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主义心理学最新发展——英国学派心理治疗观解析 简版

存在主义心理学最新发展——英国学派心理治疗观解析

孙平郭本禹

安徽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第43卷第4期 2015年7月

关键词:存在心理学;英国学派;心理治疗;现象学;斯普莱利德意珍

摘 要:存在主义心理学的英国学派诞生于20世纪80年代末,截至今日发展成存在心理学阵营中最富生命力的一极。该学派扎根于心理治疗和咨询等临床领域,秉承激进的存在主义关系化视角,恪守现象学方法论原则。胡塞尔、海德格尔、萨特等哲学家,R.D.莱因等心理学家对该学派的形成和发展有着直接的影响,而该学派的两位创始人欧内斯特·斯普莱利和埃米·范·德意珍则分别基于自己的临床实践,发展出了各具特色的存在心理治疗观。

文章编号:1001-2435(2015)04-0492-07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存在心理学都没有被视为一个心理学 “流派”,它没有弗洛伊德罗杰斯这样的理论大厦奠基,更没有一个致力于将假设证明或证伪的研究 “模型”。而存在心理学的母体———存在主义哲学,从其诞生之日起就有着极强的内部张力甚至是争斗。例如海德格尔从来都不认同萨特的 “存在主义”和 “主观主义”标签[1]47;哪怕是海德格尔本人,其哲学思想在20世纪30年代也生发过重要的转向。所有这些因素,使得今时今日的存在心理学家皆可能各自表述为 “海德格尔式的”、 “萨特式的”甚至是 “后期海德格尔式”的心理学家。由此可见,在这个以 “技术化和教条化为耻”[2]8的心理学取向

之中,诞生一个联系密切,且具有诸多共同特征的 “英国学派”实属不易。在某些学者看来,这个学派代表着当今存在心理学最新的发展趋势和最为 “健康”的发展方向[3]25[4]107。无论是在组织结构、学术培训、心理治疗临床实践、专业期刊还是出版物的质量和数量等方面,该学派所展现出的活跃性和竞争力皆令人侧目。

1.学派总体特征

1.1实践扎根于临床心理学和精神病学领域

 

精神分析学一样,存在心理学家的实践几乎全都集中在心理咨询和心理治疗领域,英国学派也丝毫不例外。从学派的创始人欧内斯特·斯普莱利(Ernesto Spineli)、埃米·范·德意珍(Emmy Van Deurzen),到新晋人物斯特拉瑟夫妇(Freddie Straser and Alison Straser),几乎都是蜚声国内外的临床学者。他们或发展出以现象学为导向的描述性心理治疗模型(斯普莱利),或创造性地拓展了著名精神病学家R.D.莱茵(R.D.Laing)的工作(德意珍),抑或提出了短程存在心理治疗方案(斯特拉瑟夫妇)。正是这些临床心理学家的不断努力,才使得英国存在心理学 “在心理治疗、心理咨询以及咨询心理学等相关领域获得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尊敬和接纳程度”[5]Ⅹ。

1.2心理治疗实践的去病理化特征

在诸多的存在心理治疗流派当中,英国学派在为来访者的求助过程本身去病理化和去污名化方面可能是走得最远的[4]109,这无疑是英国学派在临床领域给人留下的深刻印象之一。

在英国学派创始人之一的斯普莱利看来, “那些治疗师和来访者都要面临的生活困境是无法被真正解决的。它们只能被经历”①。这句话暗含着两层意义:一、无论是焦虑、自责这些具体情绪,还是人生苦难这种抽象的存在困境,在存在心理学家看来都是本体论的,即生而为人不得不面对的存在形式。所以无论是治疗师还是来访者均无法规避。二、人是人,绝非器具,所以人生的苦难无法像机器的损坏那样被 “解决”,而只能被 “经历”;如果幸运的话,它们还可能被转化为智慧或富有魅力的个人风格。因此前来求治的来访者,他们不应被视作在循证医学框架内功能失调的个体———他们没有失调,也未像机器那般损坏,而是在经历实实在在起伏的人生,如此而已。看不到这一点,却将其视为缺陷、疾病、症状……你不但把人的存在本身病态化和污名化,而且还丧失了和他们建立平等关系的基础。佛家也认为:“痛即初悟”[6]17,由此可见在为人生苦痛正名方面,东西方智慧颇有交汇。

