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和小说中的现实与非现实 简版
幻想和小说中的现实与非现实
Ronald Britton著
吕思姗译

“Der Dichter und das Phantasieren”可以逐字地翻译为“诗人和幻想”(The Poet and Fantasizing)。佛洛伊德于1908年写这篇文章时,他对自己观点的解释能力是在最热衷的顶点,认为享乐原则,虽然在日常生活中被现实原则所限制,它仍会寻找到一个地方来自由运作——在梦和精神官能症的症状中。在这篇论文中,他增加了孩童的游戏、幻想和想像的(imaginative)写作。“作家的工作与儿童在游戏时的行为表现是一样的。他是很认真地创造一个幻想世界——也就是他投注大量的情感于他所创造的幻想世界——同时又明显地与现实世界有所区别。”(1908a)。这篇论文先行于多年后他在《超越享乐原则》(1920)中的想法,和他在《自我与本我》(1923)中所描述的内在世界。我认为他对立幻想和小说的理论必须随着他后来的发现做修正,如同他的梦理论被扩增来含括他对自我、本我和超我之内在关系的想法;关于创伤和重复的想法;和他对与生俱来之破坏力的概念。

“Der Dichter und das Phantasieren”这篇论文的限制,在于它并未恰当地区分某些小说寻找事实的功能和其他小说逃避事实的功能——那就是,区分严肃创造性写作和逃避现实文学(escapist literature)。我认为一旦幻想这个概念已经扩增超越满足愿望的白日梦,就可以区分本质上真实的和意图上非真实的小说。

幻想的扩大观点,虽然不是外显的,我认为隐含在佛洛伊徳自己的说明里。他写着:“如同梦,它们大多根基于婴儿经验的印象。”和“如同幻想的存在,有些是有意识的,也有很多仍保持于潜意识中”(1900)。在《歇斯底里幻想及其与双性恋的关系》(1908b)一文中,他写到这些潜意识幻想“若非始终是潜意识的,而且在潜意识中形成;就是——通常是这样——它们曾经一度是意识中的幻想、白日梦,然后经由“潜抑”(repression)被有意地遗忘并且成为潜意识的”。前者被克莱恩(Melanie Klein)和她的伙伴认为极具重要性——那就是,那些在婴儿时期形成而后“始终是潜意识的”幻想,在“DerDichter und das Phantasieren”中,佛洛伊德关注那些“曾经一度是意识中的白日梦”而后被潜抑者。基本上,他只把想这个词汇使用于那些被潜抑的愿望满足之故事。同样地,当他概括小说的产生如同一个心智活动,他是以白日梦的局限观点把小说的产生和幻想做联结;然而,当他写到特殊的作品和作者,他超越这个用法。我希望在此讨论我自己的观点,关于较为表面的幻想(phantasies或fantasies)和佛洛伊德指涉为“始终是潜意识的”较为深层的幻想两者之间的关系,并联结到逃避现实小说及严肃小说之间的关系。

使用潜意识幻想这个词汇,成为于1941年到1945年在英国精神分析学会所举行的“争议讨论会”(Controversial Discussions)的核心部分,此讨论会大部分致力于澄清MelanieKlein和Anna Freud之间观点的差异。如同RiccardoSteiner写于近期出版的对“争议讨论会”之说明,“潜意识幻想的观点(以‘ph’拼音来与意识的幻想‘fantasy’做区分)大概就是全部科学讨论会的主要理论主题。当1920年代将佛洛伊德的著作从德文翻译成为英文时,已经有必要采取一个可以区别出‘phantasy’的潜意识特征的词汇,此词汇佛洛伊德使用得相当少,与意识层面的幻想不同”(Kingand Steiner,1991)。

克莱恩幻想概念的发展

在考察“争议讨论会”中的争论之前,我认为有必要简短地描述在克莱恩的想法中,潜意识幻想这个概念的使用是如何发展的。这是和介绍、扩大、或修正某些其他精神分析概念:象征、升华和认同,有着密切的联结。克莱恩认为她是在佛洛伊德和她的两位分析师兼老师,Ferenczi和Abraham的工作上稳定地扩大潜意识幻想在心智生活中的角色,不令人意外地,她认为自己应该是不受争议的。Ferenczi认为婴儿藉由认同于他自己部分的身体来感知这个世界,赋予它象征的意义。她的第二个以及很可能是对她的思想有主要影响力的分析师,Karl Abraham,描述吃人的(cannibalistic)幻想为口欲期发展的特征,他并且仔细描述对客体保有、控制、或驱逐的幻想是肛门期发展的基本面向。这暗示着幻想从生命的最早期就出现了。

克莱恩在她最早的作品中主张,幻想支撑了孩童和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心灵、家庭,以及他世界中的日常活动之间的关系。对克莱恩来说,象征(symbolization)是原始升华的基础,赋予外在世界情绪上的意义:“象征不只是成为所有幻想和升华的基础,更有甚者,象征是个体与外在世界及一般现实关系的基础”(Klein,1930)。当她的分析经验增长后,她开始相信是母亲的身体,及其相关的幻想内容,构成与外在世界间最初的及基本的象征关系。她逐渐远离她的老师给予自我表征(self-representation)在起源上的优先地位,而那是原初自恋(primarynarcissism)理论的一部分。

克莱恩起初的临床理论之精神分析概念架构是《自我与本我》(Freud,1923)。从佛洛伊德说明内在世界中本我、自我和超我这些不同心理机制间的关系,她发展出内在客体如同这些机制的幻想拟人化的理论。主要的角色是组成超我的“内在父母”:像孩童外在世界的父母,他们可以成为安慰和喜悦、迫害和害怕、或罪恶感和失望的内在来源。她添加于佛洛伊德之本我、自我和超我的内在世界图像上的是它们是由幻想的内在客体之互动所组成,并且显露在孩童的游戏和梦里。

佛洛伊德描述孩童的游戏是白日梦的先驱。克莱恩认为:“我们只能藉由佛洛伊德为了解梦所发展的方法来了解〔游戏〕。象征只是它的一部分”。她在一个脚注定义孩童的游戏是:

