橋。走在pier上,波濤洶湧,所見已非海灘之海。但問題是這個pier斷了,走過去走不回來了。存在主義講的存在,類此橋斷情境。所以講存在的時候是on my knees,這是編者講的,他說,我來到存在哲學的時候是跪下來地來到,我是這樣的狀態下來到存在哲學。他那時正面臨了離婚跟憂鬱的逆境。然後他說,做為一個哲學老師,我當然知道在序言做這樣的告白,不是一件恰當的事,但是講存在哲學的人,講哲學的方式,往往是用第一人稱的方式,所以這樣的告白在這麼一本書又未必不恰當。

存在治療跟動力治療的關係是,動力治療是其必要的前提,盡其必要的做動力治療,才能盡其可能的做存在治療,所以動力治療是墊底的東西。這句話的意思能不能體會?

存在治療跟人本治療有什麼差別?人本心理學是1960年代開始的美國心理學,基本上,跟現在英國講的存在治療不同。雖然Rowan認為人本治療沒有背離存在治療,但是Spinelli會反駁說,人本學派最大的弱點在假設了有self這件事情,這句話Kohutians其實也應該想一想。我記得是三年前是不是?劉佳昌醫師present過的一篇文章The Illusion of the Self,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不能把它視為當然。

存在治療在講什麼?它在講存有是一種反抗,存有本質上是一種反抗,存有不是那麼溫馴的。它在講存有要開啟,要彰顯,但開啟和彰顯不可視為當然。因為人生是有限的;因為我們受限於所處的時空;因為我們都會被系統綁住,我們每個人都背負了好些系統、理論的系統、生活的系統,這些都隱含了遮蔽和阻隔的可能;而精神分析所要面對的是我們內在的情結,那些情結也會讓存有的開啟與彰顯阻隔。再者,它在講存有的意義,就是那差一點點人就不像人的東西。那會是什麼呢?那絕對是personal界定的,每個人的界定不同。

為甚麼要講存在治療?因為對心理治療或諮商,沒有比講存在治療更好的foundations。這是很大的恭維。

我們馬上就會回到Sebald,但回到Sebald之前,我想對我們在台灣的存在經驗說幾句話。那就是,政治正確變成我們的存在的最高標準,所有骯髒齷齪,都可以藏在它底下;而邊緣性違常的統治集團已經把這個島變成了精神病院。

我今天來之前在想,我在精神病房待多少年了?二十五年了罷。我一直很想離開病房,病房真是一個瘋狂的地方。這個島變成了一個精神病院,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就像一個BPD的病人站在護理站外面,對著裡頭的班長,去恐嚇他、去激怒他、去罵他,他會鑽到你的皮膚下面來 (get under your skin),鑽到你的皮膚下面是什麼意思?就像一根針斷在你的皮下,你知道有東西在那裡,很痛,但是你拿不出來。它會鑽到你的裡面,但是你拿不出來。 1991年,陳珠璋教授和他的老師Dr. Max Day的一個聚會,講起borderline的時候,Dr. Day說,borderline不只是get under your skin, 他會get under your rib,跑到你的肋骨下面來!那是什麼意思?表示你連呼吸的時候,都會知道它的存在。所以這個病人在護理站外面辱罵班長,等到班長忍無可忍,氣得走出護理站準備要反擊的時候,這病人馬上就宣稱無辜了,馬上就說,大家來看,他要打人了,所以他前面對別人的辱罵恐嚇好像是不存在的。要去追溯前面那個挑釁的時候,他會說,I didn't mean it,我沒有那個意思耶,你怎麼會這樣子想呢,我沒有那個意思啊。所以,分裂(splitting)、投射認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和否認(denial)用到了極致。更糟的是,我們現在講的是統治集團的大型運作,這個運作表示這裡面不單只有一個大 borderline,還有一缸子小borderline。然後還有一個重要的字,叫作well-orchestrated,這是交響樂的演出,不同的小 borderline樂手依大borderline指揮做出無日無之的演出,一場瘋狂的交響樂,這就是我對過去十年的台灣的理解。

這中間有一個恨,恨的意識形態。這是在尋找認同的政治 (identity politics),但尋找認同一定非得用這樣的方式不可嗎?然後,這中間有很多的propaganda,我為了這件事情去找關於propaganda的書。2004年有一本書在寫propaganda,作者說,propaganda是什麼,是supremacy,是到達了一個極致。什麼極致呢?內臟情緒反應的極致。這是什麼意思?它不是跟你的大腦說話,它是跟你的內臟說話,它會讓你胃潰瘍、它會讓你拉肚子、它會讓你心跳加速、它會讓你高血壓、它會讓你暴燥憤怒,它在跟你的內臟說話,propaganda是這樣的名堂。它挑起的是那個赤裸的神經,那個製造對立的點。這樣的事情已經很多年了。各位如果是年輕的學生,很可能不大理解我對這樣的事情的深惡痛絕是什麼意思,這個處境不見得會好轉,我們還在這個精神病院裡頭。

最後,尋找Sebald,這是關於Sebald今年出版的一本書,十幾個作者文論Sebald。Sebald生前有一訪談 --- 我們好像回到了一開始唐吉訶德的那個書房 --- Sebald說,有些人在一個一塵不染的,始終都照顧得很好的房間裡會覺得不自在,他說,我就是這樣的人。我會覺得,如果一個房子有那種冷冷的秩序,那像什麼,像一個中產階級的沙龍,可能每年只使用一兩次,假如那邊放一個鋼琴的話,怕灰塵,用布蓋住,但卻又沒人真的會去彈那個琴。如果一個房子裡有灰塵,而那灰塵是可以被容許的,不要緊,那我會覺得自在。Sebald說,有一次,他跟一個出版家在對方家裡碰面,出版家還有一些事要處理,遂帶Sebald來到一個房間,一個藏書室,那個房間堆滿了書,有一張椅子,灰塵到處都是,好像很多年沒有人去清理過。然後,there was a path, like a path through snow,那個灰塵像是雪一樣,雪中好像有一條小徑,顯然這主人有時會走過去,穿過書堆,走到那椅子上坐下來。所以堆滿了書的那個有灰塵的房間,塵封的那個房間,有一條像是雪中的小徑。然後,Sebald說,我在那椅子上坐下來等主人,我在那邊度過了此生少有的平靜的15分鐘。我今天就講到這邊。

(本文由李曉芬、陳麗萍整理,張凱理醫師審閱)www.psychspace.com心理学空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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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凱理


1981 陽明醫學院畢業
1983-1988 北榮精神科住院醫師
1989- 北榮精神科主治醫師
1991-1992 美國辛辛那堤大學精神科國際精神分析自體心理學研究中心研究員
2001-2003 台灣精神醫學會監事
2004-2010 台灣心理治療學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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