 

【1】来自本文第一作者与斯普莱利的邮件访谈。 

 

1.3临床现象学方法的使用

 

英国学派所使用的临床现象学方法总体可分三步,第一步被称为 “悬置”,即把 “你的期待和作为心理学家或治疗师所拥有的各种先入为主的概念放到一个括弧中,然后开放性地去拥抱来  访者呈现出来的这个具体世界”[7]3-4。在现象学方法中,悬置往往是进入研究对象内在世界的第一步,也是殊为关键的一步,因为悬置 “给予了人们一个认识事物的原初起点,一种开阔的视野、空间和时间”[8]52。有了这个通过反复悬而置腾出的 “原初视野”,治疗师便可在较大程度上摆脱过往理论的束缚,为接下来描述来访者的主观体验铺路。

第二步就是恪守 “描述原则”:“描述,而非解释。去除所有的解释和因果思维,描述、描述、实事求是、极尽细致地具体描述。”[7]3-4在这里,治疗师的描述应该趋于 “无为”,放下以病因学思考为代表的 “有为法”———不附加自己的判断,不做解释,从而为来访者生活意义的显现腾出空间。

 

第三步,遵循 “水平化原则”,即治疗师让来访者所描述事件的重要性自行涌现出来,而非人为地 “逼出来”:“如果来访者的描述中包含了若干要素,则应尽可能避免过分强调其中任意一个……让所有要素尽可能久地保持均等的重要性,以免你过早地给原始材料强加上一个解释。那些对来访者重要的东西,在时机成熟之时会自行显现。”[7]3-4

现象学方法素以关注人、强调直观理解著称,尤其适合于挖掘人们的各种生活体验和意义[8]38-39。而英国学派以此为方法论基础,无偏见地探寻来访者身上每一种生活方式的存在意义 ———看似无为而实无不为,践行着庄子的 “齐物”智慧,足可供今日东方的心理学助人者借鉴。

2.学术传承

存在心理学之英国学派有着深厚的哲学和心理学底蕴,甚至可以说是德-法系的存在主义现象学思潮在盎格鲁-撒克逊民族徐徐孕育以至破茧的一个过程。在此过程中,以下哲学家和心理学家的影响尤为直接、深远。

2.1胡塞尔

之所以将胡塞尔的影响力放在的第一位,主要是因为他所创导的各种现象学实践方法为整个英国学派的心理治疗临床工作提供了方法论基础。在所有的存在心理学流派当中,英国学派在 “存在主义-现象学 ”这一哲学维度当中毫无疑问是最偏向于现象学这一极的[4]139。这就意味着英国学派的心理治疗师们会十分看重并忠实地描述来访者呈现出来的生活体验,而不会刻意去促成所谓的 “存在体悟 ”。因为治疗师知道,在来访者的生活体验得到足够的描述以后,他们自然就会获得种种人生体悟并作出改变,此类体悟无须也无法刻意促成 ①。如此这般与自然科学的 “操作 ”及 “处理 ”截然不同的描述和理解原则,皆源自于现象学创始人胡塞尔对心理治疗行业的宝贵赠与。

2.2海德格尔

在海德格尔的现象学直观当中,人类具有 “在世间存在 ”的原初本质。英国学派几乎完全认同此观点,即认为人和世界(包括他人和物)的关系总和构成了人这种特殊存在者本身。所以人在日常状态中绝非孤立的主体,亦非客体,而是没有主客划分的,源始无别地和他(她)的世界 “在一起 ”。在临床实践中,不把来访者当主体,意味着治疗师不会孤立地探寻来访者的 “主观世界 ”,而是会延伸到其 “现实世界 ”“社交世界”以及 “精神世界 ”中去[7]99,因为只有多维度地探询其生活才能理解一个完整的人。不把来访者当成客体,意味着治疗师在每一个当下看到的都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她)是人不是客观症状,亦非各种病态行为习惯的总和。这种理解意味着英国学派的心理治疗师绝不会轻易下诊断,也不会马上采取干预技术消弭症状,更不会轻易为来访者做出病因学的诠释[4]107-109。