孩童在分析时段中所产生的材料,从玩玩具到编他们自己的戏,到玩水、切割纸、或画画;他们做此事的态度;他们从一个换到另一个的理由;他们选择作为象征的方式——全部这些混合的因素,通常看起来似乎是令人困惑的和无意义的,如果我们诠释它们就像梦的话,它们就看起来一致和充满意义的,并且其底下的来源和思想就会泄漏给我们。此外,在游戏中,孩童经常演出他们之前叙述过的某些梦境里相同的事,并且他们经常藉由梦之后的游戏来表达联想,这是他们表现自己最重要的模式。〔Klein,1926,134-35〕

在同一篇论文中,克莱恩说明她视在游戏和学习里的抑制是源于“过度潜抑这些〔自慰〕幻想,并且伴随它们,过度潜抑所有的幻想”。这暗示幻想构成孩童全部主要的生命活动,包括学习和游戏,其不只单纯是精神避难所的陈设品。对克莱恩来说,象征使外在世界充满本能的意义,没有了它,这将只是机械的,如同她从她第一次描述和分析一个精神病童Dick中所发现的(Klein,1930)。在这篇论文中她评论说:“象征不只是成为所有幻想和升华的基础,更有甚者,象征是个体与外在世界及一般现实之间关系的基础”。

此刻克莱恩认为她只是持续研究这些精神分析概念和发现它们更有意义。她引用Ferenczi,她的第一个分析师和老师所说“认同是象征的先驱者,是产生于婴儿努力从每一个客体中再发现他自己的器官和其功能”,并且她修正这段陈述,认为是母亲的身体,伴随其幻想的内容,构成与外在世界间最初的及基本的关系。“我们看到孩童最早的现实是全然幻想的;他被焦虑的客体所包围,在这个面向,排泄物、器官、客体、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事物起初是彼此等同。当自我发展后,一个与现实的真实关系会逐渐从这个非真实的现实中发展出来”。她接着说“我已从我的一般分析经验中达成这些结论,但它们是由一个案例以一种非常惊人的方式所证实,这个案例的自我发展有着不寻常的抑制”。她指的是Dick,四岁;她与他在一起的经验引导她认为(在Kanner描述自闭症的几年前)有一种精神分裂症的儿童期对应物。她摘要Dick,“避难至幻想中的黑暗、空洞的母亲身体内,来把他自己与现实切割开,并使他的幻想生活停滞。因此,他从外在世界中代表母亲身体内容物的各种客体,成功地撤回他的注意力。”

这里幻想被理解为与外在现实的联结,而幻想的抑制被认为是废除了与世界的有意义联系,借着幻想在母亲黑暗身体里面来逃离幻想的世界。这个个案,害怕面对精神现实而导致背离外在世界,否则在那里会遇到内在世界的象征代表。被包围在母亲黑暗身体内的错觉,是一种防卫的幻想,用来保护Dick免于察觉一个已经预期、但完全被否认的、由迫害的或忧郁的幻想所组成的精神现实。

我已经不仅在自闭的小孩也在成人的被分析者遇到这种情况,避难于完全在分析师里面的幻想可以保护病人免于幻想分析师是一个可怕人物。在较不绝对的移情情境下,防卫式地幻想被包围在一个相互重视(有时是情欲的,有时不是)的排外特殊关系里,常是为了防止干扰性移情幻想的出现。对我来说,这些愿望满足的、防卫式的幻想,就是佛洛伊德所使用的幻想,用来指称那些在歇斯底里症里所发现之潜抑的想象回忆:“这些幻想或白日梦是歇斯底里症状的直接前驱物,或至少部分。歇斯底里症状所依附的并不是真实的记忆,而是以记忆为基础所建立的幻想。”(Freud,1900)Strachey在这一段添加了一个脚注:“在佛洛伊德写给Fliess的1897年5月2日信件(Freud,1950a,Draft L)中,将此点表达的更清晰:‘幻想是为了阻断通往这些(原初场景)记忆所建构的精神外表(psychical facades)’”。

如果有人像我一样抱持这个观点,认为这些“记忆”完全与从婴儿期就有的“原初场景”的幻想建构混淆了,那他可以把佛洛伊德对幻想的描述阅读为是对幻想的一种防卫。我从我阅读佛洛伊德中发现,当他描述他的新概念原初幻想(primal phantasies)时,他大致上说的是相同的事。在《精神分析引论》中他写道:“我们得到的唯一印象是孩童期的这些事件在某些程度上被要求成为一种必需品,它们是属于精神官能症的基本元素。如果它们在现实生活中已经发生过,那很好;但如果它们被现实压抑,它们会从线索中被拼凑起来,并且由幻想来补充……这些幻想的需求及材料是从哪里来的呢?……我相信这些原初幻想,我想这样称呼它们,无疑地和一些其他的一样,都是种族的天性(phylogenetic endowment)。”(Freud,1917)

可以说克莱恩的观点是在发展越初期,幻想和记忆的区别就越不清楚。在经验之后回溯的“记忆”与“幻想”的区别,是依据原始事件发生时,知觉(perception)和想象(imagination)之间的清晰区别。这是克莱恩对婴儿生活的固有观点,认为这种区分的能力是一种发展——确实是一种成就——经由修通婴儿的忧郁心理位置(depressive position)来达到。我要强调的是,准备好放弃以下的信念——即心理上的欲望客体和感知的真实客体是同样的,对修通忧郁心理位置和发展内在和外在现实感,是极为重要的(Britton,1991)。

到1936年,克莱恩对其潜意识幻想理论的信心是明显的,如同显现在其论文《断奶》(Weaning)中的下述几段:“婴儿的感觉和幻想在心灵留下印痕,这印痕并不会消失反而贮存起来,仍然活跃,并且持续和有力地影响个人的情绪和智识生活”。她接着说:“分析的工作已经显示几个月大的婴儿,确实会沉迷于幻想的建构上。我相信这是最原始的心智活动,并且幻想几乎从出生一开始就存于婴儿的心灵。似乎孩童所接收到的每一个刺激会立刻以幻想来反应:对不愉快的刺激,包括只是挫折,会以攻击类型的幻想反应,而令人满足的刺激,则以那些聚焦于愉悦的幻想来反应。”

