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沙丁鱼和回应性共同身体过程: 具身化的三个视角 简版
向日葵、沙丁鱼和回应性共同身体过程: 具身化的三个视角

这篇论文从作者对尤金·简德林哲学阐释的角度,探索了具身化的话题,而简德林哲学是从聚焦取向的心理治疗中延伸而来的。另外还整合了一部分佛教的思想。基于这些探索,我创造了共同身体过程(combodying)这个词,来表达和其他存在一起的身体性生命体(bodily living)的不断产生的过程。每一刻,共同身体过程都在过程性地产生新的生命过程,这是先于我们的反思性觉察的。共同身体过程的各个方面主要是内隐的,这么说是由于它们在我们觉察到之前发生。反思性觉察让新的关于共同身体过程的某些方面的明在化得以发生。这些明在化不仅仅是共同身体过程的解释,从某种意义来说,共同身体过程的某些方面会对我们的明在化过程进行回应。

关键词:具身化、共同身体过程(combodying)、聚焦、反思性觉察、尤金·简德林

介绍

这一关于具身化的特殊议题给了我一个机会,来建构已经在我大脑的某个角落里存在了一段时间的想法。在这篇轮文中,我将对这些想法加以探索,不过可能还有空间来进一步发展这些想法。针对具身化这一主题,我提出了三个方面的视角,“向日葵”、“沙丁鱼”、“回应性的共同身体过程”。在这篇论文的结尾,我还想将其他一些方面的意涵与这三个视角想结合,这也将这篇论文根植于当事人中心的理论与实践上。

毫无疑问,一个人的想法会受到他或她背景的影响,这篇论文中阐述的想法当然也不例外。我将简单介绍我的背景,从而为读者领会其中一些想法提供路标。我在日本出生,并长大,佛教的思想与实践一直是比较接近的,虽然我从来没有正式地研究过它。我在芝加哥大学学习了尤金·简德林的哲学和治疗,对我有着深刻的影响,这也明显表现在这篇论文中。他对暗在和明在化的现象学,尤其是他的将身体带到我们思想及互动的核心的观点,对我有着深远的影响。另外,对人创造新事物、新意义和新的生活故事的观点,也是一个让人振奋人心的观点。其中一些方面我也在这篇论文中对其中一些方面加以阐述。作为一个治疗师,我在一个医院的心身疾病科开始工作,也许也是因为这一背景,我对身体有着持久的兴趣。这引领我在一个医学大学去研究生理学,并取得了我的博士学位。我以这样的个人介绍开头,邀请读者进入这片文章。

向日葵

当我开始思考身体和具身化时,我最初想到了向日葵。在我的印象中,尤金·简德林曾写道:“我们有着植物的躯体”。我原本以为,他举了一个向日葵的例子来解释他在这篇文章中想要表达的意涵:“关于身体的三个主张”(Gendlin,1993)。但当我重新阅读这篇文章是,却没有找到向日葵。这么说来,向日葵只能是我的想象了。

简德林的这一主张究竟是什么含义?我稍后将回到向日葵上,首先,让我们先来看看简德林在这篇文章的第二部分“我们有着植物的躯体”中究竟写了些什么(Gendlin 1993,p.25)。

植物没有我们的五感。它不能看,听或闻。但是很明显,植物在其生命体中带有信息。它依赖于自己而生,它组织它身体过程的下一个步骤,并使之发生,如果环境能够配合提供它所需的。所以植物具有关于它所处的以及它所需的,空气、土壤、水和光的信息。它从这些东西中制造出自己,因此,它带有(甚至可以说它是)关于这些事物的信息。但这不只是关于在它们旁边的土壤和水。而是关于植物以这些东西生存,从中生长出自己的更为复杂的信息。

在这段摘录的第一个部分,简德林驳斥了我们通常所相信的,信息一定是通过我们的五感“输入的”。从这一普遍观点,以及大多数的哲学和心理学的观点出发,人的本质中没什么别的,除了被输入的信息。“内在先天的想法”是被质疑的,我们所知道的内容肯定都是通过我们的感官获得的,也是持这一观点。

