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闭症儿童治疗个案——Laurie的故事(二)
布鲁诺·贝特尔海姆 著  王剑 译 作者: 布鲁诺·贝特尔海姆 著 王剑 译 / 4131次阅读 时间: 2014年8月21日
来源: 《空堡垒》Laurie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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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美国著名心理学家布鲁诺·贝特尔海姆在关于自闭症儿童治疗的其代表著作《空堡垒》中所收录的三个经典个案的第一个,作者详细描述了一个儿童Laurie的自闭症现象及其治疗过程。非常生动有趣。为了更深入地学习并引介他的思想,因此发心先将此个案试译出来。(译得草草,再加上是从法文转译,无暇参校英文原文,错误肯定不少)

作者介绍可参见:http://en.wikipedia.org/wiki/Bruno_Bettelheim
原书下载:http://www.bahaistudies.net/neurelitism/library/emptyfortress.pdf
(此个案见原书Laurie一章,这里的题目是译者所加)


(接前)(另外,这一部分的前五个段落为网友周莹翻译,特此致谢)

希望闪烁 

关于Laurie,首先让我们印象深刻的是,比起我们已了解的一些自闭症儿童来,她看起来好像缺少一个独立的、自恋的、空洞的存在。相反,在这个美丽、柔弱的娃娃背后,在她全部的没精打采背后,我们感觉到,比其他一些缄默的自闭症儿童更清楚的是,有着一个她没有透露出明显迹象的孤独和绝望。她给我们中一些人的感觉,是在她内心深处住着一个很老的妇人,非常疲惫、且被惊吓得超越了忍受限度。比我见过的任何患有自闭症的孩子更让我震惊的,是她与“穆斯林们[1]”(参见65-68页)的相似之处。人们必须看上两眼,才能确认她还活着。她的消瘦、迟缓无力让这一(和穆斯林的)对比显得非常清晰。

在她来我们学校的最初几天里,她仍极度脱水。几乎没吃喝什么东西,但仍经常呕吐。事实上,她恶心和呕吐的时刻,正是她唯一展示生命迹象的时刻。似乎她能做的就是放弃,或者呕吐。但即使是这样,她仍躺着不动,不做任何其他反应,只是被动地让呕吐物流淌在她的脸、头发和衣服上。

几个月来,Laurie的嘴角总是微微张开,她的牙齿和焦干的嘴唇都张开着。几周以来,我们仅能在她偶尔吃点饼干或糖果时看到她闭上嘴巴,但这也只有在咬的那一刻而已。她只吃她能马上咽下的、不需要咀嚼的、软的食物,比如,一次一粒葡萄干、或是一点饼干、或者糖果。这些食物都是她不需要闭上嘴咀嚼的。当她咬东西时,嘴唇和牙齿重新分离了,但她的嘴巴仍像之前那样半开着。

起初我们以为,这种总是张着嘴的行为是因为脱水;但在饮水充分之后,这种情况并没有变化。我们试图弄湿她的嘴唇、并往上涂唇油,使她更加舒适。她的教育者轻柔地擦她的嘴唇,然后轻轻地把一个手指放在她的嘴里和舌头上。(Laurie的主要教育者,是一名20多岁的年轻女子,她是一位拥有精神科儿童护理员受训背景的注册护士。)起初,Laurie几乎没有反应,但后来她似乎很喜欢这种方式;在她舌头碰到手指的那一瞬,她甚至会舔上一会儿。然后,她似乎想让这整个过程重复。但尽管如此,她还是不闭上嘴巴。虽然她看起来像是接受了教育者的手指放进嘴里、并享受用舌头触碰手指,但在前四个月里,她从不闭上嘴含住手指或者吸吮它。

她始终保持嘴巴张开的方式,就象她对我们把手放到她嘴里这一举动做出反应的方式一样,给我我们这样的印象,及她的嘴,在某种意义上,是她自己毫无活力的一部分,或者是一个勉强与她身体的其他部分连在一起的一个部分。她的舌头同样似乎与她这个人的其他部分毫无关系,或者甚至与她嘴的其他部分毫无关系。