【3】来自本文第一作者与斯普莱利的邮件访谈。【4】来自本文第一作者与Erik Craig博士的录音访谈。 

 

2.3 R.D.莱茵

 

莱茵是存在心理学在英国的先行者,他所开创的存在主义精神病学和亲身参与的 “反精神病学运动 ”,为后来的存在心理学英国学派注入了激进的去病理化元素。同时,作为一位出色的社会活动家及左翼人士,他创办各类协会和召集会议的组织才能也传承给了其女弟子 ———德意珍。由此可知莱茵对英国学派产生的影响是最为直接的,甚至可被视为先驱人物:他不但凭借个人魅力将学派创始人之一的德意珍从法国吸引到了英国,为该学派的兴起创造了现实机缘[9]Ⅲ;而且还为英国存在心理学大家庭中增添了强烈的 “萨特哲学元素 ”———我们今天看到的英国学派不但注重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的学说,同时也通过莱茵和德意珍之间的学术传承感受到了明显的萨特哲学元素。这种争鸣局面的形成,少不了莱茵之贡献。

3.代表人物

3.1斯普莱利

把斯普莱利置于德意珍之前来介绍,即便是在英国学派内部的教科书中也是鲜见的。因为自从20世纪80年代德意珍几乎以一人之力创建英国 “存在分析协会 ”以来,似乎一直都被视为该学派的领袖[4]107。但是界定 “领袖 ”绝非只有同一的标准。如果说德意珍是组织型的领袖,那么斯普莱利则无疑为学术领袖。后者为英国学派的理论建构和实践提供了他人难以企及的原创性和深度 ②。

3.1.1界定存在心理治疗

斯普莱利为存在心理学做出的最重要贡献,莫过于他明确无疑地为存在心理治疗下了学术定义。因为对存在心理治疗的界定模糊早已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英国学派的米克 ·库伯(MickCooper)曾详细分析过此中原因,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内因是:存在心理学家们普遍拒斥宏大的、本质性的定义[4]1-2。但斯普莱利提醒我们:每一个当代心理治疗取向皆有独属于自己的定义性原则,你要判定自己是不是在从事某个流派的心理治疗,就得依据这些原则。而存在心理治疗不应让自己的判定原则始终处于晦暗不明之态。

第一原则:关联性原则

在斯普莱利看来,界定存在心理治疗的第一原则乃是 “关联性 ”原则,该原则指 “我们对世界、他人、自己的反思、知识、觉察以及经验性的理解全都源出于一种不可还原的关联性 ”[2]12。这一原则直接借用了海德格尔的 “在世存在 ”的内在意涵,表达着人和世界相互交织、无可分割之意。在实际的生活经验中,我们根本体验不到作为主体的人和作为世界的客体之对立,这种 “对立 ”是一种后天的人为建构。比如说我现在打字根本体验不到手指和键盘的对立 ———除非刻意反思否则我不会对此有觉知。

如果人和世界并非主客对立,人不把世界 “客体化 ”,那么所有的人类体验和人生意义就皆来自于和世界的关联,而非主体孤立的参悟 ——— “你连世界都没有观过,哪来的世界观?”这句时髦语体现的就是个中道理:投入到和世界不可预知的关系中去,你才能获得关于自己和他人的真切感悟;闭门造车未必合辙。如果把第一原则放到心理治疗情境中来审视,就意味着治疗师和来访者需要维持一种马丁 ·布伯所倡的 “我—你”关系,通过持续地对话让来访者不断体验到自己的人生意义;而非维持物化的 “我—它”关系,即通过治疗师对来访者孤立的参悟和诊断,并使出干预技术 “修复 ”这个失调的 “它”(即被物化的来访者)。总之,理解和疗愈皆来自于动态的关系,治疗师就算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将来访者的情况分析或者 “概念化 ”上千遍,其实际效果或许也比不上一次不带任何预设的心与心交会。