简德林多次驳斥哲学及心理学领域中的这一普遍观点。哲学方面,他的标题为“身体是首要的,而不是感知”的文章清楚表达了他的观点。而关于心理治疗的理论,简德林回忆自己尝试说服卡尔·罗杰斯,核心三条件未必需要被来访者知觉到(Gendlin,1990)。对简德林来说,无论我们是否感知到,我们的身体都在和环境互动。因此,来访者的身体已经受到治疗师的影响,即使来访者没有感知到治疗师的无条件的积极关注或是共情

植物没有输入的感知渠道,但它完全知道如何活着。在这篇摘录的中间部分,简德林写道:它依靠自己生存。它组织了它自己的下一个身体过程,并使之发生……

身体有能力“依赖自己而生”,身体组织其生命过程的接下来的步骤。从它组织信息,并产生自己的生命过程这个角度来看,身体是一个过程(processing)。向日葵朝向太阳,虽然它并没有眼睛去看,虽然没有人教它这么做。它生长得更高,有时会向边上生长,这样其他植物的枝叶就不会挡住它的阳光。如果你到一片向日葵(或其他任何花)的田里,你会注意到每一朵向日葵都和别的有一点不同。花的尺寸可能不完全一样,不同叶子,不同花瓣,不同植物之间,颜色深浅可能会有所不同,茎的高度、宽度以及形状也不完全一样。花朵的形状也各不相同。每一株之间都不会完全相同,就像工厂里生产出的产品也都各不相同一样。每一株植物加工处理多样微妙的关于土壤、水份、光照、风、温度、昆虫等信息,而且它们产生出自己的生命过程。

在这一摘录的接下来的部分,简德林写道:它拥有信息,或者我们可以说它本身就是信息,这是由于(since)植物的生命体是由土壤、水分、空气和光制造出的。它从这些东西中生产出自己,当然它也包含(它就是)这些东西的信息。(下划线由作者添加)

当然,“信息”是一个人类的概念。所以,植物并没有这样的概念,植物就是信息。这花了我一些时间来理解这个词:由于(上文中的since)在引用的这段文字中的功能。听起来有点奇怪。让我来给出简德林这么使用“由于”(since)的另外一个例子。

人类身体据说有大约57%是水。更确切地说,身体中水的重量平均下来大约是成人人类总重量的57%。这么说来,在很大程度上,我们的身体是由水构成的,身体中水分的减少会马上影响我们的整个身体。一个人可能没有身体中钠离子水平降低的信息,或者也不知道“脱水”的信息,但当这发生的时候,人类个体会口渴。这么一来,口渴是脱水的生命和表现过程,因为人类身体是由水构成的。我不知道这么说是不是比简德林采用“由于(since)”的表达更好,但是我希望用这个例子来凸显简德林在这一段文字中想要表达的。

这段摘录的最后一行内容是:而是关于植物以这些东西生存,从中生长出自己的更为复杂的信息。

复杂的、微妙的、多重的“信息”是植物的生命过程,它自己的制造过程。简德林经常用生命过程(living)而不是生活这样的表达方式(请见Gendlin,1973)。它传达了一种生命向前的,产生性的、生命过程。

就像向日葵田,每一株植物都和别的植物有些不同,每一个人类身体也和别的身体不同。当然,这些不同在某种程度上是基因决定。然后,如果你观察一群人走路,你会注意到每个人走路的方式也有些微的不同。人们具有他们自己的,对走路时带有的许多因素的微妙的平衡。重量和身体的许多部分、腿和胳膊的长度、脚的尺寸和形状(甚至左脚和右脚有些不同),小腿、大腿、臀部、肩膀、脖子及身体其他部位的肌肉的健康;许多关节的结构和状况;呼吸、循环、消化、这个人当时的情绪状态和日程安排,鞋子的类型及是否合脚;包,及其他佩戴的东西,气候条件如温度、潮湿度、风是否很冷,风速、学习和模仿的结果……这一清单可能没有穷尽。所有这些微妙和多重因素的信息影响了行走。更精确地说,走路是一个所有这些信息的,过程产生性的,生命向前的过程。身体的某些部分的痛苦,大腿肌肉的疲乏、消化不良、街道海拔些微的升高,都会立刻带来行走上的调整。就像植物,人类每走一步,身体都在加工并产生他们自己的生命过程。