检视克莱恩的文章显示,她从最初就藉由她和小小孩的工作,确信幻想伴随他们全部的活动。对她最小的病人,两岁半的Rita的分析,引导她相信伊底帕斯幻想非常早期的根源,和学步期之前就有婴儿幻想。她从分析直接得知学步期的幻想;她对她的病人之婴儿幻想的概念则是从分析中推论出来的。她视自己从分析幼童来发现婴儿心智生活,如同她认为佛洛伊德从分析成人来发现小孩的心智生活。就是她关于婴儿幻想的概念,成为“争议讨论会”的主要焦点。

关于幻想的“争议讨论会”

当阅读这些重要的、启发的和令人挫折的讨论时,要留心在争论克莱恩使用潜意识幻想的概念时,有不只一个议题。其一是关于使用——即扩大使用潜意识幻想这个词汇之正当性,含括那些佛洛伊德使用其他名称所指涉的现象,如在他的文章《论潜意识》(1915)中的“事物表象”(thing presentation)或在《精神分析引论》(1933)中的“本能需求”(instinctual needs)之“心智表现”(mentalex pression)。第二个议题是关于婴儿幻想的存在,是否如同克莱恩所宣称的那么早。第三个是关于它们的内容——即关于攻击的部分,克莱恩是正确的吗?

另一个模糊了区别旧的与新的幻想概念之因素,是克莱恩学派同时为他们概念的正确性以及他们观点的正统性做辩护:克莱恩被某些人(如Anna Freud)批评为错误的,以及被其他人(如Edward Glover)批评是异端的。任何一个熟悉理论争论者会辨认出,一方面混杂着对事实和理性的要求,另一方面则诉诸于经典。在“争议讨论会”中,两方都经常诉诸于佛洛伊德的文本。

促成这个争论的Susan Issacs写了一篇文章《幻想的本质和功能》(The Nature and Function of Phantasy),常被当作是克莱恩学派对潜意识幻想的立场声明(1952)。在这篇文章中,她认为潜意识幻想是佛洛伊德在他的评论中所提到的心智表现,“我们假设它〔本我〕在某处和身体的过程直接接触,并且从这些过程接管本能需求并给予心智表现”(Freud,1933)。Issacs坚持潜意识幻想是本能的、身体的和精神的心智表征,并且是构成每一个心智过程的基础。这扩展了佛洛伊德对幻想的原初观点,并包含佛洛伊德尚未命名或定义但仅简单提及的精神元素(如“心智表现”)。Issacs使用同样的词汇予以正当化,基于起源连续性亦可被应用到其后的或更复杂的现象上。

Anna Freud反对的观点是:在婴儿最早期有幻想的客体在满足或挫折本能。她陈述,“佛洛伊德学派理论……同意在此时期仅有客体关系最粗糙的开端,并认为生命被本能满足的欲望所控管,对客体的知觉仅缓慢地达成”(King and Steiner,1991)。虽然接受对早期客体有罪恶感和补偿的幻想,她不同意克莱恩对它们起源所定的时间,因为她并不认为在生命的第一年里有任何本能驱动的合成。Hedwig Hoffer简洁地表明此种反对:甚至在第一年的后半,“当情绪的雾气散开而明亮,并且一种在某些方面类似我们自己的心智生活开始启动,我很不愿意去称呼这些无关联的心智活动为‘幻想’。没有人会怀疑可能有一些非常简单的概念,可包含我们在更分化的阶段称之为幻想之相同事物的元素。但大规模的使用这个名词对我来说,似乎没有任何好处”。

Michael Balint抱持相反的观点,偏爱使用幻想这个字,因为“(1)用佛洛伊德使用和建议的名词‘本能衍生物’(instinctual derivatives)……来取代幻想,可能会给人感觉几乎是机械的过程……。(2)‘幻想’清楚地表达出,现实经验和愿望型塑之间紧密互动所产生的某个事物。(3)最后一项,‘幻想’表示这些心智现象是个人的”。Fairbairn想要更进一步地宣称一个内在观念世界的存在:“我不能回避说出下列的观点,‘幻想’的解释性概念现在已经因为‘精神现实’和‘内在客体’的概念而成为过时的,这些概念是克莱恩女士和其追随者努力去发展出的;我的观点是以‘内在现实’的概念来取代‘幻想’的概念,目前对我们来说是时机成熟的”。Susan Issacs不接受这个立场的理由是,虽然这样的观点充分表达幻想的内在客体之实体本质,但是它移除了潜意识幻想的流动性(fluidity),以及它和佛洛伊德驱力理论之关联性。可以说Fairbairn的建议,会使得克莱恩的理论基本上成为结构理论而忽略其动力的本质。

Anna Freud也认为,相对于她所认为“对生命此刻有压倒性的重要性”的“原欲的冲动”来说,关于“激烈的攻击幻想”的强调是太多了。

幻想概念的当前观点

在讨论把幻想应用到创造性写作之前,我要简短地描述我自己目前对潜意识幻想的观点。我认为这个概念的一个重要面向已经迷失在“争议讨论会”以及Issacs的文章中,那就是区别基于或伴随真实经验(举例来说,饥饿的痛苦如同一个咬人的客体)的婴儿幻想,和用于否认经验(一个幻觉的满足客体)的婴儿幻想。一部分是因为克莱恩还没有引入她的偏执-分裂心理位置(paranoid-schizoid position)理论和投射性认同的概念。随后有很多概念,特别在Bion和Segal的作品中,说明了潜意识幻想被多样地经验和表达的方式。如Hanna Segal所说的:“第一次饥饿和努力去满足饥饿,是伴随着能满足饥饿的客体之幻想……只要享乐/痛苦原则是在优势,幻想是全能的,且幻想与现实经验之间的区别是不存在的。幻想的客体和从它们而来的满足被经验为发生在身体上”(Segel,1964)。她指出幻想从负面经验衍生出来也是真的:“一个饥饿、愤怒的婴儿,尖叫和踢脚,幻想着他真的在攻击乳房…….并且经验着他自己的尖叫撕裂他并且伤害他,如同被撕裂的乳房在他自己里面攻击他。因此,不仅他经验到一个需要,并且他的饥饿疼痛和他自己的尖叫,可能被感受为他内在的一个迫害性攻击”。这两种幻想,一种是幻想着理想的客体作为良善的来源(基于身体的满足),和另一种是幻想着坏的客体作为邪恶的来源(基于身体的受苦),是偏执—分裂心理位置的模式。