第二原则:存在之不可确知原则

斯普莱利认为,有了殊为关键的第一原则,我们就很容易阐明存在治疗的第二原则,即 “存在之不可确知性原则 ”:如果真知和意义产生于变动不居的在世关系体验,那么人就没有办法完全预知或者控制自身或他人之存在,“不可避免,无可逃匿的乃是不可确知性,或者说我们一切反思皆会不圆满。”[2]21无论是海德格尔还是萨特都认为,人总是先完全投入到和世界的关系中去,获得实际的生活体验,然后才会把世界、他人和自己对象化并获得相关的反思[10]235,[11]6。这就意味着我们的在世体验总是动态的;而带有反思色彩的世界观则总是相对静态和结构化的。静态的世界观和动态的在世体验之间永远都存有一道沟壑———前者作为一种结构化、相对固化的存在,永远都跟不上动态化、不断更新的后者,因而总达不到究竟圆满,此为存在不可确知性之深层根源。存在心理治疗的第二原则提示我们,无论是作为心理治疗师还是求助者,都不要对所谓 “一悟解千愁 ”的生命终极体悟抱有太大希望。与其去追寻 “顿悟成佛 ”的戏剧性,不如谛听佛祖最初关于 “苦”的教诲:人生无常不可预知是为 “有漏”(a^srava),概因万事万物皆逃不过流变之苦[12]23-24。

第三原则:存在焦虑原则

 

我们在第二原则中即可窥见第三原则之肇因:人的世界观总无法究竟整全地把握其在世体验,然而只要人活着,其在世体验就会恒久更新持续不定。因此这种静(世界观)动(在世体验)之间的张力会给人带来持续的紧张感和不适体验。在存在心理学中,把这种不适称为 “存在焦虑 ”,它是生而为人无可规避的一种基本存在形式,而非一般心理学意义上的主观情绪。存在治疗的第三个定义性原则恰以此为基础,具体表述为:存在心理治疗师承认 “存在焦虑必然渗透于一切因关联而生的人类反思性体验之中。因此它不可规避,亦非病理,而是人类存在所获的一种基本 ‘赐予 ’”[2]27。我们在这里选用 “赐予 ”一词,实际上也就带出了存在治疗师对于存在焦虑所持的态度 ———虽然它会持续性地给人带来紧张和不适,但同时也是一切创造性和活力的来源。也就是说,正因为有了随残缺而生的焦虑体验,我们相对静态的世界观才会持久更新,力求愈加饱满地反映我们动态的生存现实;也正因为新的生命体验或可能性摆在面前,冲击着我们旧有的、裹挟着诸多安全感的世界观并引发焦虑,才逼着我们扩展和深化意识,整合新的人生体验,并实现生命潜能。

在斯普莱利看来,这三条判定原则足以在心理治疗界为存在治疗划出一条明晰的疆界。诚如弗洛伊德认为 “移情 ”和 “阻抗 ”概念为界定精神分析的核心概念一样,斯普莱利亦认为关联性、不可确知性以及存在焦虑三原则是存在心理治疗师从业的核心理论原则。我们认为,作为存在治疗师理应对此了然于胸,然而在与来访者实际接触时,我们首先应暂时搁置的就是这三者。因为知道却不执著于名相法则,悬置一切预设,才是斯普莱利心理治疗观之要义。

3.1.2具体心理治疗观

存在心理治疗师的态度:

对话的态度:在斯普莱利看来,存在治疗师在面对自己的来访者时应秉持真正意义上的 “对话态度 ”。持这种态度的治疗师不事先思忖要聚焦于哪个主题;不试图控制谈话的方向;不把来访者的某部分谈话内容划为 “表象 ”或 “闲扯 ”,而另一部分视为 “真实 ”或 “正题 ”[2]62-63。归根到底,每一次治疗性会谈都是一场搁置任何预设,当下即时发生的开放性对话。斯普莱利认为只有这样才符合 “对话 ”的初始含义,即我-你于当下让意义发生的一个自然过程。如果治疗师事先对主题或目标有设定,那么无论接下来访者谈什么,这场对话都会沦为治疗师的一次微妙操作。须知物理世界可以操作,而人的世界却不行。所以在某种程度上,秉承对话的治疗态度,就是用行动来捍卫人文科学不可为自然科学法则侵犯之独立性。

