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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研究者》第二章 Research as Vocation 作为天职的研究

李孟潮 2017-6-10

第三讲:《受伤研究者》第二章
讲者:李孟潮
讲课时间:2016/2/18
讲课形式:q课
整理:月亮下走、刘峰
审校:170605

大家好,今天来讲第二章Research as Vocation,作为天职的研究。

谈到了俄耳普斯神话对研究的影响。

研究的过程通常人们总是会祈求一种力量,一种护佑者。

在古代我们东方人求文殊菩萨,因为他代表智慧。

西方人一般是求上帝。

古希腊人会求谁呢?一般会求俄耳普斯。

俄耳普斯是诗神。他的母亲是缪斯卡利普,他的父亲是太阳神阿波罗。相信大家对这个故事已经有了解了,我简略的介绍一下。

俄耳普斯疯狂的爱上了自己的妻子欧律狄克。

有一天欧律狄克不小心踩到一条蛇,被这条蛇咬死了,进入了地狱、地下世界。俄耳普斯悲痛不已整整7个月。有一个版本是7个月,另一个版本是7天。他下到地府要拯救自己的妻子。

地下世界的各种神明,冥王啊,嫉妒女神啊,都在那里。

他们不同意俄耳普斯的妻子复活。

他该怎么办呢?

在第51页谈到了,俄耳普斯唱的歌可以呼唤起灵魂,让人回忆起内在已经忘记了的旋律,产生创造力

听到他的歌声,树枝都会弯曲下来,鸟儿和动物都会栖息到他的身边。换句话说,他的歌声是具有很强的感染力的。这是俄耳普斯最强的能力,所以在拯救妻子的关头,他就运用了他的歌声来感动冥王和地府的其他神灵。

神明们被感动了,他们同意释放他的妻子欧律狄克。但是他们告诉俄耳普斯,在你带妻子离开地狱的途中,不能回头望。

否则你的妻子就会变成一堆沙。于是俄耳普斯就带着妻子离开了。

但是我们知道原理,叫你不要想白熊你就是会想白熊,叫你不要回头望就是会回头望。

结果他的妻子就变成了一堆沙。俄耳普斯第二次失去了他的妻子,更是悲痛不已,回到地面上,他更是不吃不喝。

有一个版本说,这个阶段他变成了一个同性恋。另一个版本没有这样的说法。这引发了酒神的崇拜者的强烈嫉妒,她们把他肢解成了碎片,他的头被埋到了一处神庙的下面,但还是在不断地呼唤着妻子的名字。

他的外公宙斯——古希腊罗马神话的宇宙之神——把他以前演奏音乐时使用的竖琴,放到了天上变成了天琴座。

好,那么这是一个爱情故事,悲哀的夫妻关系的故事。非常有意思的是,天琴座最亮的一颗星是织女星。

牛郎织女的故事我们也很熟悉,也是一个爱情故事。这部分有关这个故事的考证,在第50页。作者描述了非常多,一直写到了59页,整整十页的篇幅。

这章最重要的部分应该是62页,“在带着心带着灵魂的研究中,有6个诗性时刻。”

在说到这部分之前,我们先回头看一下前面的一个内容。第48页有部分内容前面已经讲过了,现在再讲一点。这里提到作者写的另外一本书,名叫《作为症状和梦的科技》。

在书中作者认为,在实证研究的时候也有一个原型的梦。他没说这个原型是什么,但是他认为实证主义也是一种科学和文化的梦,文化和历史的梦境,现代神话。

这个神话的内容就是,如果我们研究者的行为像一个躲在窗户之后的观察者,把自己所有的灵敏性拿走,变得不动感情,没有个人风格,一双眼睛远远地看着我们的观察对象,那么这样就可以保证我们的知识的客观性。这是不是科学研究的基本原则呀?