在忧郁心理位置的模式里,伴随着全能的放弃和连续性的概念,客体可以被感觉到存在着但是缺席的。苦难被经验为从自己里面形成并且是失去某物的结果。当客体的缺席被确认,客体原先占据的位置就被经验为空间。如果这个空间被感受为含有客体会返回的承诺,这就会被感受为良性的(也许是神圣的)。如果相反于这种良性的预期而相信空间本身会消灭好的客体(如同天文学上的黑洞),这会被感受为有害的空间(可能是灭绝生命的)。对良性空间的信念最终依赖对客体的爱能在客体缺席后存活,因此有一个地方是保留给客体的“第二次到来”。相反地,当客体存续于其缺席想法不能被容忍时,因会产生太多的痛苦,有害的空间便产生了。客体因此在幻想中是灭绝的。结果是客体留下的空间被认定为客体消失的原因,而不只是单纯地因客体缺席而产生。因此,产生一个会破坏客体的空间的幻想。

临床上这会产生对空间的恐惧,外在的或内在的;这会导致强迫性的操纵空间和时间,为了消除显现于外在世界之空隙的危险,并且这也会促成强迫性填满空间的心智活动,为了根绝精神空间的任何空隙。我认为这种心智上空隙的填满,会藉由基于自我淫欲(autoerotically)的幻想而完成。

克莱恩认为自我淫欲并不是一个发展的初步阶段,而是与客体关系活动共存,提供一个补偿的替代或逃避挫折或令人沮丧的感觉,如饥饿。我认为伴随自我淫欲活动的幻想构成幻觉满足的基础,并且幻想发展的路线是起源于那原始的开端,后来达到佛洛伊德在“Der Dichter und das Phantasieren”文中所指涉的白日梦。在愿望的精神病中,缺陷被否认的方式,包括藉由幻觉着失落的客体,或藉由妄想成为它——那就是,藉由结合的全能幻想或投射性认同,个体改变对现实的知觉。当这样程度的全能失败,或被放弃,知觉并未被改变,但是所被知觉者的意义,经由强加一个潜意识愿望满足的幻想在真实的事件上,被给予一个错觉的意义而被修改。这个对过去和现在事件之错觉的诠释,如佛洛伊德所弄清楚的,可能是精神官能症症状学的基础。(Freud,1908b)

纵使当外在现实是被尊重的,自我淫欲为基础的幻想可以和现实的态度平行共存,如白日梦。佛洛伊德在《心智功能的二原则论》(1911)中认为,“当引进了现实原则,一部分的思想活动被分裂出来”,并且他将这与“一个财富依赖利用其土地生产的国家,还是会将一些土地保存在原始状态作为保留区……(如,黄石公园)”做比较。我要强调这个他使用于其他脉络中之保留区的譬喻,因为我认为他选择一个空间的隐喻是有意义的。我有一些关于白日梦位置的想法,但首先我必须对精神空间(psychic space)的概念说几句话。

精神空间——我是指心智事件脉络的主观感觉,可与身体的空间区别开——已经为一些精神分析师所关注。特别引人兴趣的是,当分析某些精神病的或边缘性精神病理的个案,显示他们似乎缺乏这空间,并且因此不能区分发生在他们心灵中的事件和发生在治疗室的事件。已经有理论来说明空间的正常发展,对此种区分来说是必须的,如同Bion(1962)所说的包容者(container)和被包容者(contained),以及Winnicott(1967)所说的过渡空间(transitional space)。我说过(Britton,1989),作为Bion包容概念的延伸,思考的稳定空间是由三角空间的内化所提供,此三角空间是由伊底帕斯情境下三个成员的相互关系所形成的,因为这包含“成为一段关系的参与者、被第三者观察,以及成为两人间关系的观察者之可能性”。如果这一个三角空间形成了,它会提供整合原初客体的主观和客观观点之必要结构。如果三角空间垮了,主观和客观观点就无法再被区分,并且个体不能区分对事件的想法和事件本身,或者可能对每一个情境有分离的平行观点,而造成临床上如佛洛伊德所称呼的拒绝(disavowal),某事被认为是真实的但又同时不真实(Freud,1924)。在某些病人我发现这个平行与白日梦关系很接近——主观的信念(不论是愿望的或害怕的)持续在一个相反的轨道上,对立于对事件的现实接受,后者似乎要通知个体。结果是一个事实被明显接受却不需要其他想法的调节,也不会产生本来应会产生之情绪结果。

我认为白日梦所发生的精神位置,佛洛伊德的“保留区”,是一个幻想的空间而不是知觉的空间。在英文里这习惯上被称为想象(imagination),“然而,在他的想象中事情是非常不同的”。

想象

对心智功能做解剖式说明的最早企图中,想象被描写为脑中一个空间,有着与理性及记忆同等比例的空间。“Milton时代的心理学是……干净和简单的。大脑……由三个细胞组成。第一个细胞是想象力(fancy)(直译是幻想或“想像”),第二个细胞是理性……第三个细胞有记忆的机能”。在Milton的一百年后,Coleridge (和Wordsworth—起)有定义“想象”的野心企图,后来成为浪漫主义运动的核心哲学概念。他细分此名词在三个标题之下:初级想象(primary imagination);次级想象(secondary imagination);和空想(fancy)。第一个他认为是“成为所有人类知觉的存在力量及主要机制”;第二个是“仿效前者,溶解、扩散、消散是为了再创造;挣扎要理想化和统一”;第三个,他保留旧名词“空想”,他认为这是一个次等的活动,除了在不同时间和空间中重新安排已存在的精神物质外,并没做其他的。