不知的态度:斯普莱利认为此态度为对话态度之自然延伸,它具有两层含义:

一、“不知 ”意味着 “不事先知 ”,即治疗师愿意在最大程度上对来访者的世界保持开放和敏感,而不是一边进入这个世界一边暗自筹划如何改变这个世界,以响应自己内心中的 “健康人格”等概念。临床经验告诉我们,尤其是在治疗早期,治疗师越想改变来访者的世界观,越会使自己和来访者本人丧失了解和接纳这个世界的机会。然而,越不理解自己的某种生活方式或习惯的存在意义,它就越难被改变。这是一个经典的存在悖论。

不知的第二层含义,指的是治疗师不知自己会在对话过程中受到怎样的触动或挑战,既然不知,就应该对这种触动和挑战保持最大程度的开放。斯普莱利认为,若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对话,则对话的双方皆愿改变[2]62。一个愿意被触动和被挑战的人,方能成为另一个人敢于被触动和挑战的人格表率。总之,治疗师的态度反映出的是其具体的存在方式。而用自身的存在方式做治疗,是当代存在治疗最有辨识度的特征之一。

“在”的态度:斯普莱利把包括治疗态度、治疗关系在内的治疗性因素称为 “在”(being);把技术、操作为代表的治疗因素称为 “做”。他认为放眼今日心理治疗研究和培训,“ ‘做’在很大程度上已然被全盘技术化,以至于严重地扭曲了包括治疗关系在内的 ‘在’”[2]57。虽然有些学派对治疗师的 “在”,即 “陪伴 ”或者 “建关系 ”的重视程度有所提升,但业界主流仍把重心置于治疗师的技艺培养:绝大多数 “工作坊 ”,强调的皆是 “操作 ”、 “技术 ”。大量心理治疗师在进入某个流派的培训流程以后都是埋头苦 “做”,甚至把 “陪伴 ”“共情 ”这样生而为人本应具足的东西都当成了技术在耍。

在斯普莱利看来,“在”和 “做”本不应分开。就好像父母爱其儿女,而后自然会为儿女具体地付出。如若只是一味地 “调教 ”,说明父母可能更爱的是自己或自己未完成的那些生命可能性,这种打着爱的幌子的自恋迟早是会被孩子体验到的。治疗关系也是如此,一个一味使用技术却缺乏理解的治疗师,迟早会被来访者所觉察和摈弃。所以存在治疗师应该学会和来访者无为地 “呆在一起 ”,尽可能地理解和悦纳当下共处的体验,学会 “在”。斯普莱利认为,这种治疗态度可能是最不容易做到的 ———不被驱策着去做什么,实际上就是在对峙当下整个浮躁的技术化浪潮;然而秉承此态度,其本身就饱含着治疗意义,因为它能持续性地挑战绝大多数现代人 “不去做点什么就没有存在价值 ”的潜在信念。

 

治疗关系:

 

斯普莱利认为,治疗关系本身是心理治疗最重要的治愈因子,这不仅为大量接受过治疗的来访者所认同,在进入21世纪后同样也为实证研究数据所证明。所以,存在治疗比其它任何一种的心理治疗取向都更看重关系,始终把此时此地的治疗关系放在无可争辩的首要位置[2]54,59。

斯普莱利认为,我们和来访者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有,根本不用刻意去 “建立 ”。治疗师实在无需刻意促成什么,只要 “停留在 ”当下和来访者共处的时空当中,也就是在场,要注意这是一种带有积极关注的在场,而不是身在心不在;悬置任何与建关系、做诊断有关的评价性思维,保持对对方世界观的全然接纳,哪怕它们再怎么混乱、无意义、不理性;接着,一些看似 “神奇 ”的事情将会发生 ———在充分暴露于被接纳的环境中后,来访者便逐渐有勇气在治疗的当下反观自己问题的意义(而非像之前那样一味嫌恶和拒斥自身问题);再进一步,他们开始能够看到此时此地的 “微观 ”治疗关系和自己在 “宏观”世界中与他人他物之间关系的相似性。“当下”于是获得了治疗意义,久而久之这种对当下充满觉察的感觉,即体验的即时性也会被迁移至来访者的现实生活中去。