此外,她的嘴也不是与身体其他部分毫无联系的唯一部分。事实上,说“身体的其他部分”给人一种错误的印象。在Laurie那里,还没有一个整合的身体。而只有一些彼此之间毫无共同点,不属于一个整体的(身体)碎片的一个聚集体。

当我们给她穿衣服、脱衣服活着碰触她的时侯,诚然她是松软无力的,但除此以外,她的双手、双臂、双腿似乎都是和她的身体和意识是分开的。她的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似乎是一个单独的部分,这些部分在她身上彼此之间似乎是没有关系的。因为它们并不协同起来运作。当我们给她洗手的时侯,甚至当她把手放到我们的手上的时侯——因为在那个时期,她从不主动把手放上来——她的手给我们就象幽灵的手,而不是象一双由血肉构成的双手这样一种印象[2]。同样,她给我们这样一种印象,她并不把我们当作一些人来看待,而只是看到我们的一些碎片,在某个时侯为她或和她一起做些事情的一只手、一个肩膀、一个手臂。

甚至在很久以后,当我们做那些她要求我们做的事情的时侯,例如,剪断一段线,她也只对我们的手做出反应;她有时会生气或者怀疑,但是从未对我们有一个完整的感知。自然地,她不看我们,特别是我们的脸。对她来说,我们存在的部分,只是一只分离的用来剪断线的手而已。

然而,尽管当她来学校时是严重厌食的,从第二天起,她就开始吃一丁点儿东西,喝一点水,当我们用手把食物放到她嘴里的时侯。我们从未尝试使用勺子喂食,这一方法对于让她作为一个人重获生命是太机械和冷淡了。她很快就喜欢上我们用手把葡萄干或者把蛋糕碎块喂到她嘴里。

在她来学校的第五个晚上,她的教育者坐在她的床头,一边轻声和她说话,一边把一颗颗地葡萄干喂到她嘴里。有几颗掉到被子上。Laurie捡起一颗放到嘴里。同时,她发出了一点好像是笑声一样的声音,这时几年来从她嘴里发出的第一个声音。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她最喜欢的游戏就是当她舒服地躺倒床上后,捡起掉在她床罩上的葡萄干,放到嘴里吃掉。我们和她一起在晚上,玩好几个小时这样的游戏。

在两星期后,在一些很少的情况下,Laurie开始玩游戏,玩得时间也很短,就象一个十八个月的孩子一样。一个星期以后,她给了一个最常照顾她的人一记耳光。也许是因为这个人并没有对这一没有气力的攻击行为做出任何负面反应,Laurie就用手臂环抱着她的教育者的脖子,双腿缠在她身上,想要被抱起来。她把头放到教育者的肩膀上,但是把颈部转向她的脖子。教育者的印象是,如果Laurie不看她或者不看她们彼此在做什么的话,她能够更好地和这个照顾她的人融合在一起。

这天晚上,她突然向一盘放到她面前的饼干伸出手去,并拿起一块饼干独自吃起来。有些孩子觉得如此吃惊,其中一个叫道:“我还以为她不能自己吃东西呢”。五天后,她吃了一顿完整的饭:三碗我们用手慢慢喂给她的意大利面。这一天也同样是值得注意的,因为从这时起来,她开始发出比之前更多的声音:一些咯咯的奇怪的笑声,还有一些喉咙的声音,确实就象是一个宝宝发出来的一样。

应该在此提及的是,同时,Laurie在进食方面变得越来越主动,重新发出几年前在她言语活动结束时的咯咯声音,它们当时是在这种情况下受到了惩罚。也许她的厌食——对此我们在其他和我们一起工作的自闭症孩子身上也发现了——是一种更加发展的不使用嘴巴的方式。同样可能的是,当她发出这些咯咯声音时所经历的创伤唤起了(或者刚刚代表了)触及到口腔经验的最初损害,这一损害让所有口腔活动都成为严重的禁忌。

