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宾斯万格存在分析的人性假设 简版

宾斯万格存在分析人性假设
任其平
 ( 南京晓庄学院心理健康教育与研究中心,江苏南京210017)

摘要:宾斯万格在对人性的解释上受到了海德格尔的影响,认为人的本质就是其完整性,而在世之在体现的就是这种完整性。存在分析的人性假设就是: 人是充分自由的,能选择自己的生活,也因此对自己的选择负有责任。

 关键词:宾斯万格; 存在分析; 在世之在; 精神分析; 人性假设

中图分类号:B84-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7902(2012)01-0056-05

任何一种精神治疗或心理治疗的流派都会有一个对人性的基本假设,这是该流派区别于其它流派的关键点,也是该流派得以生存和发展的基本前提。宾斯万格( Ludwig Binswanger,1881—1966) 十分重视人性问题,他写道: “对于精神病学来说,关注人是什么的问题是多么的重要。”[1]基于这种对人的认识,宾斯万格在治疗中也是极为关注人的整体性的,并且将此作为治疗的基本前提。那么,宾斯万格的人性假设是如何形成的呢? 又包含哪些具体内容呢? 本文拟作初步探讨。

一、人性假设的哲学来源

自笛卡儿确立了主客二分的原则以来,哲学家和思想家把现有的一切知识与观念都“放在理性的尺度上校正”,形成了西方主体形而上学。此后,近代西方的哲学家和思想家不断探索、求证,把科学和理性推向高峰。科学和理性成为人们认识包括自身在内的世界的唯一方式,这种世界观实际上是近代二元论或主客二分的思维方式的体现。崇尚科学和理性原本是为了使人摆脱奴役和愚昧,彰显人的价值与尊严。但是,一旦科学与理性被机械化、神圣化,人的存在就成了一场深刻的精神与意义危机。在这样的背景下,强调人的内心体验和个人情感存在主义哲学应运而生了。作为存在主义鼻祖的哲学家克尔凯郭尔特别关注人的“生存”。他所关切的“生存”很像现代哲学中讨论的“Dasein”。[2]他断言: 人的存在,首先表现为行动的存在,而人的行动是受非理性的主观性支配的,因而人的存在归根到底是主观的“非理性的内心体验”的存在。关于“存在的意义”问题,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作过明确讨论。[3]在他看来,要想寻找存在的意义,就必须把人和世界重新联系起来把人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这也就是把人理解为在世之在( being-in-theworld)。

弗洛伊德对人性的解释是生物还原论的。宾斯万格后来明显发现这种对人性解释的弊端,于是他对用精神分析的隐晦术语来理解人是持反对态度的。他指出,在弗洛伊德眼里,“现象的真实性、唯一性和独立性,已经被假设的力量、欲望和支配它们的规律所湮没。”[4]可见在传统精神分析理论中,人性是隐晦的、不完整的。

宾斯万格特别强调要保持人性的完整性。在他看来,人的存在就是在生成变化中的存在,应该具有多种存在样态。要保持存在样态的完整性,就要学会选择,真实地面对世界,做他自己; 否则,他的存在样态就变得单调和单维度,人的完整性就不复存在。

当然,为了真正理解人,就要区别存在与存在物之间的差异。宾斯万格已经意识到这种差异,他说:“人的存在的观点与存在物的观点并不完全一致,换句话说,存在和存在物是不可以互换使用的术语———为了采用这种否定性的表达转向———无论如何,这就是海德格尔存在论的基础性课题,也是我们的基础性课题。”[5]可见,宾斯万格明确提出人的存在不同于物的存在。他结合大量的临床案例,进一步指出人的存在就是生存,是在世之在。而在世之在是一个存在论问题,一般而言,是一个决定存在的重要条件的表述。[6] 

那么,这种存在论对人的整体性是如何解释的呢? 宾斯万格认为,人作为一个整体,人的躯体和精神就不应该被分开。我们知道,人的存在必然要受到外界的影响,并进而影响人的选择倾向。“人之所以自由,是因为他碰到唯一的必然性,即人始终在选择; 他是注定了自由的。”[7]这标志着人的这种自由选择也是以人的完整性并通过在世之在反映出来的。

对人及人的存在进行整体考察显得如此重要,那么,精神病学是否找到了解决问题的途径呢? 在宾斯万格看来,海德格尔是“通过提出在世之在的此在的基本结构,为精神病学家提供了一把钥匙。借助这把钥匙,精神病学家就摆脱了任何科学理论的偏见,就能够在全部的现象学内涵和固有的情境中确定和描述他所研究的现象。”[8]不难看出,宾斯万格的人性假设深受海德格尔的影响,他基本抛弃了弗洛伊德的观点。在他看来,人的本质就是人的在世之在的这种完整性。