过程产生性的生命过程常常都不被理解,尤其在心理治疗中。比如说,一个来访者问我:“体会是怎么知道对我来说正确的方向的。这是一些我从父母那里学到的,储存在我的潜意识中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如何立即回应这个问题。在我看来,我有太多东西要说,来回答他这一问题。短暂的停顿之后:“向日葵是如何知道它朝向太阳是对的呢?”显然,爸爸向日葵和妈妈向日葵并没有教它这一点,所以教导未必需要储存在潜意识中。

来访者看起来和困惑。所以我告诉他:“并不是所有东西都是之前学习和获得的结果。身体可以从其自身进行组织,并进一步活出来。”我想知道这样说对他来说是不是有意义。

这一互动过程凸显了心理治疗中至少三个被普遍认同的假设。首先,我们所感受到的一定是从我们的感官中进入到我们身体中的。其次,这一定是在过去发生的,因此我们所感受到的一定是一些记忆内容的不完全的表征。第三,这些我们不能精确觉察到的回忆内容一定是在潜意识当中,而这部分区域是被潜抑或禁止的,以免被觉察到。这些假设被广泛认可,这也许是精神分析理论的遗赠,这样的理论试图追溯意识性现象的无意识来源。或者可以说,精神分析理论也许是建立在这一被广泛认同的假设上。

如果我们和简德林一道,拒绝第一个假设,我们也会拒绝其他两个假设。换一句话说,如果我们所知道的不是被输入的,那么它也许不是回忆,因而它不可能被储存在潜意识中。

当然,记忆或习得的东西影响我们。他们就像泥土中的矿物质于向日葵。身体的过程产生性的生命过程加工它所拥有(或它所是的)任何信息。因此,记忆和任何我们所习得的内容都和其他多方面的信息被一起加工处理,来产生生命的过程的下一个步骤。

我的来访者的问题,更进一步说,指出了另外一个在精神分析以及日常生活中的,被广泛认同的假设。简德林(1990,p.208)批评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基于在精神分析中“身体并没有任何的行为序列”。无组织的本能能量杯储存在一个假设性的地方,称为本我(id)。本我是一个驱力能量的大锅,只能通过自我被释放掉,而自我是为了符合社会模式。“他(弗洛伊德)假设,任何一个人类的行动都是由身体之外的一些模式形成的……除了这个理论强加的组织没有任何东西……身体被假设没有任何的行为序列,没有任何和它自身的互动。”带着我们有着植物的身体这一主张,简德林提出了下面这一观点,即身体是怎样具有(或者说就是)某种从其自身产生出来的序列。在另外一篇文章中,简德林(1973,p.324)举了一些例子来证明这一点,比如说,没有任何一个人去教一个婴儿怎么爬。爬行的身体运动是婴儿身体自身产生并进行的。

在心理治疗中,反身性的明在化产生了新的生命过程。(这一点的某些方面在这篇论文的后面部分会提到。)简德林写道:

一个人在心理治疗中会改变;一个人并不只是更完整地知道了过去。一些新的方式也产生出了——这些新的方式显然并不只是逻辑性地跟随过去。没有任何人能够简单地把新的方式从上往下地强加在一个人的身上。这里确实有某种新的对我们自己的设计所起的作用,但这本身并不会那么改变我们。我们必须让自己成为怎样的愿望和对我们现在怎么样的体会相联结。之后,新的,更为精妙的、细小的改变步骤会浮现出来,而这引领我们朝着某种更好的、更为设计精良的改变,而并非那么朝着我们所设计的方向。(简德林,1973,p.27,下划线由作者添加)

在治疗中,一种新的存在方式产生出来了。这种观点和通常所持的观点不同,即我们活现出来自无意识中的记忆,我们生命方向是被过去输入的东西所预先决定的,或者说我们的生命过程是强加在我们身上的社会模式的活现。相反,产生出的一些东西比社会塑造、比过去的指令、甚至我们自己对未来的愿景,都是“更为精良的锻造”。这是一个持续性的产生新的东西的过程。