但实际上,作者认为这是一个原型神话。这个神话显然和我们现在在谈的用心带灵魂的研究就是不一样的。

用心带灵魂的研究是要通过深层的主体性达到诠释的客观性,同时也要求研究过程带着诗意,所以显然它和实证研究是不一样的。

大家要注意的是,作者并不认为用心带灵魂的研究就是排斥实证主义,他认为是可以互相结合的,实证主义是对传统研究方法一个有益的补充。

在第49页作者专门提出来,俄耳蒲斯对研究者的作用。俄耳蒲斯的名字本身就是诗歌。

他就是那个引导我们进行诗意的研究过程的神。马尔库塞说过一句话。俄耳蒲斯的工作就是消遣。

(注:马尔库塞说在人的所有爱欲活动中,劳动是最基本的爱欲活动。因为真正有意义的劳动,应该是人的器官的自由消遣,它为“大规模地发泄爱欲构成的冲动”提供了机会)。

他不仅仅是哀悼和不能遗忘的诗人,他也是代沟之间,或者说间隙之间的诗人。代沟指的是意识和无意识之间存在的很大的间隙。

然后作者引用了罗伯特麦加希的书《诗意的时刻》,这本书里面提到俄耳蒲斯的声音从意识和无意识之间的间隙中出来,他通过放手的方式修正了这个间隙的体验。

下面这几句诗散文诗,是很难翻译的地方。

“俄耳蒲斯是既来了又走了的人,他的身份认同既是存在的又是不存在的,他的存在仅仅出现和徘徊一阵子,仅仅轻轻的触碰体验。而他的缺席抓住了存在。”

53页的这一段是个启示:“They belong to something other and larger than themselves, as we all do when we take that archetypal view of life discussed in the opening of this chapter.”

“俄耳蒲斯和欧律狄刻隶属于比他们自身还要伟大的存在,当我们与原型接触的时候都会发觉,有一个比我们自身还要伟大的存在。”

这对研究者的启示是——

第一,研究者在开始研究前就要注意到,有一个比你更伟大的东西存在,你是为此在做这份研究的。作者之前就提出来了,我们做研究是为了对历史负责,为历史中未完成的使命负责。

比如说我们做代际创伤的研究,中国人经历了很多文革的苦难,这一研究就是为了这些死去的冤魂负责。

研究边缘人格障碍的各种治疗方法是为了人格障碍的治疗方法的进步而负责。这些都是超越我们小小自我的。

“当我们想起工作中的这一个层面时,研究者就被肢解了。”所以这是肢解的第一个意义。

我们的研究有什么更深刻的意义呢?比如说我的研究,人格障碍者治疗变化动力学,移情反移情的变化动力学。在研究中我尤其突出了东方文化对治疗时反移情的影响。

我是为什么负责呢?是为一直被遗忘,被压抑的东方文化做一点点贡献。也为我们的同行,为我们的下一辈做出一点点贡献。因为在调整反移情的时候你会首先选择自己非常熟悉的文化内容,如慈悲喜舍、心易八法、易经等。

第二个启示是作者在第53页第二段谈到的,欧律狄刻留在地狱中对俄耳蒲斯的转化是非常重要的。

俄耳蒲斯必须回头看是因为地下世界是欧律狄刻的地方,在地下世界中欧律狄克从俄耳蒲斯的占有中解放出来。

荣格的话来说,欧律狄刻不再是俄耳蒲斯阿尼玛的投射对象。欧律狄刻在地下世界自由了,当她死去的时候。

西方神话在欧洲的不断传递过程中,有些女权主义者的作家或诗人就是从这个角度来解读这个神话的俄耳蒲斯是个自恋的男权主义者,他想不断地占有女性

欧律狄刻进入地下世界后真正自由了,但俄耳蒲斯无法容忍她的自由。所以这是个自恋的故事,表面深爱自己妻子的男人,在深层无意识的那一面,是比较黑暗的,他可能希望囚禁自己妻子。

这也是精神分析文艺批评中注意的一点,一般来说,我们在文艺批评中要写的是这个文本的无意识而不是意识的部分。

可以看出更深入一些的东西,这样的文艺批评才有点味道。比如这个爱情中的俄耳蒲斯原来是个自恋的人,实际上这个自恋的男人无法丧失他的自体客体。

如果你学过经典的精神分析,那么你可能会看到,这个爱情实际上是个同性恋的故事。

俄耳蒲斯本来有颗同性恋的种子,正因为同性恋被压抑了所以他才对艺术和文化那么感兴趣。

所以有些诗歌里面就是这么描写的,妻子死去后俄耳蒲斯是多么的快乐。正因为她那么快乐所以才产生病理性哀悼,他必须不断地用更多的哀悼来掩盖他的快乐,所以他才会想要救出他的妻子。