 二、人性假设的具体内涵

( 一) 人是自由的

宾斯万格对自由的论述既有海德格尔存在论的观点,也有笛卡儿主客二分的观点,更多带有笛卡儿的观点。那么,究竟什么是自由的状态呢? 在宾斯万格看来,自由就是指拥有一个世界或融进这个世界的有限可能性。他说,人的“生存只能理解为在世之在,理解为对世界的投射和敞开。”[9]他接着指出,自由是指此在拥有某种世界的状态,自由被假定是人的一种固有属性,它不同于我们通常意义上所说的自由。宾斯万格非常重视人的这种拥有某种世界状态的自由,这与海德格尔的观点类似。这里的“某种世界状态”就是宾斯万格极为关注的“世界设计( world-design) ”。一般来说,宾斯万格把“此在存在”就看作是“世界设计”。如果世界设计是展开的、多样的,那么此在存在就是自由的。反之,此在存在就是不自由的。可见,世界设计对人的自由起着十分重要的制约作用。宾斯万格指出: “让我们远离‘心理疾病’、使这些疾病与我们格格不入的想法不是单一的认识或观点,而是它们被束缚在受到极大限制的某种世界设计之中的事实,因为世界设计被一个或某些主题所支配。”[10]

按照宾斯万格的观点,人的自由是由此在在世的结构所决定的。因为人生来是处于“被抛”状态的,人的结构就是自由的。但事实上,这种自由是有限度的。他说: “尽管此在存在本质上是为了自身的目的,但它没有使自身建立在其生存的基础上。同样,作为一个人要‘成为生存’,他将一直处于被抛、被决定的状态,即,总是处于被包围、被占有、被存在物所强迫的状态。继而,此在在它的世界设计中也就不是‘完全的自由’。”[11]

在宾斯万格看来,只要人是在世之在,是生存于世的,那么,其先验结构就决定其将处于“被抛、被决定的状态。”这也就导致人的世界设计也有“被决定”的印记,不可能是“完全的自由”。正是这种不是“完全的自由”的情况下,人要选择,要承当由自己选择所带来的责任。可见,宾斯万格理解的“自由”是存在论意义上的自由。他解释道: “自由意味着此在具有延时反对严酷事实的能力,即此在把自己当作其过去的存在,当作是其过去的不可变更性和当作其过去的因果效应等事实。与此同时,自愿承担其自身被抛的责任; 通过理解,把自己筹划进入未来。处于精神疾病状态,此在完全屈从于一种世界设计,因而屈从于一种与自身没有主动关系也不承当责任的存在者的世界。……因而,神经症和精神病患者被看作此在非本真存在的一种方式。”[12]

在宾斯万格看来,那些拥有自由的人,总能把自己的现在与过去、未来联系起来,并敢于承担责任;缺乏自由的人由于其世界设计的偏狭,总是处于一种非本真的存在状态,生活在时间与空间的错位当中,也不敢承担责任。他用大量临床案例分析了病人的非本真的存在方式,这些神经症和精神病的主要原因就是病人完全受一种世界设计的牵制。例如,宾斯万格在分析洛拉·福斯的案例时指出,洛拉患有迫害妄想和幻想症,这主要就是洛拉一直畏缩在单一而狭窄的世界设计之中,不能展开着把自己投向“未来”,总是生活在“过去”之中,生活在存在性焦虑之中。为了缓解这种挥之不去、缠绕不断的存在性焦虑,洛拉又只能生活在妄想和幻想之中,她不能承担起自身被抛和自身选择的责任,因而,她不可能是自由的。妄想虽然暂时消除了洛拉的存在性焦虑,但足以反映她的自我世界是多么的不自由。宾斯万格认为,人之所以会患神经症和精神疾病,就是因为人没有意识到自身被抛的必然性,没有展开生存的多样性,没有理解自由的有限性。所以,精神治疗师的任务就是帮助病人如何去获取自由的力量。这一点对精神治疗师来说是十分重要的。

那么,怎样促进病人获得这种自由的力量呢?宾斯万格认为,此在的存在论结构具有先验性,不会变化。也就是说,世界设计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着人的自由和存在。所以,治疗师要想促进病人获得自由,就要拓展在世之在的人的世界设计,使他的存在具有多种选择的可能性,并引导病人进行自主选择,使病人获得自由,包括使病人能够与那些生存发展的可能性本真地联系起来。

