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治疗一周日记
作者: 荣伟玲 / 3511次阅读 时间: 2010年6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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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为十一月份<心理月刊>杂志所写的稿件,因有字数限制,所以写成这样的格式.)


周二――
未被月光照到的地方

我在每个周二开始工作。
在周一放松了一整天之后,周二的早晨便觉得格外精力充沛,等着第一位来访者到来。
――路德。
他说:
“每次我站在高楼上,从窗外看出去,都会非常心慌。我怕自己跳下去。”
“那是一种失控的感觉。”
“对于失控,我的联想是是发疯,或者是死亡。”
接着,路德谈到了小时候在老家参加的几次葬礼,以及家人喜欢讲鬼故事吓唬孩子们。
“我记得带我长大的爷爷,晚上在一条乡间小路上,很慎重地对我说,‘路德,你走路的时候,要走被月光照到的这边,千万不要走没有被月光照到的地方,有鬼!’不知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直到现在,我晚上走路的时候,还常常想起爷爷的这句话――‘不要走未被月光照到的那一边!’同时心里有隐约的恐惧。”
“未被月光照到的一边,有什么?”
我有一个观点,凡是在早年发生的一些看似琐细的小事,只要被当事人长久地记住,并在治疗中提起,就一定有深邃的含义――超越事情表面的深层象征意义。
“爷爷说,有鬼!”他似乎哆嗦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镇定。“尽管作为我,并不真的相信鬼神存在。”
路德的爷爷为在路德心里划出了两条路――一条是被月光照着的路,在那条路上,路德娶妻、生子,开公司做老板;另一条路,是没被月光照到的路,在这条路上,路德秘密地和男孩相互自慰,产生各种不符合道德伦理的性幻想。“有鬼”的意思,也可能意味着惩罚。
两条路泾渭分明,一条是人格面具的康庄大道,一条是汇集了了人性阴影的隐秘小路。可是,真实的人生,只要有被月光照到的部分,就一定有树荫下、屋檐底,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如果在我们心里,把它划分成两个截然不容的世界,也必定在我们的内部,造成人性的分裂。
“路德,刚才你说到,每次到医院来治疗的时候,你都怕被人发现,所以总是在医院停车场用一张纸把车牌号挡住,是吗?那是月光照到的地方,还是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路德在发愣。
“路德,你想想,在你心里,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到底有什么?”
我想,心里那个没被月光照到的地方,正迫切地以症状的方式,敲打着路德:“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请注意到我!”
我相信,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未被月光照到的地方,等待着我们去理解它。


周三――
误记时间的心理含义

今天,做完最后一个治疗,我回到医院宿舍。进房间时看看了钟,觉得大约到了该吃饭的时间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略感到有些不对,因为我竟没什么胃口,吃不下似的。
原来,自己把时间看早了一个小时。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问自己,“一定有什么原因。”
“如果现在不是五点,而是六点,会发生什么呢?”
我回忆起下午两点去医院,看到空荡荡的办公室时,脑子里闪过的念头:“下午六点左右,出去游玩了两天的同事就该回来了吧!”
原来,因为期盼着同事的归来,我下意识地把时间看早了一个小时。
这使我想起了治疗中曾发生的一个片段。一位女士来做治疗,诉说丈夫在十年前背叛自己的事。她是如此愤怒,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当她回顾那“心碎的一幕”时,拳头都捏紧了,眼睛里散放的仇恨,让我心里都打了个寒战。虽然这十年里,丈夫一直都对她很忠实、很迁就,做了很多努力去弥补给妻子造成的创伤。但妻子总忘不了十年前,当她撞见丈夫和另外一个女人时,那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这当中她有过两次语误。一次,她把“七月”说成了“六月”,我注意到了,但没有立刻提醒她。结束治疗时,她一边收拾起皮包,一边看了看墙上的钟:
“现在四点了。”
“不,现在是五点。”我纠正她。“并且,刚才你说现在六月份,实际上今天已经是七月四号了。”
停了一下,我温和地说:
“你的时间,总是滞留在过去的某个时候吗?”
她楞在那里有好一会儿。
无论是提前还是滞后,日常生活里看似偶然的误看时间,都透露着我们无意识创造的“主观现时”。