当Mary Warnock回顾从Locke到这个世纪的哲学家的想象概念后,在心中想的是初级想象,她总结认为“我们已经绕过一条漫长且迂回的道路,到达Wordsworth带领我们去的地方。想象是我们诠释世界的方法,并且这是我们在心中形成影像的方法”。她接着说:“我们确认某物的形式,如Wittgenstein所说的,是藉由它和其他事物的关系。对我来说似乎是合理的和方便的,将‘想象’代表我们的知觉可以超越那仅仅是感觉的领域,而进到理智或思想的领域”。

Coleridge的初级想象对我来说,近似Susan Issacs的潜意识幻想概念,作为全部感觉和本能的心智表现。次级想象是客体缺席时被用来创造性地再建构并运作;在Wordsworth如诗般的说明,次级想象通常是可慰藉的、象征的和升华的。Coleridge看待空想为次等活动,如同佛洛伊徳看待第二道修正(secondary revision)之于梦工作中的其他因素。

想象这个词汇在日常使用中,被Coleridge定义为次级想象或空想。不同于初级想象是传达知觉,这被清楚地确认为与知觉或记忆有所区别。我指涉的想象为精神空间,在Coleridge的词汇里是次级想象或空想。Coleridge和Wordsworth辛苦地区分这两者,认为次级想象是创造力的来源,而空想是其替代。我们可以在真实的小说和白日梦之间做一个类似的区别。

我的临床工作令我相信,我们所指涉的想象在这观点下,原本是指原初客体(母亲)缺席时,在幻想中所占据的空间。我认为在这个空间她经常被认为是与伊底帕斯情境的其他客体(父亲)在一起。简短地说,这是为了看不见的原初场景(primalscene)所设置的。一个特别的病人重复梦到他称呼的另一个房间,引导我称之为另一个房间(the other room)。什么发生在这另一个房间可能永远无法得知,因为定义上这是病人未曾出现的房间,这是客体没和病人在一起时所存在的地方;在病人的想象中,当这客体不在病人的面前出现时就是和另一客体在一起。我认为另一个房间就是别人的房间。这另一个房间提供一个位置,在此幻想可以被投射;就是这个房间,在其中佛洛伊德称呼的“原初幻想”(primal phantasies)(1933),可以发生。原初场景,虽然可能由知觉、经验和身体为基础的幻想所组成,是在想象中被建构出来的。

有许多原初场景的潜意识幻想:神的祭典;理想的结合;怪异的融合成恐怖的结果;谋杀的遭遇;所有性感区多型态狂乱的满足。它们可能是崇拜、羡慕、精神病妄想、巨大的焦虑、或性变态的根源,但它们也可能成为一个刺激及一个脉络,促使个体探究他自己对关系本质的幻想观点。我认为后面这个可能性是严肃想象小说的基础。然而,原初场景也可以提供有意识的愿望满足之幻想基础。这些相关于佛洛伊德的幻想就是我想要讨论的。在这样的剧本中,意识的幻想所奠基的原初场景仍然是潜意识的。理想性交的潜意识图像是伴随着婴儿自己的幸福满足而创造出的。然后,藉由投射而归结在“另一个房间”中幻想的父母配偶。因此,这是立基于在心理上感觉为“真”的两件事情上:从婴儿自己的关系中已经形成的幻想,和父母性交的原初幻想,后者,如同佛洛伊德,我认为是生来就有的概念。如上面引述的,他认为这样的幻想是“种族的天赋”;我认为它们是基于客体连续性的必要条件而产生,因为缺席客体的生命只能以客体关系的形式来想象。缺席客体居留的地方,另一个房间,需要另一个所在地来给予它空间和范围,因为这些终究是立基于客体的相对位置。

潜意识对父母结合之理想的版本,可以成为浪漫配偶之有意识的、抽象的观念基础,可藉由分裂来与其他父母版本分离,包括概念上的“真实父母”。这提供结婚幸福或胜利征服这类白日梦的模板,白日梦的作者在其中藉由可获得的投射性认同,成为主要的参与者。我的观点是伊底帕斯的白日梦是立基于自己篡夺父母其中一位的位置,利用投射性认同。它们可能局限在自慰的幻想、浪漫的白日梦、或逃避现实小说,或者产生持续的伊底帕斯错觉,这表现于分析中的情欲移情、或常见的某种针对医师、教师、神职人员等之情欲狂(erotomania)。

一个简短的临床实例,可使我的观点更加清楚。在我督导的分析中有个梦被报告。病人是一个年轻美国作家,相当有天分但苦于忧郁和歇斯底里的及精神身体的症状。相对于她的小说是知性上严肃的、相当苦痛的、通常是关于婚姻的,她却以一种明显天真的方式沉溺于浪漫相遇的白日梦中。在分析中,她产生了情欲的移情妄想,正如佛洛伊德在《移情爱》(Transference-Love)(Freud,1915)文章中所描述的。这个显梦的报告包含一些细节,藉由联想而联结了梦中的男人形象就是她的分析师及她的父亲之伪装版本;在床上那位看似女演员的女孩或女人,名字与病人母亲相同。

房间看起来是模糊的过去。在梦中一个较年长的男人正在床上与一个女人或女孩做某些与性有关的事情;病人认出那女孩——女人就是自己,但同时正从某个橱柜观看那个场景。作为观看者她感到害怕,然而身为在床上的女孩——女人时,她察觉到非常地性兴奋。

我认为病人在其梦中正在观看一个原初场景的幻想版本,在其中她将自己认同于她的母亲。我认为在这里我们可以看见,如同佛洛伊德所描述的,白日梦(在床上的场景)作为夜晚梦境的核心。在梦中有额外的暗示,白日梦本身如何从原初场景的潜意识幻想中被建构。

我所认为的发生次序如下:这个年轻女人有一个在其父母间的原初场景的潜意识幻想;这藉由她幻想以投射性认同来取代她母亲的位置而被转化;所导致的场景形成意识的白日梦的基础;此白日梦成为夜晚梦境的核心。在分析之前,白日梦被潜抑,并且已形成反复发生的伊底帕斯剧情和歇斯底里症状的基础。

