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的吸引力
作者: 李维榕 / 2929次阅读 时间: 2009年7月01日
来源: 《张老师月刊》 标签: 悲情 家族治疗 失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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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在这宇宙间,真有这么响亮的一声,总集了所有人类的哀伤、忿怒、投诉、不甘心、不能接受,让那天愁地惨、鬼怒神哭的一声大叫把我们吸纳,让我们不由自主地感同身受。

最近发现一个道理,原来所有人的问题,都是基于我们是坏事的能手,总是坚持采用那没有效用的方式来处理难题。

问题本来已经够糟了,而我们处理的方式,却总是火上加油,把本来已经够糟的情形弄得更糟。

我的同僚石琳老师却说:那是因为人类怕闷,才会无可救药地让自己没有好日子过。

她又说:人人都有一股自我毁灭的蛮劲,非干笨事不可。

我不知道人类是否怕闷而折磨自己,但是人喜欢做笨事、自寻死路,却好像真的煞有其事。

试想想,古往今来多少文学作品,以至舞台艺术,凡是涉及与人有关的,总是充满纠缠,一重又一重的矛盾、曲折离奇,才制造出千愁万恨。我们跟着哭、跟着笑,甚至感受那哭笑不得的心态,却感到十分痛快。如果剧中人一帆风顺,人人都做该做的事,那将是最闷人的剧本,相信吸引不到多少观众。

因此,人是注定要做傻事的,像一幕又一幕的希腊悲剧,无论怎样设法摆脱,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上命运的安排,避无可避,甚至会刻意地追求那噩运,像灯蛾被火毁灭前所扑向的那一段激情。

从这角度看人的行为,也许我们对很多看似无可理喻的问题,或者就会有多一份谅解。

最近遇到一位失婚的女士,丈夫已经离去六年,可是她的悲哀有增无减,不断地把自己推入忧郁的谷底。她知道女儿为了守护她,变得乖戾,甚至拒绝上学。她说,有时在药品朦胧的睡死中张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十岁女儿那忧虑而又生气的面孔,紧紧的向她逼视。

她又说:我完全知道自己要振作起来,就是办不到!

过去的不幸为什么对人有如此禁锢的威力?心理分析有很多不同的解说,最常用的解释是人的「自我」(ego)太弱,无法平衡「本我」及「人我」上下夹攻的冲击,又或许是附属「attachment」的过程出了问题,不能脱离心中所属,不能接受被抛弃的事实。

但是,人是适应力强的动物,无论来世今生对我们的心态有多大影响,理应收拾心情,好好面对此时此刻,为什么会让自己沉迷在一段无法挽救的悲情?我想,那悲情必然有它的吸引力,才会让人留连忘返。

我曾经对那女士说:有时,沉醉在悲伤中也是一种享受。

她竟毫不犹豫地答:是的!

怪不得那么难以抛弃!

其实无论是悲哀、忿怒、孤独或苦痛,都会日久成伴,让人不能放下,甚至会给人一种安全感,一种踏实的感觉。

我见过很多失婚的男女,明知道婚姻毁灭了,就是放不下那股悲,或是那股恨,好像愈受情绪的煎熬,无形中就仍然抓住那段情怀。

这种情怀其实不只用在男女的关系上,父母子女之情亦如此。

记得有位母亲来见我,说是与女儿无法和平相处。但是她的女儿已经出国念大学去了,我不明白她究竟担心的是什么?

她说,女儿虽然不在家,但是暑假就会回来,母女二人聚首不到几日,就会吵得天翻地覆,让那不善言谈的父亲夹在中间毫无办法。

后来才知道,这母亲小时寄人篱下,总是压制着自己的感觉。一次,亲属家中的孩子玩火,把在旁观看的她烧成重伤,不但没有人安慰她,还被人奚落,说她活该。她说,身上的灼伤复原了,可是心里的伤痕却复原不了,总是带着一股被燃烧的感觉。