无论如何,当天晚上深夜的时侯,Laurie突然从床上起来,跑到房间中桌子上,啃了一块饼干,并回到床上。在半个小时里,她重复地玩这个小把戏,并把盘子里的所有饼干、几块巧克力和一碗葡萄干都吃完了。很高兴地,她的教育者给她准备并递给她另一块巧克力。当他把这块巧克力放到laurie的嘴里的时侯,后者用牙齿紧紧地咬上着教育者的手指,并不再愿意松开(她的嘴唇仍然象往常一样是分开的),以至于教育者不得不用力分开Laurie的牙床,把手拿出来。

可能Laurie生气是因为我们用手给她喂食,而她通过自己进食,刚刚向着肯定自我走了一大步。对于这一侮辱,她用一个敌意(咬)的行为做了回答,其中刚刚获得自主功能的器官(嘴和牙)做出了反抗。教育者意识到Laurie的这一举动,尽管带来一些痛苦的,是合适的,她把另一盘巧克力放到床上laurie的手边。后者撕开锡纸,拿出巧克力,吃了开来,这时有生以来她第一次自己“准备”食物。这是一系列对于食物虽然还是很忧犹豫,但是更自发的行为的到来的开端。

这些非常独立的时刻还是非常少有的。特别是Laurie还是完全把自己蜷缩起来,或者,要么是当她的教育者把她放到自己的膝盖上,她就好像完全融到后者的身体里了。她就像是成人的身体的毫无活力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坐在膝盖上的孩子。余下的时间里,对她身体的不使用和无活力的状态给人一种Laurie对这个世界完全不感兴趣的印象,并且她再也不能,或者不愿对她的身体的各部分与这个世界的接触感兴趣。在何种程度上,这一印象也可适用于她内部的世界,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例如,当我们给她穿衣服的时侯,她就象玩偶一样让我们抬起她的手臂或腿这样一个现象,表明她也和自己的身体保持了很远的距离。那个触摸她身体的人并没有触摸到。和她的身体接触的东西并没有触及到那些可以形成他的内在存在的东西。这不仅仅是对于触觉和运动知觉来说是这样;这一印象也被这一现象强化了,即她除了缄默之外,似乎也是失明和失聪的。图像和声音不能导致任何的反应。它们似乎不能被感受到。

[1]作者本人在纳粹集中营里待过,他注意到,在集中营里,有一些囚犯认为自己注定不能活着离开,毫无活力,导致行为极度顺从、衰退,表现得就象某些自闭症儿童一样。其他的犯人们把他们戏称为“穆斯林”,并因担心感染他们的情绪而对他们避而远之。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考阿甘本所著的《奥斯维辛的剩余》一文,http://blog.sina.com.cn/s/blog_59cb3da501018cc3.html

[2]当我第一次见她的时侯,是在她父母的家中——当时家人把她从精神病院中接出来,以便让我能见她,并决定看我是否能为她做些什么——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这是在我向她提议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之后发生的事情。当时,我在她旁边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站着一动也不动,然后我试着从身体上和情绪上让她舒服一点,比如,通过给她赶苍蝇,那天非常热,有些苍蝇落在她身上,围着她的脸飞来飞去,而她显得无动于衷。

  我就开始对她轻声讲话,邀请她来这个离她家很远的学校,对她说,我非常希望她能同意,我们将帮助她和她自己一道拥有一个更好的生活。我留时间让这些话语能慢慢起作用(至少我希望如此)。我向她提议为了避免灼热的太阳的直晒,一起到阴凉的地方去。我伸出手,请她跟我走。过了很大一会,她把手放到我的手上,站起来跟我走了。
  她这样做可能是因为我向她提议去一个不同的地方,这可能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唤醒了她仅存的一点用来自主行动的能量。一旦来到学校,任何如此激烈的改变都对她来说都还没有发生,至少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她不再把手放到我们手上。后来,她常常主动这么做,例如,当她和我们一起外出进城的时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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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剑

王剑
精神分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