佛洛伊德、幻想和文学

回到“Der Dichter und das Phantasieren”,如果有人认为这篇文章可以被用来成为评判佛洛伊德对文学的研讨方式之唯一基础,那就是非常误导的。不令人惊讶地,因为这篇文章的简化论点,触怒了许多作家。在《精神分析引论》中的一段也造成类似的印象:

艺术家基本上……与精神官能症相距不远……他被过多有力的本能需求所压迫……他逃避现实并将其所有兴趣,和其力比多(libido),一并转向对其幻想生活的愿望建构,而这条路可能导致精神官能症……他们的禀赋可能包含升华的强烈能力,以及对潜抑有某种程度的松散,而潜抑对冲突有决定性的影响……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是唯一过着幻想生活的人。接近幻想世界的中间地带是人类所普遍允许的,并且每个受剥夺之苦的人都期待从幻想里获得缓解和安慰〔1917〕。

就是类似这些段落而导致Roger Fry批评佛洛伊德的两个特定罪状:其一是佛洛伊德所说的只能应用在“次级的”或“不纯粹”的艺术家,并且他过度强调幻想的角色,而忽略了艺术作品中更严谨的美学特征(Jones,1957)。

一方面,在“Der Dichter und das Phantasieren”里佛洛伊德描述孩童的游戏,以及暗示它的后来相对物,即创造性作家的小说创作,是“非常慎重的”(Freud,1908)。另一方面,他使用以下的措辞,如各种的“幻想”、“空中楼阁”和“白日梦”,认为是作家的想象产品。在某一点他总结他拟想作家内在的过程,所用的词汇是我们所熟悉的他的梦理论,而对佛洛伊德来说没有比作梦更加严肃的事了。然而,在这篇文章中他主要关注的是把他的观点往前推进而认为有一个“保留区”,在这里享乐原则可以免于现实原则的冲突而主宰。对大多数青少年和部分成人而言,这是在白日梦中。对某些幸运的人来说,这是在写作中。

然而,在他的许多其他作品中,他循着不同的路线,清楚地表示他认为诗人、剧作家和伟大的小说家,有通往心理事实的不寻常门路。他经常以小说虚构的角色作为有关人类心理学的普遍真实之材料来源,并且当他在知识上探索时,他经常从它们寻求左证。“这几乎不能说是巧合,文学史上的三部杰作--Sophocles的伊底帕斯王、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和杜思妥也夫斯基的卡拉马助夫兄弟们(TheBrothers Karamasov)——都谈及同一主题:拭亲。在这三部作品中,行为的动机,为了女人的性竞争,都是很明白的”(1928)。从他发展精神分析早期日子里,他从诗里寻找先驱者。“事实是当地的诊断和电击的反应无法引领歇斯底里症的研究,反而是精细的描述心智过程,如同我们习惯在想象性作家的作品中可以找到的,伴随使用一些心理学的定则,可至少对那些不幸过程获得某些洞识”(1893/95)。在他晚年他写道:“令人松一口气的是,想到有些人不费力就能从情绪的漩涡中理出最深处的真相。对此,我们其他人必须在折磨人的不确定中努力摸索”(Freud,1930)。写于本文前不久的《Jensen著作中Gradiva的妄想和梦》里,他说:“创造性作家是可贵的盟友,并且他们提供的证据应该得到高度的肯定,因为他们易于知道发生在天地之间的众多事情,这些事情是我们的哲学尚未梦想到的。他们对心灵知识的了解远胜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因为他们的素材来源是我们科学尚未开启的的”(1907,8)。

在这些段落中佛洛伊德似乎同意Wordsworth在《抒情诗的导言》中所宣称的诗的真理,或者同意Louis MacNeice所说的:“我认为……诗人的任务就是写实主义,如果承认他尝试要描述的现实比起小说家,更远离科学家或摄影家或任何投身于纪录不包括自己在内的事实的人所得来的现实”。然而,在“Der Dichter und das Phantasieren”里,佛洛伊德选择检视“不是评论者最推崇的作家,而是那些较不做作,却拥有广大、渴慕的男女读者之小说、罗曼史和短篇故事的作家。”(1908a)。事实上,在文本里的前一些段落,他已经自己编了一个白日梦的例子,这情节很容易作为一个坦率的逃避现实电影或一个畅销小说。如同许多这样的情节,这是一个当代的、流于感伤的、伴随快乐结局之伊底帕斯情结版本。

虽然佛洛伊德清楚知道作家在作品质量上是有实质差异的,但是他并没有提到逃避现实小说和严肃小说的基本分别。小说越是类似明显的白日梦,越显得平凡、非情绪需求的、大众的、在评论上是被贬低的。一个作品越能和潜意识共鸣并深切唤起的,越可能得到评论上的喝彩。或许可以这么说,小说越是类似白日梦,则越不重要,而小说越是类似真的梦,则越被我们看重。佛洛伊德对李尔王意味深长的效果的评论可以支持此观点。他认为莎士比亚把他戏剧来源的传统神话,剥除其愿望转变的表层(或第二道修正),使我们暴露于更令人强烈不安的原始神话意义。

白日梦在形成真实梦境所扮演的角色,在佛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中被研究出来。已被描述出“浓缩的倾向,逃避检查机制的必须性,和可代表性的考虑”(Freud,1900,490),他加入第四个因素,他称之为第二道修正(secondary revision)。比起其他因素他对这个因素较轻蔑。“这种功能运作的方式,就像诗人对哲学家的恶意讽刺一样;它以碎片和斑点填补梦结构的缝隙。”他更进一步认为它类似白日梦,在于它使用其他的梦因素所提供的原始材料,来产生一个叙事,此叙事满足了一个对统一的纯真欲望和一个取悦其作者的情节。“简要地说,这第四个因素企图将提供给它的材料塑造成像白日梦一般的东西。然而,如果这样一个白日梦已经在梦思想的核心中形成,这个梦工作的第四个因素会倾向掌握这个已经形成的白日梦,并且设法将它纳入梦内容之中”。