按照这种逻辑,人的自由不就成了个体不断改变个人世界设计,进而独自“享受”其自闭世界的过程了吗? 宾斯万格认为,人的世界设计总是受其环境的制约,改变是有条件的,那就是把对自我的关注与超世之在( being-beyond-the-world) 的“爱”结合起来。人与动物是根本不同的。他说: “动物拥有一个环境是由于自然的魅力,不是由于自由的魅力而去超越这场所。这意味着它既不设计世界,也不展开世界,不独立地决定处于和为了某个场所。另一方面,有些人‘拥有’某个‘世界’却表明,尽管人自己没有设置他自己的环境,但他在那种情况下被抛进存在,因而人像动物一样拥有一个环境,仍然有超越其存在的可能性,即在牵挂中攀越,在爱中超越。”[13]

宾斯万格认为,虽然人是“被抛进存在”,但有“超越这个存在的可能性”,这体现了他更多带有笛卡儿关于此在存在的观点。而自由是有限度的,于是他提到超越存在的两种方法,即牵挂和爱。这里的牵挂和爱,就是此在的自我关注和主体间性的“我们”。当然,不能仅仅用“爱”来解释此在的超越。所以,宾斯万格通过在同等意义上使用“此在存在”与“世界设计”,以解决“超越”的问题,那所超越的就是此在存在论结构的特殊构成,这也从另一方面论述了人的被抛境况。对于人的自由的认识,是宾斯万格存在分析治疗的一个重要前提,他是从实体论意义上来理解“人是自由的”,“自由”对于他来说,不可能是抽象意义上的。这在精神治疗实践中的意义是不言自明的。

 ( 二) 人是有选择能力的

在宾斯万格看来,人的“被抛”境况是明确的,也是合乎实际的。那么,人处于这样“被抛”的境况,他就必然要对自己未来的可能性进行自由选择。换句话说,人认识到自己“被抛”,就应该选择自己本身,这是自由的表现。相反,拒绝选择,就必然会导致不真实的生存,在极端的情况下就会产生神经症甚至精神疾病。

 但是,选择并非那么容易。因为人的选择就是对自己行为和生命负责。这种选择虽然难度极大,意义却非凡。宾斯万格指出: “在自我的形成和现实化意义上,这样一种对世界的占有被称为选择自我。选择———这是对某种特殊行动或对整个生命承诺的最了不起的事情———预示着自己的增长或提升,超越具体世间的情形,因而超越所知所见的范围。”[14]

人的这种选择与此在存在的结构也是有关的。按照宾斯万格的观点,人的自由是此在在接受“被抛”事实的前提下选择自身的结果,而人的自身选择与其存在的样态有关。此在的基本结构就是在世之在,这表明,既然人的“被抛”是事实,那么我们就必须重视它,因为不接受自己的现实可能会导致精神疾病。当然,这种观点的推论就是,病人之所以生病是其自己选择的结果。而宾斯万格也不知疲倦地重复这种论调。这显然是不符合实际的,在治疗中也是自相矛盾的。

其实,人的选择能力就是其自我决定能力。宾斯万格认为具有自我决定能力的人就具有自由,没有自我决定能力的人或只有偶然的冲动、临时具有武断意志的人都没有自由。为什么呢? 对此,尼德曼解释道: “通过自由,此在因此建构了它的世界和它的自我。精神疾病所失去的就是这个自由。……它放弃自由完全屈从的世界不是‘这个’世界,而是某个此在本身所建构的世界。这种自我选择的不自由、完全屈从于自己所建构的世界的自相矛盾现象,对于宾斯万格来说,就是最本质地体现了神经性焦虑的动力学上错误循环的特色。通过完全屈从和永远丧失自由的方式来解决这个矛盾就是精神病人的特点。”[15]这说明,病人是没有选择能力的,因为他的存在样态只有一种,他对世界的看法、生存的意义始终受到限制,他丧失了自己的自由。相反,人能自我选择,表明他的世界设计是多样的,他的存在样态也是多样的,因而他是自由的。

宾斯万格常常把非本真的生存解释为否定自己的在世之在,拒绝自己的规定性,是病人从自己的规定性中逃避到理想化的世界。相反,人要正视、接纳自己的在世之在,就会产生本真的自由,他的世界设计和生存都是“敞开”的,他的选择就变得更为自由。宾斯万格主张从世界设计的多样性来改变病人的生存样态,提高病人自我选择的能力。所以,从精神治疗的角度来看,治疗师的任务应该是帮助病人拓展自己的世界设计,摆脱单一、狭隘的世界设计,从而真正达到具有自由选择的可能性。