周四――
一场酝酿中的外遇

在治疗室见到阿峰时,我感到有些高兴。这高兴引起了我的警惕。治疗师对某一特定来访者的到来产生明显的期盼或者恐惧心理,都应该立刻思考一个问题: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我产生了这样的情绪
阿峰今天似乎刻意修饰过了,显得比前几次精神。
他的问题是几个月前发现了妻子的一场精神外遇,妻子对一个自称作家的人意乱情迷,但并未越轨。他发现妻子的异常后,妻子坦白了这一切。后来,夫妻俩发现此作家并不是作家,发现上当受骗后,妻子表示仍然深爱着丈夫,愿意重修旧好。但丈夫的心理无法保持平衡。他觉得已经无法再接受妻子,但又舍不得离婚。
七年婚姻,阿峰也经历了很多婚外的诱惑,但他历来检点。他不明白,他能克制住不做的事情,妻子为什么不能?
我坐在他对面,看他几乎用幽默的语调调侃妻子的外遇时,发现我们的“治疗”更象是两个朋友之间的聊天。
“当你来医院找我时,你的感觉是什么?”
“这是我唯一的寄托。”他立刻回答。
“唯一的寄托?”我注意到这话里移情的味道很浓。
我还记得上次阿峰来治疗的时,没有按程序预约,自己开车就到来了。碰巧我没有其他来访者,就接待了他。
我问他为什么不预约,他回答说:“我想来就来了。能碰到你就和你聊聊,不在的话,我就又开车回去嘛。”他很轻松地说。这个细节也提醒我,他确实有着想把治疗关系变为朋友关系的愿望。
我感到,在这个特别自制的男人内心,有着压抑了的报复妻子的愿望,以及用同样行为重新寻求平衡的无意识动机,他已经在酝酿着一场精神外遇――通过和心理医生的关系,很微妙地躲过了超我的监督。

周五――
完美的妻子

丁香在治疗师门口,跟我一再客气:
“您请!”
“不,您先请!”
“你是医生,自然您先请!”
丁香女士四十多岁,打扮高贵,举止得宜。在她努力表达对我的尊敬的同时,我想,她需要给我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印象呢?这个印象对她来说很重要吗?
丁香的沉重来自丈夫的外遇。在她出差两周回来的当晚,卧室枕头边的电话响了。丈夫当着她的面接了这个电话,并在电话里情意绵绵地对着一个女声说话,时间长达四十分钟。单从丈夫这一面说的内容来听,两人关系已经很不一般。
丁香的心落入了冰窖。她说,即使那个时候她还在想,丈夫明天要早起上班,就不要跟他谈了,等明天他下班回家休息好了,再跟他谈这事吧!
第二天,她照常早起为丈夫做早餐。
我想,丁香想在丈夫面前体现一个怎样的妻子形象?这个形象,对她来说,重要到什么程度,以致可以压抑这么痛苦的感觉呢?
丁香回顾了她二十年的婚姻,没有红过脸,包揽一切家务,收入比丈夫还高,从不抱怨丈夫的一切毛病,只默默地宽容着他,为他付出。
她想不通,一个任性、轻浮的女孩,为什么可以夺走丈夫的心?
我问自己坐在丁香面前的感觉――压力很大。因为她表现得太客气、太完美,在那种特意的谦卑中,隐藏着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给她丈夫带来的是什么呢?
丈夫几乎是故意让她知道了另一个女人的存在,是反拨这种压迫感的努力吗?
我凝视着她,“你进来时跟我说了三遍‘您先请’,整个治疗期间说了四次‘谢谢’,可是我的感觉,并不舒服。”
丁香楞了一下,走了。我在想,我是否太急了一点?
也许,我也在做反拨这种压迫感的努力。

周六――
谁是上帝?

彼得最近看来好些了。当他轻松地坐在沙发上时,很难把他和几个月以前呈木僵状态被送来的样子联系在一起。
“觉得身体已经死了。”
他回顾当时的状态时仍然心有余悸。
“最近我没去教堂了。”他的好转是和对教会的疏远同时发生的。
一年前,他因为焦虑症去看心理医生,几次治疗以后,医生感到对他没有办法,遂建议他信仰基督教。“上帝能帮助你。”心理医生本人具有基督教信仰。
信仰上帝之后,彼得的焦虑症有短暂的好转,因为当他焦虑时他可以信靠上帝。但很快,他变得越来越不能适应生活。他以圣经和教会教导的“十诫”来要求自己的生活,逐渐产生了不安。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基督徒,我将下地狱。”
他也问一些牧师并没有办法解释的问题:
“上帝若是善的,为什么善良的人死了,作恶的人还活着?”
到最后他甚至发展成了木僵状态,全身无法动弹。
以前的心理医生一定没想到,信仰上帝反而造成了彼得更大的困难。
我注意到彼得的父亲严苛并有暴力倾向,彼得对父亲存在着压抑了的愤怒和敌意。
“在你心目中,上帝是怎样的?”我问彼得。
“神爱我们,但也要求我们。”我明白,这个要求排斥任何非道德欲望,并伴有惩罚的预言――下地狱。
毫无疑问,彼得的上帝更象是他的父亲。
原来,当一个人有病的时候,他的病甚至会投射到上帝那里。
“你觉得我是什么?”我问他。
“你是权威。”他说。
如果这个“权威”表现得宽容一点、理解一点,彼得内心的那个“评判他的声音”就会变得不那么严厉。
即使如此,彼得毕竟还是需要权威。
什么时候他会不再依赖权威呢?――当他成为自己的上帝。
看来我们还有一段比较长的路要走……