白日梦和潜意识幻想

使用白日梦作为文学材料来源的最佳例子之一就是Emily Brontew的作品,尤其是她的诗作。Emily和Anne Brcmtew从孩童期就开始玩她们称为Gcmdal的游戏,并且持续一起或独自玩到她们过世为止。这是设定在一个想象的北太平洋岛屿名叫Gondal,刻意以强烈的拜伦式寓意来构想角色和戏剧的事件。她们写过一个关于Gcmdal的长篇散文故事,这故事未能留传至今;留下来的是Emily立基于这个背景所做的诗、它的角色、和他们的处境。某些Gondal诗作是很出色的,但似乎它的散文来源和青春期少女的白日梦有着强烈类似性。身为文学学者和Anne Bronte的传记家,Derek Stanford认为“在Gcmdal中的美好是偶发的和不相干的……抒情诗优美的表达,诗中热烈和深厚的思想,与摇晃的结构和幼稚通俗剧般的情节是不相称的。”他进—步认为那些与我们主题有相当关联的是,“Gondal角色和偶发事件的结构,代表Emily和Anne的意识上的创作;并且这个意识上的架构作用如同磁铁……吸引Emily的潜意识心灵”。

我认为我们可以在有三十八节的Goridal诗作“囚禁者”(The Prisoner)看到这样的例子。前三节唤起其场景;它们让我们想起《咆哮山庄》里的部分开头。从第四到第十七节,诗作展开了这样的情节,在一个潮湿的地牢中,美丽的、悲剧的女主角遭到不正义的监禁,她被一个儿时朋友和可能的倾慕者,朱利安阁下(Lord Julian)发现时已经接近死亡。这些诗句是通俗剧的、单薄地伪装成被虐的、情欲的白日梦。第七节给我们其质量的一个例子:

囚徒抬起了她的脸庞;它是如此的柔软与温和

如雕刻的大理石圣人或打盹、未断奶的孩子;

它是如此的柔软与温和,它是如此的甜美和美好的

在那里痛找不到线索,悲伤找不到踪影!

如同小说家Charles Morgan所言,“创作那个是不需要天才的!”。然后在特色上有一个很突然和相当大的改变,以致Morgan认为前面和后面部分的联结可能有编辑上的失误。“从一个在当时算是过时的歌德式忧郁的沉郁运用,〔这首诗〕萌芽成为英语诗歌中描述神秘经验的最伟大作品之一”。从第十七节中段到第二十三节,当女主角说出她对死的愿望并且触及脱离生命的普遍愿望时,这诗到达重要的顶点。在第二十一节,她在一连串的倒置中(未见/显现;感觉离去/本质感受;飞行中/在港口中;弯腰/跳跃),提升了否定(negation)的精神,从逻辑对心理的束缚中唤起了自由的感受:

然后看不见者展现了,未被看到者显露其真实;

我外在的感觉已远离,我向内的本质在感受着——

它的翅膀几乎是自由的,它的家,它的港口被发现;

它弯腰测量着深渊并且敢于最后的跳跃!

在下一节她描述她渴望脱离身体感官的束缚:

喔,可怕是检查——极大的痛苦

当耳朵开始听且眼睛开始看;

当脉搏开始搏动,头脑开始再去想,

灵魂感觉到肉体并且肉体感觉到锁炼!

在这些诗句,Emily从她内在世界的某处说话,这与Gondal的虚构世界不同。这诗句暗示一个更深层的真实被表达了:她感觉到她被监禁,并非在小牢里,而是在她自己的心灵和身体里。我们被带领聆听最后一行即“肉体是锁炼”;生命本身是不受欢迎的早晨闯入者,而死亡是传递者。如同在她作品里的其他地方写到,死亡渴望寻找诗的表达。

如果我们采取Stanford的立场,认为“Gondal结构……作用如同磁铁……吸引Emily的潜意识心灵”,我们会想起佛洛伊德的评论关于在形成梦时,白日梦与潜意识心智内容间的关系。佛洛伊德明确地将白日梦与第二道修正作联结。他留给我们两个可能:一个是叙事形式的梦表象,由第四个因素(第二道修正)所产生,另一个是事先存在的白日梦提供了一个现成的梦表象,使更深层的潜意识材料可以插入。后者的模式似乎符合Emily Bronte诗作的情形。

这首诗也阐明我的另一个房间的观点——想象中的场景,以供幻想中的原初场景做转化。Emily有一个白日梦是基于原初场景的潜意识幻想。这版本是施虐受虐的,母亲成为被暴虐父亲禁锢的受害者。藉由投射性认同进入这个情节,Emily在母亲的位置插入一个她自己作为女英雄的浪漫故事,并且产生—个情愁——受虐之Gondal白日梦,形成了诗作意识上的基础。我倾向认为施虐受虐的原初场景,是对一个濒死母亲的忧郁幻想所做之令人兴奋的防卫式变形。这个,我认为,唤起她对死亡的幻想,作为对她自己婴儿期的苦恼、监禁,和分离的迷人拯救者。在此点上,这个更深沉的材料进入诗中,用不同的方式对我们说出,并与我们的潜意识幻想共鸣。

结论

佛洛伊德喜欢提出有一个保留区,在这儿个人的古早愿望,免于真相或现实的检验,可以被予以错觉的实现。他认为这个被保护的区域,是白日梦的家乡。这个模式被Winnicott采用和发展于他概念中的过渡空间。在给Victor Smirnoff的信件里,他描述这作为“一个我称呼为休息区(resting place)的中介区域,因为在这个区域人是从区分事实与幻想的工作中歇息”。佛洛伊德抱持一个比Winnicott较不有益的观点来看错觉(iilusion),认为这对个体和社会两者的发展而言都是阻碍。他描述“相信人类本性的‘善良’”是“那些邪恶错觉的其中一个”,在保留区中——宗教、精神官能症、白日梦、孩童的游戏、文学——佛洛伊德只给后两者健康证明。孩童的游戏是有益的,因为它是自然的并且被孩童严肃以对,而艺术则因为它是无害的且非严肃的。“驳斥科学基本地位的三种力量中,宗教本身是被严肃地当作是敌人。艺术几乎总是无害的并且有益的;它不寻求成为任何东西除了错觉”(1933,160)。