( 三) 人对自己的选择是负有责任的

在宾斯万格看来,人的自由选择能力是人的一个极为重要的特点,这在很大程度上抛弃了精神分析视域中人的“消极被动”或“被决定”的形象。但是,人又为什么要逃避自由、逃避自我选择呢? 这主要是由人的“被抛”境况所决定的。从形式上看,此在的“被抛”境况表明此在是自由的; 但从实质上看,此在的这种自由是在一种“无力”、“沉沦”中体现的。所以,此在的这种自由,与其说是一种自由,倒不如说是一种负担。为什么说是一种负担? 因为此在对自身的选择要承担责任。正是因为要对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所以,人总想逃避选择,逃避自由。宾斯万格通过大量的临床案例的分析,发现病人不敢正视现实、自己的规定性,表现为畏缩在自己单一而狭小的世界设计之中,逃避自由选择,也在逃避责任。他进一步解释道: “自由同样存在于被抛的此在的责任之中,非自由存在于专横地否定此在,并在某种夸大的意念的基础上阻碍着此在。对生存的这种错误做法在精神分裂症的生存中是最痛苦的惩罚。我们决不试图‘说教’。我们在这儿面对的不是道德内疚———那是毫无害处的———但由于夸大,同样缺乏生存意义。但是,夸大使人忽视这样的事实: 他没有把自己置于其生存的背景上,只是一个有限的存在,其背景是超越它的控制的。”[16]一旦人不是在生存的背景上进行选择,那么他的选择是无所谓责任的。在这种情形下,此在就表现为“常人”的特征。“常人”也就使每一个此在推卸了责任,因为这个“常人”什么也不需要承担,所以也就能最容易“承担”起一切责任。其实,他们无“责任”可承担,也不需要他们承担“责任”。这样,在这种被“常人”所替代的日常状态中,既没有选择,也没有责任,因而也就无所谓自由。这就是此在的沉沦状态。许多神经症和精神病症状就是缺乏这种对自己选择负责、从而丧失自由的表现。

 三、人性假设的存在分析

( 一) 在世之在

“在世之在”是存在精神分析的基本概念。宾斯万格阐述这个概念主要表达了这样一种内涵: 人的存在就是其自身的世界以及与其他人和物的同时、同地的关系。具体来说,人的存在指的是人的整体,包括主观和客观的统一,是物质和精神的融合,是此时此地的呈现。“在世之在”这一概念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主观与客观之间的分裂,所以在很大程度上恢复了人与世界的统一性。[17]宾斯万格对主客分离的观点曾嘲讽道: “我一旦把我的病人客观化,把他的主体客观化,他就不再是我的病人了。”[18]对于忽视主观性的方面,宾斯万格进一步指出: “某个人在他所接受的某些东西总额后面完全消失; 他完全客观化了,就是说被组成了,好像用夹子和把柄组成的计算机械动力系统一样。主体的一端,即‘谁’被遗忘了,或者自我客观化了。我们没有看到我们自己,抓住了别人,把他当成了工具。”[19]可见,理解“在世之在”必须和具体的个人结合起来,来真实地理解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患有心理疾病的人。所以,在存在分析的视野里,人必须主要研究他自己与其世界的同时、同地的关系,而不应该是与他的世界彼此分离的有机体和人格。[20]

那么,如何理解“在世之在”呢? 在宾斯万格看来,理解“在世之在”可以从以下两个方面展开,[21]即: ( 1) 把“在世之在”理解为超越自身而趋向世界的主体; ( 2) 把“在世之在”描述为以实体的自我关注为特征的个体存在。

在对于“在世之在”超越自身而趋向世界的问题上,宾斯万格又吸纳了海德格尔的观点,认为在世之在是“先验的”、预设的,这是由此在的固有结构所决定的。尽管他与海德格尔对“先验”的意义有不同的理解。海德格尔坚持认为,此在以澄明或敞开而存在,在世之在和先验是指最基本的此在之在状态。宾斯万格并不想具体而详细阐述这些联系和发展,他明确提出: “在世之在和先验具有同一性,正是通过这种同一性,我们能够理解‘在世之在’和‘世界’在人类学视野中意味着什么。”[22]宾斯万格强调在世之在与先验的同一性的根本目的就是他想以具有先验性特点的“在世之在”这个概念,来解决心理学中的人的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分离的现实难题,并尝试拓宽人类学的研究路径。只有这样,主体和客体之间的鸿沟才能被填平。宾斯万格在自己的临床实践中一直试图解决这个问题,并想发现一个适当的模式。