斯普莱利认为,治疗关系变化的过程就是治疗过程本身,人在关系中受伤也要在关系中治愈。和来访者保持直接的人和人之间的自发关系,而非沦为技术的囚徒,是治疗的重中之重。这种唯关系是从,且没有任何目标预设(如 “自我实现 ”“潜意识意识化 ”等)的存在治疗观,不可谓不激进。难怪有学者认为斯普莱利的存在治疗实际上就是为来访者所有的存在方式激进正名的一个过程①。在这种关系中,来访者 “在当下存在”比他们 “本可以怎样存在”重要得多;理解来访者的生活比矫正他们的生活重要得多。

总之,斯普莱利所倡之存在治疗重理解,轻指导;重描述,轻解释;重关系,轻技术。又由于他极看重现象学方法在治疗过程中的使用,被称为 “存在-现象学心理治疗”。这种治疗方法试图理解来访者所有的存在方式,认为在充分理解其存在意义以前,没有任何一种人类存在形式应被视为病态(哪怕是暴力或情色)。这一原创、激进的非病理化治疗观不仅使斯普莱利成为英国学派无可争议的领袖,而且使他的学说超越国界获得了广泛认可,美国存在-现象学心理治疗协会的新近成立即为明证。

3.2德意珍

3.2.1学派创建

把德意珍形容为一个传奇似乎一点儿都不过分——她几乎以一人之力担当起英国学派最初的组织和创建工作。自20世纪70年代她因仰慕莱茵的才华举家从法国移民至英国,投入到反精神病学运动之后,其开创性的学术组织活动一直都未停止。由于不满莱茵在其所开创的费城协会和凉亭协会(Arbours Asociation)大量开展精神分析式的培训和督导工作;更由于不满莱茵在70年代中后期的 “放浪形骸”及其对个人崇拜的强烈渴求,德意珍于70年代末期脱离莱茵和当时所供职的凉亭协会,决意开创一个更为纯粹的存在心理治疗教学机构。

1985年,德意珍在伦敦摄政大学创立了心理治疗与咨询学院并被任命为院长。在该学院就读的本科生和研究生,统统都以修习存在心理治疗为主。这个学院成了80年代英国存在心理学的发展中心。然而德意珍的 “野心”并不止于此:在80年代末,为了整合处于分裂状态的英国存在心理学组织,德意珍和莱茵商议,整合摄政大学心理学院和莱因创办的费城协会、凉亭协会等组织,成立英国 “存在分析学会”,推举莱茵为第一任主席。由于私人原因,莱茵并未出席该学会1988年的成立典礼,将主席一职让贤于德意珍[13]。

于是1988年对于存在心理学英国学派而言就成为了其 “诞生之年”,这一年德意珍还努力促成了专业期刊《存在分析》(Exisenial Anal.ysis)的创刊。时至今日,该刊已成为t世t界存在心理学家的主要学术论坛。而存在分析学会更是网罗了包括斯普莱利、汉斯 ·科恩(Hans.Cohn)等等在内的诸多人才,由此 “使得存在心理学在英国获得了一番中兴景象”[5]Ⅹ。整合世界范围内的存在心理学组织,无可出德意珍之右者。2006年德意珍与其丈夫合作创立了 “国际存在主义咨询师和心理治疗师联合会”,将于2015年举办 “第一届存在心理治疗世界大会”,包括欧文·亚龙在内的全球顶尖存在心理学家将汇聚于伦敦,这次大会在全球范围内得到广泛响应,代表着近百年来高度离心,各自为政的存在心理学呈现出明显的整合趋势,四大主要流派分立的局面有望改观[4]3。

3.2.2存在主义人生哲学

无论是在自己作品还是在实际的心理咨询中,德意珍都力求清晰地表达自己的哲学观点。她认为一个心理治疗师本不应羞于直接传递哲学知识,因为错误的人生哲学往往是来访者们陷于困境的根本原因。德意珍本人早年留学法国,在其著作中可窥见萨特哲学的痕迹。她和萨特一样,认为存在主义不应仅仅是玄谈和思辨,还应是一门行动哲学。萨特善用小说深入浅出地表达自己,而德意珍则用大量咨询案例传递出一个简单的生活真相:人生即苦。