我回到我的主张关于他对于文学有两种声音:其一是他遵从他对错觉的一般概念,另一个是当他从他的临床经验推演出理论时,他希望他的同盟,文学界的重要人物来证实。在《自我与本我》出版后的几年中,他根本地改变他对内在与外在世界之间关系的想法。他甚至对于宗教的评估变得宽容并且产生一个定则(虽然他否认他有这么做),我们可以应用于文学上:

我更加清楚地感到人类历史事件、人类天性、文化发展和原始时代经验(最醒目的例子就是宗教)之间的互动,都只不过是反映了自我、本我和超我之间的动力冲突,这原本是精神分析研究发生在个人身上的状况,现在则是在更宽广的舞台上重演着很相像的过程。在《一个错觉的未来》里,我表达对宗教基本上负面的评价。之后,我发现一个准则对它更公正:当同意它的力量倚赖它所拥有的事实,我显示出那事实并非一个有形的事实,而是一个历史的事实〔1935,72〕。

发生于文学中“很相像的过程”,并非在“更宽广的舞台”上,而是在一个内部的舞台上,一般称之为想象。我已经在本篇论文中提议这是“另一个房间”,存在于知觉之外的地方,因为就在这个地方,对我们的有意义客体在我们缺席时持续存在。因此,永远不包括我们实际的在场。我的观点是这另一个房间源于看不见的原初场景的现场,亦即婴儿期里缺席但仍然存在的母亲所在地点和活动。在写这篇论文的过程中,我读到Gaston Bachelard的《空间的诗学》(1964),我感到我们对于想象的观点相似。他设想诗意的空间如同一个房间“幸亏拥有影像,正如一个人‘在想像中’拥有的影像……一个作者内在拥有的房间,以及他把生活中不存在的生命活起来”。基本上,我认为另一个房间是一个虚构的空间。这个空间可能完全装满空虚的、补偿的、愿望满足的白日梦,或者它可能在“梦表象”背后包含实质是潜意识幻想的象征性代表。

因此,我们可以应用佛洛伊德对文学的准则:“它的力量倚赖于它拥有的事实”。这不是立基于与外在现实一致的有形事实,而是立基于与精神现实一致的心理真实。临床上,如同我们遇到对于外在事件的否认,我们也遇到对于内在事件的否认。有时我们在写作中发现对外在世界的窜改,但很可能对内在世界的窜改是更常见的。这不是必须维持理论的和抽象的事情——无疑地对分析师来说不是;每天在我们的执业中,我们听到严肃小说和逃避现实小说。我们病人的某些幻想表达出精神现实,而某些则创造出精神非现实。当听到这些幻想时,我们的疑问并不是“它们与外在现实一致吗?”,而是“它们是试图去触及潜意识信念或者逃避它们?”

我们所遭遇到的超现实主义(superrealism),其作为一个对内在世界的防卫并非不常见;这是由依附于外在世界,并且建构一个虚伪精神生活(pseudo-psychic life)来符合它而达到的。我们也遇到绝对的理想主义,并非作为哲学来实践,而是作为对外在世界的日常防卫。Winnicott(1960)把真实与虚假自我(true and false self)的名称,用来指有的病人把自己划分为介于灵巧适应于外在客体的部分,和一个真实但完全主观的生活。Rosenfeld(1971),相反地,描述一些病人,他们对于自我之外有意义的客体关系有敌意,表现成破坏性的自恋,坚持必须获得注意力,并且价值观仅依附于唯我论的观点。在艺术和文学中,我认为,虚假自我的类似物是社会现实主义,其表述缺乏情感上的意义。在艺术中破坏性的自恋的类似物是美学运动的版本,坚持艺术是本身具有目的性的(autotelic),意指艺术并非来自于生命,也不会影响生命,艺术只是关于艺术本身;一首诗只是关于诗;一幅画只是关于画。

Ferenczi(1926)认为,对于发展中的现实感有其他的防卫方式;某些人恐惧心理(pyscho-phobic),试着从他们的心灵逃脱到外在“现实”,其余人则退缩到内在世界来避免对外在世界的害怕。相对于这些对外在或内在世界防卫式的忠诚,发展正是在内部和外部的现实交界处得以发生;正确性涌现于主观和客观的观点相遇之时。精神分析在其最好的状况下提供这个。

潜意识幻想在日常生活中,经由象征寻求升华。在我们这个世纪大规模的世俗主义之前,宗教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提供潜意识幻想的象征表达;神学以它自己的词汇来说,是研究心理事实的方法。自从宗教式微,艺术已然承担更重要的角色,为那些无法用物质活动表现出来的潜意识幻想,在自我之外,提供共享的区域。我的观点是,文学或精神分析,在它们最好的状况下,企图了解何者是外在中最深度的内在。如Hanna Segal在她的专题论文《精神分析对美学的探讨》里所写的:“可以这么说,艺术家有敏锐的现实感。他常是神经质的,并且在许多情境中可能显示出完全缺乏客观性,但是至少有两方面他显示出极高的现实感。一个是关于他自己的内在现实,另一个是关于他的艺术材料……神经质的人以一种魔力般的方式使用他的材料,差劲的艺术家也是这么做。真正的艺术家,察觉到他所必须表达的自己的内在世界,也察觉到他所运用的外在材料,可以在完全的意识中使用材料来表达幻想。”

生命中有一个逃避现实的地方,就如同有一个睡觉的地方。佛洛伊德所谓的保存愿望想法之保留区,或者Wirmicott所说的错觉的休息区,可以由书籍、电影、戏剧和电视来提供,但是这些休息区并非通往生命的实现和文学的满足之中途站。它们是属于John Steiner所称呼的精神避难所(psychic retreats)(1993),如果被当作避难的永久地区,会成为病态的结构。过度地使用,逃避现实小说只会成为伴随成瘫元素和变态的避难所,这些是此类精神避难所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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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精神分析学视域中的潜意识 意识潜意识本我自我超我
《意识潜意识本我自我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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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Ronald Britton著 / 845次阅读
时间:2017年5月23日
来源: 吕思姗译
标签: 幻想 现实与非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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