而当他的妻子真的要和他重聚的时候,他的同性恋因素阻碍了他们,破坏了他们的重聚。

于是他就真正成为了一个同性恋者,在奥维德的诗歌里就是这么写的。

作者采纳的是自恋版本的解释。俄耳蒲斯将阿尼玛投射在欧律狄克身上。俄耳蒲斯无法让欧律狄刻回到地上世界,是因为他没有学会用地下世界的眼光来看待生活。

他觉得地狱是受苦的,但可能对地狱的人来说,那是个美妙的地方。有人谴责俄耳蒲斯说,如果真爱你的妻子,为什么不留在地狱里呢?所以有人认为俄耳蒲斯对欧律狄克的爱不是真爱。

这些领悟对我们研究者的启示是什么呢?作者谈到了用心带灵魂的研究,研究者必须首先能够区分,自己投射进工作的东西是什么。

比如有些人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很多同学担心老师对他有差评,显然是把批评性的超我投射到了老师身上,可能老师并不是这样的。这是第一点区分。

最经常见的是自恋型投射,批评性超我挑剔性超我被投射到老师身上,或者把自己的抱负投射到工作之上。

比如有一段时间我总是想在写科研文章的时候加点诗歌进去,写科普文章的时候加一点科研的内容进去。后来我终于明白,我是想把我的4个功能(理性、情感、直觉、感觉)都投射到同一篇文章中去。

这有些时候是很美妙的,如果我的文章是写给我自己看的。

有些时候显然是不好的,如果这篇文章的目的是给别人看。

我就应该写4本书,把这4个功能分开。有时候我们会把自性或整个自身的各种功能都投射到这里。

我们要区分的第二点是工作的灵魂,工作有它自己的规律,自己的灵魂,是不被我们所占有的。

作者谈到,用心带灵魂的研究一定要注意到,不要把我们的工作、作品带到意识自我的企图中,这是必然失败的,最终会让这部作品被肢解,使作品变成一堆散沙。

作者必须学会通过作品的眼睛来看作品。学会适时地放手,让作品拥有它自己的灵魂。

俄耳蒲斯的下降沉入地狱的过程还表明了研究的其他过程。54页第一段讲了对研究的启示,它也象征了我们沉浸到工作中,会感到非常的忧郁,会有丧失感。

在55页的两段,他谈到了奥维德对维吉尔的神话有两个改动。第一个改动是在奥维德的版本中,俄耳蒲斯拯救欧律狄克的时候,欧律狄刻只说了一句话,“再会”。

后面作者对于这句“再会”有很多的联想,这些联想总结起来都是我们要学会放手。

第二个改动是重聚,在奥维德的版本中喜剧色彩更多一点,他们两夫妻(在死后世界中)重聚了。作者的启示是,通过彼此的丧失,他们在意象的世界中能够重聚。

作者在57页第一段引用了诗人里尔克的诗,他的诗在本书中被反复提到,甚至用了里尔克的诗来结尾。

里尔克诗中欧律狄克,在他丈夫找到他的時候,问了一个问题,“who?”“谁?”

作者就这个问题写了很长的一篇诗意散文。其中谈到对研究者来说(无论是弗洛伊德还是荣格),与病人尤其是女病人的治疗关系有点类似于欧律狄克和俄耳蒲斯的关系。

有自恋情结的治疗师,会想要不断的进入对方的无意识,去拯救对方,想把对方从症状的地狱中拉出来。

但有一条禁忌是不能违反的,你违反它就土崩瓦解了,这条禁忌就是不能回头望。

为什么要回头望呢?

是因为很多人没有安全感,想要占有对方,让对方跟着自己走。

接下来讲这六个时刻。

第一个时刻,彻底被我们的工作著作所占有。

作者举了2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是荣格在自传中提到的。他在波林根的古堡里,他觉得好像很多个世纪的事情同时在那里出现。他觉得可以跟死去的祖先对话。

第二个是一个摄影家的例子。

作者想通过这两个例子说明,正如俄耳蒲斯深深爱上他的妻子一样,我们的兴趣也是和我们的情结相关的。

你的兴趣就是你的情结所在,如同坠入爱河一样。我们是通过情结被吸引到工作当中来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你的研究就是你的天命。

在65页再次谈到这段话,作为重寻的研究,开始的基础就在于要承受这种失落感。爱一个东西的时候你就同时失落了它。

当受伤研究者被他的工作所占据之后,他就开始通过祖先的眼睛来开展自己的工作。

这些祖先徘徊在没有被回答的问题之中。这些祖先是受伤研究者必须见证和代言的人。

以我的作品为例,我要回答的祖先没有回答的问题,我们这个行业没完成的任务,是中国文化到底有没有疗愈力?