何为苦?难以抉择即苦,没有客观恒定的外在准则帮助我们抉择即苦。人生的实相是:我们在每个生命阶段总是被悬于独立对亲密,友爱对竞争,接纳自我对挑战自我等一对又一对终无可解的矛盾之中。除此之外,人还注定是一种需要不断超越自身的存在,这就意味着我们还需面对一次又一次的 “求不得苦”,因为总还有未竟之事会向我们招手。

 

【4】来自本文第一作者与美国存在-现象学治疗师Todd.Tubose博士的临床督导录音。

 

如此种种苦迫,无疑会引发我们的焦虑,此即存在焦虑。和大多数存在心理学家一样,德意珍认为存在焦虑绝非病态,反而可以帮助我们看清人生即苦的真相。但是除了少数智者以外,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用各种 “自欺”来镇压存在焦虑,即通过 “皈依”某种外在信念体系来帮助自己做抉择,以求得恒常和安定———古有上帝、天命、伦常之类;今有自我实现、普世价值、积极心理之属,不一而足。而当生活的苦难继续施压于这些人,他们则遁入更深的自欺:“是我的信仰不够笃深才会遭罪”“是我不听父母的教导才会被欺骗”“这就是命”……由于看不清生活的真相,人们往往对于稳定状态的失去感到痛苦和失望。而终有一天迁流不定,本来即苦的生活 “会敲开哪怕最深的自欺”[4]110,也许是一次车祸、一次重病,或者深爱之人离世让他(她)体验到原来这一切都是幻局,世间没有不会流变的东西,没有可以长久依傍的外在标准———生活本身就是如此迁变无常、乐少苦多。

在德意珍看来,引领来访者从自欺中 “醒来”,进而与他们生活的两难、迁变以及苦的本质达成和解,了悟到存在焦虑所具备的解放意义,是存在治疗要达成的目标,这也被德意珍视为较理想的存在状态。但它同时意味着,在其治疗方法中,症状的消除并非目的,相反与症状和解,带着症状继续生存才是解脱之道。因此德意珍才声称自己的治疗追寻的是一种人生 “中道”(modest way)———在接纳生活局限的基础上,继续追寻有限的幸福和自由———惟其有限,方才可贵。

4.结语

除了斯普莱利和德意珍,被认为具有代表性的英国学派知名心理学家还包括汉斯·科恩以及斯特拉瑟夫妇。可叹前者英年早逝,其借助海德格尔早期哲学思想建构自己心理治疗观的宏愿并未完结。幸运的是,他大部分哲学思想和治疗理念皆为其生前好友斯普莱利所整合。而斯特拉瑟夫妇则致力于建立短程存在心理治疗模型,以契合日渐讲求效率的时代精神。

 

和美国存在-人本主义心理治疗 “独木难支”以及欧洲大陆存在分析学 “群龙无首”的局面不同①,存在心理学英国学派既有强力的领袖人物,同时人才辈出不乏争鸣,无可争议地成为当今存在心理学全球格局中最激进、最有生命力的一极[3]25。该学派秉持激进的存在主义关系理论,恪守现象学方法,借助包括道家、佛家在内的东方智慧,对后起的诸多后现代哲学保持开放和敏感[4]118,逐渐形成了包括临床实践、理论建构、学术交流在内的良性循环,成为连缀大西洋两岸,乃至整合世界存在心理学资源的重要推动力量。其不滞前人、不弃来者的兼容并包精神,正在释放着巨大的学术创造力,令人耳目一新。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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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van Deurzen,E.Personal recol

ection of Ronnie La.ing[J].International Journey of Psychotherapy,2011,15(2):Article 09.

责任编辑:陆广品

①来自本文第一作者与Erik Craig博士的录音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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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平,郭本禹 作者:孙平,郭本禹 / 675次阅读
时间:2017年3月31日
来源: 安徽师范大学学报 第44卷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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