沙丁鱼

我经常会想到一群小鱼,比如说,沙丁鱼。当我看到一群小鱼在捕食者来临的时候,它们在信息中舞蹈,并会即时地一起做出反应,我总是充满敬畏。比如说,当一个大的吞拿鱼来了,整个沙丁鱼鱼群都会立刻转向一个新的方向,它可能会立刻分成两股鱼群,每一个鱼群会立刻去向不同方向,这究竟是如何发生地?

这不可能是因为在鱼群中有个沙丁鱼队长乔在指导方向。大吞拿鱼在十点钟方向逼近我们。好了,数到三的时候,我们都转向右侧17度角,爬升到18度角,然后提速到每小时25海里。走……

这根本就不可能。如果队长的命令从一条鱼传到另一只鱼,鱼群中的最后一条可能会移动延迟。但看起来并不是这样。所以,沙丁鱼之间的沟通看起来并不是从一条向另外一条。也不可能是沙丁鱼预先排练了捕食者从各个可能的方向和深度来袭的结果。因为,虽然我不是海洋生理学专家,整个鱼群的移动看起来并不像基于沟通的,也并非是某种习得的行为模式。

这让我思考是否这里有一个个体的“身体”,或是每一条鱼有一个独立的身份。看起来并不像是沙丁鱼队长乔在这里,那边有一个鱼Bill,他的妻子Sally紧跟着他。而是,看起来整个鱼群是一个身份,一个身体,有些时候会分裂成两个或更多的身体,或与其他身体立刻融合。

从这个角度看沙丁鱼群,我回想起佛经中的心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部短经中最著名的部分。据达赖喇嘛(2005),心经描述了一个场景,在一个叫灵鹫峰的地方,数百个僧侣围绕在释迦摩尼佛祖身旁。当佛祖在一种深度禅定状态,其中一个追随者说,舍利佛问了关于智慧的修行。作为回答,观音菩萨回答了心经中传授的内容。当观音菩萨说完以后,佛陀鼓掌并夸赞了他所说的。

上述引用的内容谈到色即是空(Rupa is empty)。色(Rupa)是一个梵语的词汇,意思是“堆积”(heap),常常被译作“法”(form),“物质存在”(physical form)或“身”“body”。中文和日语的译本中,汉字“色”(color)常指代“色”(Rupa)。这是五蕴(skandhas,有时也译作aggregates)中的一个,和其他四个一起组成了人类的存在,这些是受(sensation)、想(perception)、行(mental formations)和识(cognizance)。

这也许可以用来诠释我们的沙丁鱼示例。一个沙丁鱼的物质存在并没有固有的自我认识。并不是有个乔或比尔在哪里。个体的沙丁鱼原本的存在是空性的。但一旦我们意识到个体的沙丁鱼是空的,接下来我们就看到了一个更大的存在。鱼群、洋流、潮汐、海的深度、水温、其他鱼的方向、天空中的鸟儿、捕食者、气候、风以及许多更多的。所有的这些都“在鱼群的运动中”(in)。因此我们所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单独的鱼,而是一种你中有我的存在(inter-being),用一行禅师的话来说(2009)。

宇宙在我们的身体“之中”(in),而身体又在宇宙“中”。太阳、风和土壤都在向日葵“中”,而潮汐、月亮都在沙丁鱼“中”。自然到处都是这样的例子。海龟在满月的夜晚产卵。科学家相信,这和在满月的时候的潮汐有关,由于满月,潮汐更高,将海龟送到相比潮汐较低时更靠近陆地的地方。但不管怎么说,白天的光亮,和夜晚的黑暗,太阳和月亮,海平面的升高与降低,都在海龟之中。简德林(1973)在他的论文中提到了松鼠:一个松鼠在一个金属的笼子里出生,从来没有见到地面上的坚果,但在一定年龄给它一个坚果后,就会把它“埋”起来。也就是说,它会在金属地面上刮擦,捡起坚果,把它放在它刚刚刮擦过的地方,集起想想中的泥土放上去(p.324)。土壤在松鼠中,即时它是出生在一个金属笼子中。在较晚关于过程模型的文献中(简德林,1997b),使用短语“身体-环境”来表达这一点,身体是带有环境的个体。