这是我们在整个工作中所面临的问题。也是和自卑自恋情结有关系的问题,当然在我看来,大部分的研究都跟自卑自恋情结有关系。

第二个时刻,作为邀请的哀悼,邀請式哀悼。

作者反思了他为什么做受伤研究者这个工作。

他遇到一个很大的创伤,就是和他结婚25年的妻子死去了,所以他和俄耳蒲斯面临同样的创伤和痛苦。

他说了几个梦,除此之外还有研究过程中反复遇到的一个事情。他的书架会不停的塌陷,这是个共时性事件。

这些事情让他终于了解到,我必须放手了。他说,俄耳蒲斯失去了欧律狄克,但是正如我们所看到的,欧律狄克成为了她自己,他们两个人也同时成为了他们自己。

只有当俄耳蒲斯再次失去欧律狄刻时,他才能够放手,才能承认自己重建旧的秩序是失败的。然后他才能够承认,他的妻子不是能够被他占有的东西。

这象征着研究中的什么时刻呢?

这象征着在研究中觉得工作整个崩塌掉了的时刻。虽然我们不断地想要修复这部著作,但却找不到工作的头绪,感觉到不再能够控制这部著作。

这时候实际上是我们的著作在邀请我们放弃,对工作放手。

第三个时刻是,沉入工作,作为拒绝的哀悼,拒絕式哀悼。

俄耳蒲斯用尽他的浑身解术,引诱地下之王、忌妒之神屈服于他的手下,允许他带回妻子。

作者谈到这对俄耳蒲斯来说是幼稚的,他过度自恋地使用他的能力,这说明他没有做好转化丧失的准备。

这象征着研究中的什么过程呢?

当我们丧失对研究工作的感觉之后,甚至我们对工作丧失兴趣之时,我们往往用加倍努力来回应,使尽全身解术来加倍努力工作,让研究工作服从于个人的意志,不断地对它进行塑形和修改。

这是因为我们在否认哀悼,否认一个研究工作有它自己的灵魂,有它自己的规律,它不能跟着你的想象走。

我们出现了顽固的阻抗,阻抗你的内心对工作的臣服。他举了一个例子,他的博士生Debbie拼命的工作,以致患上肌腱炎。

第四个时刻,再次回头看工作,作为分离的哀悼,分離式哀悼。

神话中,是“回头看”导致了妻子的烟消云散。

在我们的研究工作中是指我们回头看自己的工作,回头张望自身,能够和工作分离,尤其能够意识到我们在工作上投射了什么东西。

第五个时刻,被工作肢解,作为转化的哀悼,轉化式哀悼。

被工作所肢解,是指我们的自我被工作所肢解。

作者在76页专门谈到,情结本身也变成了工作、著作的一部分,在这种转化中,研究者能够真正地变成一个见证者和一个代言人。

不仅仅是自己的见证者和代言人,还能够成为没有被说出的、被忽略的被边沿化的那些东西的见证者和代言人。

作者举了一个例子,博士生uannna。她是个瑞士人,在写她的炼金术的著作过程中是如何转化自己肢解自己的。

她有个弟弟瘫痪了,她不断研究的过程中也不断进行个人分析(进行了5年多的个人分析),不断绘画、写作。

她的工作以及和瑞士祖先的联系,都在这个过程中呈现。她的伤口转化成了作品,简单来说就是升华。

但在升华的过程中会遇到各式各样的阻抗。这种阻抗来自于哪里就是我们的研究者所要了解到的。

最后一点是,作为自性化的哀悼。

里尔克的诗中所提到的欧律狄刻的疑问,who,谁?这是问一个主体性的问题,研究最终是个自性化的过程,最终要让你成为你自己。

那么怎样成为你自己呢?其实作者在这里写的并不清楚,在后面谈到类型学的时候写的比较清楚。

一个人会把我们心灵的四种功能都动用起来,我们的身体和心灵在此过程中也得到整合。所以研究本身是个自性化过程,尤其是用心带灵魂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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