宾斯万格把“在世之在”理解为先验自身并趋向世界的主体的同时,转换视角,也把“在世之在”理解为具有自我关注维度的实体存在。正如上文提到的,宾斯万格坚持认为,自我与世界是不可分离的,谁也离不开谁。正是基于这种观点,他进一步指出,精神治疗的目的就是使病人重新体验他自己的存在是真实的,并寻找能增强病人自己的自我意识和控制自己行为的良方。可见,在理解在世之在中,宾斯万格是十分重视“自我关注”或“我”的。可见,在宾斯万格的视野中,在世之在就是活生生的人,就是实体的自我关注。

( 二) 超世之在

在宾斯万格看来,所谓“超世之在”,是为了补充解释“整体的人”而设置的,是更真实地解释人的生存状态的又一种重要方法。所以,宾斯万格把人理解为既包括在世之在,又包含超世之在。[23]宾斯万格一直苦苦思索海德格尔的在世之在概念,在理解布伯关于“我—你”关系的基础上,提出了“超世之在”的概念。海德格尔认为,人是被抛在世的,说明这世间不是人们选择的。所以,被抛限制了个人的自由。正是因为人被抛在世,人就注定会丧失自己的自由,并因此受到社会的这种束缚,这必然导致沉沦。如果此在是“敞开的”,是有多种选择可能的,那么此在所受到的约束就较小。但是,此在能否做到这种“敞开的”境况呢? 有这种可能性。宾斯万格把这种可能性看作此在的一个内在成分,称为超世之在。所谓“超世之在”是指人的存在不仅仅是对实体本身的自我关注,要超越仅对自己关爱的那部分的存在。实际上,尽管人的存在背景是有差异的,但不管一个人所处的环境如何,他总是渴望超越它。[24]即,人不仅拥有世界,而且渴望超越世界。

按照宾斯万格的观点,要达到“超世之在”,仅按照弗洛伊德观点是绝对不行的。因为弗洛伊德的“自然”之爱的概念与自己提出的人是一个整体且充满爱的人类现象学的概念大相径庭。[25]宾斯万格特别强调爱的精神价值。因为,“爱”就其精神意义而言,超越了人的暂时性。[26]按照宾斯万格的观点,作为“在世之在”和“超世之在”两者之间的自我关注之“牵挂”与我们之“爱”表现并不一样,所以此在关注的应该是不同的方向。根据临床实践,宾斯万格认为,在世之在的过度自我关注必然会导致个体的焦虑,这就使“我们”无法亲近,变得更加疏远了。宾斯万格为了避免这种疏离感的出现,他尤其重视“爱”的优先地位远远甚于在世之在的自我关注模式。宾斯万格说道: “在这里,我们想从存在论和人类学的角度强调,绝对的优先地位一定与爱一致,而爱是不能被理解为焦虑或意向性,其实也不可能源自焦虑或意向性; 但相反的是,焦虑极可能被理解为人类存在失去由爱保护的绝对安全和失去与某种存在亲密沟通的结果,这种存在充满痛苦并一直面临着逐渐被隔离的危险。”[27]由此可见,在宾斯万格的视界中,人的存在不能仅仅从海德格尔的“牵挂”中去理解,那种理解达不到“我们”的敞开性; 应该从具有共同基础的“爱”的存在论模式中去理解人的存在。正是基于这种对人的存在的理解,宾斯万格把“我们”看作是此在之在与缺乏真实生活模式的最根本的界限。尽管宾斯万格后来一再强调,这种理解是基于他对海德格尔人性假设的一种“创造性误解”,但不得不说,这确实具有无心插柳的效应,这种理解无疑是对海德格尔观点的一种有效、必要和相当深刻的补充。[28]需要指出的是,“超世之在”并不是指进入冥界或升入天国,而是指人具有一种可以超越其住所的世界,并由此进入一个新世界的可能性。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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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郭本禹主编. 心理学通史·第四卷·外国心理学流派( 上) [M]. 济南: 山东教育出版社, 2000, 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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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3]Gulley,J. M. D. Ludwig Binswanger's ExistentialPsychology. A Dissertation for the Degree of Doctor of Philosophy,University of Arkansas,2003,115, 134.

[24]B·R·赫根汉著,郭本禹等译. 心理学史导论( 第四版) [M]. 上海: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4, 858-860.[

26]杨韶刚. 存在心理学[M]. 南京: 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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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其平 作者:任其平 / 719次阅读
时间:2017年2月02日
来源: 南京晓庄学院报2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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