人类的身体要比上述例子复杂许多,因为人类还生活在一个象征性的世界“中”,象征性的世界也在人类的身体“中”。我们用言语来沟通,文化和历史又在这些言语“中”。我们关心数字——收入、股票、汇率、时间——这些是我们身体的生命过程。我们的话语和其他人的话语也是如此。我们伴随着象征而活,并生活在其中。

英语词汇“具身性”(embodiment)也许有一个二元的意涵,源自西方文化。对这个词的精确的日语翻译可能并不存在。这个词可能来自于文化背景,其中精神被假定是物理躯体的化身,或是包含在、封装在我们的物理躯体中的。前缀“em-”意思是“放进去”。直到现在,这篇论文都是在描述一种共同身体性(com-bodiment),身体超越了其本身,和宇宙共同同在(com)。身体被看做在生命过程的每一个时刻中,和整个宇宙一起,过程性地产生出自我。这一对身体的观点我们将称之为共同身体过程。(combodying)

回应性的共同身体过程

觉察的前反身和反身性模式

在另外一篇论文中,我已经讨论了意识或觉察的前反身性和反身性,陈述了这是关于体会意义和体会的(Ikemi,2013)。在这篇论文中,我将讨论接这两种觉察模式和暗在(the implicit)的相关。

前反身性觉察是在觉察到自己之前的意识,或是在反思和沉思有这样一种方式的意识之前的状态。在反身性的觉察中,人们沉思他们的体验。比如说,在开车时,我可能完全沉浸在驾驶中。我—驾驶在那一前反身性时刻中是一体的。我没有反思在这样的路况上,到达某一速度,我的脚踩油门用多少力合适。我没有沉思为什么这样的速度对我来说感觉对头,甚至它也许比限速要稍快一些。我没有在计算在这一速度下,为了换道我应该转多少度方向盘。这些驾驶中带有的活动前反身性地在我这里发生,换句话说,是在我对它们进行反思之前。

我可以在我的驾驶中变得具有反身性,当我注意到我的速度比我通常的速度快,开始觉察到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有点浅。我可能会注意到由于某个或其他原因,感觉到自己有些攻击性。是的,我确实觉得有攻击性……是刚刚那辆缓慢的卡车堵住了快车道让我有些不快,还是……不是,是什么别的东西……哦,是和那个人争执带来的……我还在生气?在这个时刻我在一个觉察的反身性模式中。

这个例子阐明了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如何在觉察的前反身性和反身性模式中切换。更准确地说,我能够对驾驶一辆汽车的某些方面维持一种前反身性的觉察状态,同时,我可以对在驾驶汽车背景中我感受到的攻击性进行反思。

这一例子还呈现了,伴随着反身性的觉察,我能够明在化我对某个争执的愤怒,这在片刻之前,前反身的驾驶的时刻中,还是暗在的。当愤怒被明在化以后,我意识到之前在一整段时间中我都是生气的,这是为什么我车开地那么快。我稍后会再回到有关“之前”这一点。

据我所知,尤金·简德林还没有写有关暗在和前反身性觉察的联系。然而,在一篇文章中(Gendlin,1973),他附带地提到了前反身性觉察,请见下段文字。“这是‘前概念’一词的含义”(用到的一些其他词有:前本体论的,前主题的,前反身性的)[p.322,斜体为作者添加]。在这篇文章,我尝试呈现前反身性的觉察和暗在之间的关联。

向日葵、沙丁鱼和反身性觉察

我使用了向日葵和沙丁鱼为例阐述了共同身体过程,这在我们的生命过程中的每一刻都在发生,每一次呼吸,每一个步伐。共同身体过程,或者说与宇宙及象征一起的,过程产生性的生命过程,在前反身领域发生,我们并不经常对其进行反思。不过,我们能够将共同身体过程的某些方面的本质明在化到达一定的程度,这样我们就可以对其进行反思。