周日――
内部关系和外部关系

今天星期天,在婚姻家庭指导师班上讲课,学员白巍提了个有趣的问题。
她说,几年以前有件事情一直使她很困惑。她的好友小红向她倾诉:小红邀请好友小黄到家里过国庆节。期间,让小黄睡家里客房里。半夜,小红发现半夜老公跑到小黄床上去了,遂愤怒地跟丈夫扭打起来。第二天早上,老公认错,三人又和好如初,一起高高兴兴逛街去了。第二天晚上,老公又跑到小黄床上去了,小红发现后又是一番厮打。次日,三人又一起出去吃饭了。这样的情况维持了好几天,直到国庆结束。并且,小红和小黄至今还是好朋友。白巍更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个略有些不同寻常的故事激起了大家热烈的讨论。学员们一致同意,三人关系的结成是在无意识里默许了的。暴力和认错只是向自己的道德伦理交代的一种方式。有个细节很有意思,丈夫和小红做爱时几乎穿着全部衣服,和小黄做爱的时候却一丝不挂。而小红和小黄是很好的朋友。
我们常常可以发现,在两个关系密切的朋友之间,存在着这样的互补关系,即对方张扬着自己压抑了的那部分特征。小黄张扬着小红压抑了的那部分。小红通过对小黄性放纵的默认,也默认了自己潜在的但未被允许的欲望。这个细节里显示了,丈夫寻找着妻子压抑的那部分女性角色。
那么,小红为什么会不断向白巍倾诉呢?白巍是个特别理性、善于思考的女性。向白巍倾诉,意味着小红在向自己的理性部分倾诉,白巍对她的回应,决定着她内部的理性将对此持何种评价。
而白巍又为什么会在数年以后,念念不忘这件事情,说起来的时候仍有激动呢?
因为小红的无意识欲望也反射着白巍压抑了的一些东西。当白巍感受和思考这件事情时,她是处于安全的旁观者角度在思考自身的问题。
一层层地慢慢把这些关系理清楚,大家都觉得很过瘾。
在回家的路上,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冒出来:
白巍为什么会在课堂上对我讲这件事情呢?
因为我代表着所谓的权威。权威也是整个社会的象征性代表,我对这件事如何解释,也将决定着她的超我,最终对这件事情将如何解释。
所有外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其实都是个体内部关系的反应啊!

周一――
外教也有心理问题

今天休息,到口语班上练练口语。
轮到外教莱恩上课,他又迟到了。不仅如此,还在课堂上随意说,“日本女孩就是比中国的漂亮”,以及“日本人就是比中国人有教养。”
大家都有点生他的气。
“美国人就是比英国人真诚。”我也在下面半开玩笑地回击。莱恩是英国人。
课上了一半,莱恩接了个电话,就宣布休息,然后半个小时没回来。出去一看,原来和班上最性感的女孩跑到过道上聊天去了。
其实这些老外也存在很复杂的心理。
到中国来当外教的老外,一般来说素质并不高。大家都知道,一个人仅仅会说自己国
家的通用语言,并不代表有本事。这些老外在国外混得不怎么样,就到中国来靠教外语为生。一方面,他们为自己的国家和民族自豪,另一方面,他们又对自己感到极端自卑。因为在他们的国家,他们属于社会适应困难的那类人。
他们在自己的国家里感到受排斥,到了中国又在自卑感的驱动下造就一种奇怪的傲慢心态,拒绝认同中国人。
拒绝认同中国,代表着他们依然忠于那个排斥他们的主流社会,以这样的方式,来试图保存他们的优越感,补偿被自己的国家所遗弃的自卑感。
他们看不起中国人,其实是看不起来中国打工的自己。
他们也是在夹缝中生存的人,存在着自身定位和认同上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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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伟玲

心理咨询与治疗专业硕士研究生,德中精神分析连续培训班成员。历任重庆荣格心理咨询所心理咨询技术总督导、成都博时心理110咨询中心主任、成都心理咨询师联合会会长等职,有多年从业经历,是国内较早从事心理咨询与治疗的实践型心理治疗师。研究方向为宗教哲学心理学。http://blog.sina.com.cn/weiyinj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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