长大后,偏偏嫁给一个毫不激情的男人,让她满腔的情怀无从发作。而有趣的是,大女儿就不知不觉地成了她的对手,两人一碰面就擦出惊天动地的火花。

这母亲也承认,其实很享受与女儿的争吵,那才让她感到真正的活着。谈起她们争吵的细节,眉飞色舞,十分投入。

我们称她为火凤凰,在火中燃烧,愈燃愈旺盛。

其实,很多所谓不良习惯,或者不被接受的行为,都会像抽大麻一样,虽然明知遗祸百世,但却同时让人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我有一个患了六年暴食症的病人,每天花三个小时又吃又吐,这在她家中是个公开的秘密,父母心知肚明,却绝不提出口,只称那是「她那事儿」。

父母还妙想天开,想为她找个男朋友,他们认为,只要把她嫁出去,问题就会解决。

我却对少女说,妳父母为妳找男友是白费苦心,妳其实早就已经有了男友,这每天来霸占妳三小时的男士,我们该怎么称呼他?

她笑说:就叫它「吃吐先生」吧!

我说:对!这位「吃吐先生」真麻烦,每天花上妳三个小时,太吃力了!这样的男友,妳真想要吗?

妙的是,不想要之余,那少女同时承认,个中也有其快感,暴吃时那种不顾一切,以及扣喉呕吐的排山倒海,对于这生命空虚的少女,倒真是具有一种提醒自己仍然存在的意义。这个道理,与许多青年人割腕,或其它自我摧残的行为,都是同出一辙。

我在这里提出的例子都是女性为主,其实这种被激情燃烧的需求,男性一样会如火如荼,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而已。

我做过一个病态赌徒的工作项目,发觉在赌博中的男士(或女士),那种在自我毁灭中所经历的高潮,无论在赌桌上,或是在马场中,都是同样的兴奋,同样用生命做燃料。

如此类推,也许酗酒、滥用药物,甚至婚外情,都具有飞蛾扑火的诱惑,及那种春蚕到死、蜡炬成灰的缠绵悱恻。

也许人真的是怕闷,有时非要进行一些自我破坏的途径不可。也许我们真的需要一点激情来提醒,不然我们会忘掉自己仍然活着。

石琳是我们家庭研究院的访问老师,家庭治疗师聚在一起,自然天马行空,探讨人际关系的奥妙。与她交谈,让我不得不重整一些自己心中的困惑。

家庭治疗的目的是要为人疗伤,为家庭带来改变。但是什么是改变?如何改变?却是个有趣的问题。有时你愈要人改,人愈不能改;有时明知难改,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做出改变。

欲速不达,加上人是如此矛盾的动物,一方面希望活得好,一方面又会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的苦心经营搞砸。怪不得认知行为派的学者总是不停地提醒我们,千万别让内心的感觉冲昏了头脑,人的思考才是让我们不走冤枉路的最大指引。

问题是,如果人人都能明智地思考,世界就不会再有问题,偏偏是太多性情中人,免不了被自己的感觉作弄,让人情不自禁。

正因如此,我愈来愈不要求别人改变,相反地,我往往对人说:也许不一定要变,不变有不变的理由。

对那拥抱着悲哀不放手的人,我会说:你已经失去太多,如果唯一抓得住的就是那一股忧郁,起码你不是一无所有。

对那每天起床就吵闹不休的老爸老妈,我会说:大声争吵比冷战好,可以扩展脾肺、运气行血,别让心脏过于兴奋就成了。

对于那个因为思念去世的爸爸而不停尖叫的女孩,我为她剪下挪威画家Edvard Munch的名画「吶喊」(The Cry)。画中人那一声尖叫,如雷贯耳,让整个天地都为之震动,真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叫喊。

也许在这宇宙间,真有这么响亮的一声,总集了所有人类的哀伤、忿怒、投诉、不甘心、不能接受,让那天愁地惨、鬼怒神哭的一声大叫把我们吸纳,让我们不由自主的感同身受。

那么,我们的拯救,并非来自要改换自己,或从感情中抽身。

相反地,我们在共同的不幸中,找到回响。那一股由心而发的同情同理,才真有惊天动地的威力。因为它会让所有不幸的人都知道,人其实并不是孤单的!那么我们那疲倦的心灵,才能找到它需要的依靠与安宁。

(文转载自《张老师月刊》第379期,2009年7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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