身体不是一团混乱的本能性冲动。它有其序列,或者说它就是被持续加工、被产生、被活着的序列本身。与其说,“身体是潜意识的”,我更倾向于说身体存在的一些方面(共同身体过程)是前反身性的,另外一种说法,他们还尚未被反思。当共同身体过程中的一些方面停留在尚未被反思的程度时,看起来就像是这些方面是“无意识的”或者说他们似乎缺乏意义的形式。我们可以把这一主张换一个说法,那就是,我们能够对我们的共同身体过程的一些方面反思到什么程度,就能够将我们的身体性存在的意义形式明在化到什么程度。

为了对共同身体过程的一些方面进行反思,需要有概念性和体验性的知识。人类能够创造巨大的、细节精细的概念。这些概念允许我们来对共同身体过程的一些方面进行反思。医学,比如说,已经产生了大量的关于我们身体的相当细节化的概念。我们拿“酶”或“环氧合酶”(COX)的概念举个例子。我们不能体验到COX在我们身体里面感觉是如何的,所以COS不是一个体验性的概念。不过,带着这个知识,发炎的机制可以被解释。因此,药物,比如说非甾体抗炎药(NSAID)抑制了COX,所以能够缓解痛苦和发炎。带着这样的概念性只是,人们常常能够反思他们的身体状况,从而理解他们有发炎的情况,而NSAID可能会发挥作用,缓解症状。

虽说西方医学中有无法解释的情况,古代的印度教和佛教密宗的修行者发现脉轮能够影响身体过程。古代中医发现身体中的经络,通过压迫和针灸来刺激经络能够产生疗愈性的效果。据说,使用针灸的话,一些外科手术甚至可以不需要麻醉。类似的,气功师可能会理解“气”混乱了会影响病人的身体状况,从而明在化共同身体过程的某些方面。我们可以对身体反思到某种程度,当我们有脉轮、经络、气的知识时,一个实践者可以对病人的身体状况进行反思,从而明在化共同身体过程的一些方面。当我们有对脉轮、经络、气或者西方医学的知识时,我们就可以对身体反思到相应的程度。当一些不同系统的知识被发现时,一些不同的对共同身体过程的反思的方式就会被明在化。这么来说,带着扩展了的知识,我们能够反思和创造的意义形式的范围也会被扩展。

除了概念性的知识,体验性的知识也可以扩展我们的反身性觉察的范围。让我们用健身馆中的身体训练来举例。当人们还不太习惯身体训练时,他们被告知他们是紧张的,他们需要放松你肩胛骨周围的肌肉。他们可能不知道怎么做。他们甚至都不会特别注意到他们肩胛骨周围的肌肉的紧张,只是会说“肩膀硬硬的”。只有当一个健身教练触及他们肩膀周围的肌肉来展示给他看,问他们是否注意到某个特定区域是否有些紧张。而只有呈现给他们看如何运动这些肌肉,他们才会找到某种方式来放松他们。但当他们体验到了放松肩胛骨周围的肌肉时,他们现在才能够把他们的注意力导向这些肌肉。这种肌肉的张力一直处于暗处,知道反身性的觉察将它们带入光亮中。另外一种表达方式是,原本暗在的处于“僵硬肩膀”中的某种肌肉紧张现在被明在化了。

类似地,瑜伽修行者,脊椎推拿治疗者,聚焦训练师,阿育吠陀,整骨药师,不同取向的身体工作者可以呈现共同身体过程的不同方面,而它们之前都未被我们觉察。比如说,在聚焦中,许多来访者期初没有办法找到体会,但一旦他们找到了,他们就能够不一样地来体验到状况。带着对体会的觉察,他们不再那么情绪化地对一个情况进行反应,而是能够注意到对这个情境的体会。带着一种拓展了的概念性的和体验性的知识,一些不同的,对我们身体以及我们的象征性境况的意义被明在化了。

共同身体性会进行回应

共同身体过程的一些方面,更精确地说,过程产生性的生命过程的序列,对我们的反身性的明在化进行回应。情况并不是:我们的概念化和体验性知识能揭开静止在那的,静态的、不会改变的、隐藏着的,等待被发现的序列;而是这一发现改变了序列。

让我们回到肩胛骨周围的僵硬肌肉这一例子。带着环绕肩胛骨的紧张肌肉,一个人的身体总体上有些紧张,肩胛骨的运动明显受损。锻炼武术的人,比如说日本古武道认为肩胛骨就像是两个可以转动的倒三角,两个肩胛骨可以聚拢到一起几,乎是沾在一起,他们又可以相互分开。人们没有锻炼过这种运动的人就失去了对肩胛骨的如此精准的控制。但一旦它们能够注意肩胛骨,并能够重建起某种运动,整个身体功能会发生改变,包括呼吸、总体活力、姿势、运动、总体肌肉状态、情绪。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士,第一次参加了古武道工作后,学到了重建肩胛骨运动到某种程度。第一次结束时,她能够轻松地把一个壮汉甩出去。她的身体改变了。身体会对我们的觉察进行回应。

“我们的过程(procedure)确实会改变自然”,简德林(1997a)写道。对肩胛骨加以一定的训练后,一个人原本紧张的身体,现在已经不再紧张了。“这个人之前是紧张的。但是,这一追溯性的‘之前’不会再倒回去,因此,这是一个向前带动(carry forward)”。由于身体的紧张已经经由训练向前带动了,我们是否可以说这个人之前是紧张的。过程、训练将身体向前带动到不同于它之前的另一种状态。这里有一种特殊的“temporality”,一种特殊的时间形态(Zeitgestalten)(Gendlin,2012)来将暗在明在化了。反身性的觉察,让我们向前,将我们向前带动,而这种向前的状态让我们能够发现之前在那里的是什么。因此,我通篇论文都采用“之前是暗在的”这一短语。

这并不是说反身性觉察知识解释了或是揭示了自然的不可改变的序列。当我们概念性地或体验性地觉察到身体之后,身体就不需要保持原样了。共同身体过程会回应我们对其的觉察。

一些意涵

本文中提出的一些想法和卡尔·罗杰斯所定义的“实现倾向”有共同的基础。罗杰斯(1989,pp.380-381)回忆在他的童年时代,当他在地下室看到储存了一个冬天的土豆时,他受到了触动。浅浅的白色的芽从这些土豆上长了出来,有二到三英尺高,向着遥远的窗边,来凑近阳光。即使是在不利的条件下,这些土豆的芽奋力地向着阳光生长。就像是这篇论文中向日葵,罗杰斯地下室里的土豆也在过程性地产生它们自己的生命过程。实现倾向的这个方面和本文中以向日葵为例子加以陈述的第一个视角相应,罗杰斯思想和本篇论文的共享的基础便是这一点。心理治疗中,我们能够理解一个人的生命过程,包括当一个人“奋力去成为”或是某种过程性产生的生命过程的某种方式表现出来时。

这篇论文中以沙丁鱼示例呈现的第二个视角,则补充了罗杰斯的思想。共同身体过程的概念尝试呈现土豆的“奋力成为”的过程并不是独立于地下室的阳光、空气、湿度和温度的。比如说,土豆的光合作用过程会微妙地影响储藏室的空气,更多的氧气被释放出来,这又会微妙地影响其他植物,霉、微生物以及地下室里的所有生命体。反过来,其他地下室里的生命体又会微妙地影响土豆的生长。共同身体过程提醒我们所有事物会被所有事物所影响,这也和简德林(1977b,pp.38-46)在过程模型中所称的“所有事物被所有事物”相呼应。

回应性共同身体过程的第三个视角,对罗杰斯的实现过程提出了一些有趣的疑问。我并不会把回应性共同身体过程成为某种“实现”倾向,这是由于“实现”一词暗示了这里有一个身体要变成的,预先决定的实体。比如说,向日葵种子会成为一株向日葵这是预先决定的。但我们说到人类,这就变得复杂太多了。罗杰斯在许多文章中,罗杰斯用短语“他变成了他本来的样子”来解释实现过程。就好像那里有一个预先决定的自我,某种存在的本质在召唤自我去成为它。相反,我相信人类是异常开放的。共同身体过程持续产生它自己的生命过程,我们并不知道这样的生命过程是否是接近或是在实现,某种应该在生命过程之下存在的某种自我。根据本文中第三个观点,即共同身体过程是回应性的,“一个个体是怎样的”并不先于一个人的生命过程存在,而是在对我们的生命过程的反思性觉察中浮现出来。可以用一段简短的个案材料作为示例,来清晰我想要表达的内容。

一个来访者,他认为他的真实个性是内向的,社交恐惧的,有一次在治疗中他突然意识到,他曾经在一个危机情境中受到伤害,而且这一状况在他的工作情境中延续发生。这个感觉转换发生之后,他说道:“事实上,我喜欢人们,我喜欢和人们一起工作。”现在,当他意识到他曾经是工作的危机情境的受害者时,他不再把自己的焦虑症状,及因此缺席工作归因到他的内向个性上了。现在,他回忆起他生活中的一些事件,那时他喜欢社交,也比较外向。在这次咨询中,他提到他在大学时,创建了一个曼陀铃俱乐部,他很享受和朋友一起表演。一个内向、社交恐惧的人,实际上是“他觉得自己是这样”,而“他是怎样的”在治疗中的反思性时刻发生了变化。反身性觉察带来了“一个个体是怎样的”。

实际上,罗杰斯的著作中有一些模糊性,比如说,他所说的要去实现的“自我”究竟指什么,也许我的观点也未必和他的有多少不同。他写道“存在性的生命过程”,这是指“与其说自我和个性从体验中浮现,还不如说体验被诠释,或者说被扭曲来适应所预想的自我结构”(Rogers,1961,pp.188-189)。上述的临床个案似乎应证了罗杰斯的观点。其他一些情况下,罗杰斯似乎又以不同的方式来看待自我,甚至就在同一篇文章中。比如说,在“成为一个人意味着什么”这部分内容中(Rogers,1961),罗杰斯谈到一个短暂的“感受的体验过程”,在那个时刻,那个人的“依赖性”或是某种别的感受正在被体验到。但在同一页,罗杰斯写道:“当一个人在整个治疗过程中以这种方式体验到所有的情绪,在他的身体中机体性地升起……当他体验到他自己,以其在他身体中存在的所有的丰富性。他成为了他所是的他自己”(p.113)。在这里,自我并不是一个短暂性的感受的体验过程,而是当所有感受被体验到之后所达成的。在下一页,罗杰斯提及一个来访者,写道:“成为她自己意味着存在在她从不停息的体验的变化之流中找到某种模式,潜在的秩序”(p.114)。这里呈现另一个对自我的观点,自我并不是一种短暂性的感受的体验,或是对所有感受的某种体验,而是一种模式或秩序,某种像是这个人“本质”的东西。考虑到罗杰斯所使用的成为的“自我”的含义的模糊性,本文中所提出的观点可能会赞成他的“实现倾向”或是“成为的过程”,也可能会不赞同,这取决于如何解读罗杰斯。

本文中提出的观点主张看到身体有机体会和宇宙一起产生其自身的生命过程,并强调这个人将使用反身性觉察来理解共同身体性的生命过程的意义,而这也改变了共同身体性的生命过程。这一视角也许和一些相关理论及心理治疗实践有许多类似之处,也有许多不同之处。这些是否能够帮助聚焦(Gendlin,2007)及全身聚焦(McEvenue&Doi 2004)的实践?这些视角与当事人中心疗法中反身性这一议题(Rennie,1998)或关系视角(Cooper&Ikemi,2012)有何关联?佛教的视角,比如说禅疗法和冥想实践,比如说正念也许和本文的观点也具有相关性。对这些话题的细致检视也许在帮助我们理解回应性共同身体过程以及心理治疗的实践上带来更多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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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见阳 作者:迟见阳 / 239次阅读
时间:2017年9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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